直到进入了一片宽阔许多的河道,岸上追兵的声音隐入风声和水声的间隙里,赵贵这才敢把脸从筏板后抬起来半寸。
他侧头望向李弼,嘶声吼道:“景和......这么漂下去,究竟何时是个头?难不成,咱们要一路游回长安去?”
身后几名亲卫听得此言,也顿时绝望不已,忍不住带着哭腔接了一句:“都督......水太凉了......弟兄们实在撑不住了。”
李弼听着众人的声音,终于艰难地抬起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河水混杂着泪水,他心脏抽痛,几欲无法呼吸。
但他更清楚,如今他已是几人唯一的主心骨。
所以他还是迅速稳住心神,开始思索逃串的路线。
毕竟一直漂在水里肯定是不行的,就算不被追兵的冷箭射死,也迟早会累死,冷死。
因此,还是得上岸才行。
但刚想到上岸二字,李弼心里便陡然一惊。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情,那便是渡河前曾有斥候来报,韩轨麾下一千步卒并沿岸游骑,已尽数往下游去。
想到这里,他赶忙沉声道:“不行,咱们不能往下游去了,必须得上岸,否则,便是自投罗网。”
闻听此言,赵贵不由一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怎么讲?”
李弼咬着牙,哑声解释道:“韩轨麾下的一千步卒和沿河游骑,已被咱们的诱饵尽数引往下游,咱们再游下去,就要对上他们了。”
“再者,慕容绍宗既然算准了咱们要渡河,又岂会想不到咱们会顺流逃生?”
“下游十有八九早已布下拦网,等着咱们自投罗网。”
赵贵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昨夜设伏时,他们故意在下游放出诱饵,引东魏军南下。
如今反过来想,慕容绍宗既已看破虚实,必然会顺着他们的思路反推,将计就计,在下游等着他们。
“好狠的算计......”
想通这一茬后,赵贵后背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他猛地摇了摇头,看向李弼道:“那依你之见,咱们该往哪走?”
李弼没有立刻答话,眯着眼往西岸望去。
夜色浓稠,河岸边的芦苇荡像一道黑墙,风吹过便簌簌作响,看起来,似乎是恰好能藏住身形。
但他沉吟片刻,却是果断沉声道:“弃水登岸,往东走。”
“登岸往东?”
赵贵皱眉道:“岸边到处都是东魏的巡兵,东边更是那慕容绍宗的主力所在,咱们这副模样,怕是一上岸就得被人瞧见。”
“不走官道,走山路。”
李弼沉声道:“我等如今吃了败仗,沿途追兵必然以为我等会如丧家之犬般逃回关中。”
“毕竟,西岸的追兵更少。”
“可正因如此,我等才不能往西岸去,唯有反其道而行之,方有一线生机。”
李弼此言一出,赵贵与几名亲卫皆是一怔。
片刻后,赵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嘶声道:“景和,你可知东岸如今驻着多少东魏兵马?”
“慕容绍宗主力就在左近,彭乐、韩轨两路人马亦在岸上,咱们就这样摸上去,与送死何异?”
李弼却不答话,只目光沉定地望着东岸那一片黑黢黢的绵延山脉。
半晌,方哑声开口:“赵兄可曾想过,慕容绍宗为何不在滩头将我二人一举镇杀?”
赵贵一愣:“何意?”
李弼沉声道:“那是因为,他想活擒你我二人。”
赵贵一愣:“活擒?”
