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还是有些想不通,彭乐和韩轨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人手。
明明韩轨麾下的两千人,已经有一千人被引到了下游,高欢也没分兵。
但他终究是百战老将,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毕竟现在这个时候,每都纠结一分,损失就大一分。
所以,他还是迅速收敛了情绪,咬牙道:“往南走,南边有咱们布下的疑阵,走!”
“撤,往南撤!”
赵贵一个激灵,赶忙招呼着将士们往南撤。
将士们闻言,也总算又有了些信心,开始朝着南边且战且退。
然而,便在李弼和赵贵带着大军准备撤出战场,顺着河道往南边走时。
南边的密林之中,却是再一次燃起了无数的火把。
紧接着,一面素底墨字的大旗被竖了起来。
火光映照下,“慕容”两个字笔力遒劲,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看着突然出现在夜空之中的慕容大旗,所有人都懵了。
李弼瞬间瞳孔骤缩,失声喊道:“慕容绍宗?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潼关吗?”
赵贵闻声望去,看清那面旗之后,脸色也瞬间惨白如纸:“怎么可能,他不是该在潼关盯着杨檦吗?怎会跑到河东来?!”
此时此刻,两人只觉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在渡河前算过了所有可能。
算过高欢的主力被拖在蒲坂动弹不得,算过韩轨会被下游的诱饵引开,算过彭乐昨夜吃了伏击今夜必定麻痹大意。
却唯独没算到,慕容绍宗竟会抛下潼关门户,亲率三千主力北上。
这根本不合常理!
潼关乃河东咽喉,他慕容绍宗就不怕杨檦出关抄了他的后路?
赵贵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到底怎么回事,昨夜斥候不是还探得慕容绍宗和窦泰正在猛攻潼关吗?”
“是窦泰打的旗。”
李弼闻言,则是猛地醒悟了过来,脸色铁青道:“他把兵权交给了窦泰,让窦泰挂着他的旗号在潼关佯攻,他本人却带着精锐星夜北上了,一定是这样!”
他越说,神色越癫狂:“好一招声东击西,好一个慕容绍宗!”
“竟把潼关、河东整片地界都当成了棋盘,把咱们的退路、咱们的算计,都一并算在了里头。”
赵贵闻听此言,顿时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晃了晃,咬牙道:“好狠的手段.......这是要把咱们的主力一口吃光啊!”
两人满脸绝望,完全没想到,本该远在潼关的慕容绍宗,会突然出现在河东,这简直是老天要亡他们!
然而,慕容绍宗却不会因为他们绝望,便心生怜悯。
他立马于帅旗之下,一身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望着滩涂上乱作一团的西魏军,神色更是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随后,他轻轻抬起了手,又轻轻往下一压,嘴里吐出了几个字:“传令:盾阵推进,弓弩交替。”
第198章 反其道而行之,方有一线生机!
听得慕容绍宗下令,他从潼关带来的三千精锐当即翻身下马,推着盾阵往前压。
强弓手躲在盾后,三步一射,箭雨落得有条不紊。
北侧的韩轨见决战已经开始,也不再隐藏身形,当即亲率大军,居高临下的围了下来。
彭乐的骑兵,更是在两翼来回冲杀,专挑西魏军密集的地方凿,把本就散乱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决战开始了,没有了花哨的战术,也没有了奇诡的埋伏,就是堂堂正正压上去,三面合围。
可越是这般堂堂正正,越显得对手胸有成竹。
就像猎手早已布好了罗网,只等猎物一头撞进来,而后从容收网。
而随着韩轨,彭乐,慕容绍宗开始收缩包围圈,岸上的局势,也终于彻底失控。
先头登岸的数千人,在骑兵和弓弩的双重夹击下死伤惨重。
幸存者被不断压缩到水边,有的甚至主动往河里退,试图爬上木筏逃回去。
可惜,他们所作的一切,都注定是无用功。
绝望,彻底的绝望,瞬间笼罩了西魏军卒。
无数的士卒开始如无头苍蝇般四散而逃,最终死在东魏将士的屠刀之下。
李弼看着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这六千步骑,是他和赵贵麾下最精锐的家底。
本想着潜渡河东搅乱高欢粮道,没成想反倒一头扎进了人家的口袋里。
李弼双眼通红,挥刀砍翻一个试图挤