“不错。”
李弼点点头,沉声道:“慕容绍宗若真想把咱们赶尽杀绝,只需将弓弩手推到河边,对河心攒射,咱们便是一个也活不成。”
“可他偏偏留了河道,让咱们顺水而下,又在下游布网。这便是算准了咱们会往西岸逃。”
“毕竟,我军此番遭遇前所未有的溃败,唯有逃回关中才是人之常情。”
“换做是你我设伏,在占据如此优势之下,只怕也免不了把主要兵力放在西岸等着抓活口。”
而随着李弼这一番剖析说出口,赵贵心头也顿时猛地一凛。
他不是蠢人,只是方才连番受挫,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此刻顺着李弼的思路一想,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按原路往西岸泅去,只怕刚露头,就得沦为张保洛的俘虏。
“走!”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率先转向东岸游去。
身侧七八名亲卫见此,也急忙咬牙跟上。
此时此刻,众人包括李弼和赵贵在内,四肢都早已冻得僵硬发麻,全靠一股求生之念撑着。
好在,随着众人靠近东岸,水流总算是缓了些,他们也不必再废那么大力去泅水。
只不过,即便水流缓和了下来,众人仍是不敢直登平坦处,毕竟,岸上到处都是追兵。
因此,他们只得专挑芦苇最密、河岸最陡的地方攀爬。
来到一出陡峭的河岸时,李弼率先抓住一丛芦苇根。
一使劲,才发现半条手臂已快冻得失了知觉。
无奈,他只得连着抓了三次,才勉强攀上岸。
待李弼上岸,余下众人也鱼贯而上。
随即,也顾不得浑身淌水,先一头钻进芦苇深处,伏在湿泥里屏息不动。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岸上不远处便有马蹄声由南而北靠近。
正是一队东魏巡兵,在举着火把沿着河道缓缓搜寻。
眼见东魏巡卒越来越近,几人的心都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赶忙屏住呼吸,整个人伏进泥水里躲避。
万幸的是,那队巡兵许是觉得此处河岸陡峭不便登岸,便只往芦苇丛里瞥了一眼。
待确定芦苇丛里没有人影吼,便拨转马头继续往南而去。
第199章 追逐!
听得马蹄声逐渐远去,李弼这才缓缓抬起头,朝北边看去。
待确定北边已经没人之后,他赶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低声道:“趁现在,走!”
“走!”
几人闻言,赶忙跟在李弼身后,弓着腰沿河岸往东摸去。
一路上,边走边躲,不敢点火,不敢出声,只能借着天边残余的月光辨认方向。
如此摸行了约莫两里地,躲过了数支东魏的搜寻小队之后,一行人终于摸到了一条干涸的泄水沟里。
水沟早已废弃,沟底铺满碎石,两旁生着半人高的荒草,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按照方向来看,只要沿沟往东走,便能渐渐远离河道,钻进山脚下的一片矮林里。
李弼见此,依旧是一马当先的钻进沟里。
结果,一个不小心,便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又硬生生忍住。
赵贵紧跟着跳下来,压着嗓子道:“景和兄,没问题吧?”
“无妨。”
李弼摆了摆手,声音嘶哑道:“可以走。”
听得李弼此言,赵贵也不再多问。
一行人沉默下来,开始摸着水沟一路往东行。
随后,几人又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一直走到身后河水的声响与追兵的马蹄声都已经彻底消失在风声里,方才敢在一处背风的土崖下歇脚。
停下脚步后,几名亲卫便瞬间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赵贵也是靠在土壁上,胸膛起伏了好一阵,才恢复了一些力气。
随即,他侧头看向李弼,哑声道:“接下来,咱们往哪儿走?”
李弼喘匀了气,闻言,当即站起身来,爬到一块石头上看起了山势。
借助残余的月光,他勉强辨认了一下几道山势的走向。
随即缓声开口道:“此处往东,应是介山余脉,穿过去便是汾水上游的支流。抵达汾水后,只要再往北走两日,便能绕到河东郡以北的山区。”
“河东郡以北?”
赵贵面色一变:“那岂不是要深入东魏腹地?”
“不错。”
李弼走回土崖之下,沉声道:“正因为是腹地,他们才想不到咱们敢往这走。只要藏住行迹,待风头过去,再从北面绕道西归,便是一条活路。”
众人听罢此言,皆面露迟疑。
毕竟,深入东魏腹地,那可就真的是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一旦行踪泄露,就凭他们这几人,只怕随便来一个县城的乡勇都能团灭他们。
但众人也都清楚,现在这个时候,他们除了信任李弼,已没有其他选择。
因此,尽管众人心中皆有疑虑,却无人出声反驳。
而李弼歇了片刻,见无人反驳,也不再废话,当即强撑着站起身来,扶着土壁往东望了望,低声道:“走吧,天快亮了,天亮之前得钻进山里去。”
几名亲卫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但最终,还是点点了点头,互相搀扶着,挣扎着起身,跟在李弼身后,踉蹡着没入了东面的山林之中。
......
与此同时,便在李弼带人深入东魏腹地之时,大河下游二十里处的薛孤明,也快要失去耐心了。
此刻,薛孤明正立在河岸一块凸出的巨石上,手按刀柄,望着面前黑沉沉的河面。
他身侧则竖着十几面拦网,沿河排开,一直延伸到河心浅滩处,网眼只容得下拳头穿过。
此外,河岸两侧还各埋伏了百余名弓手,箭矢上弦,只等目标自投罗网。
然而,自他率部在此布防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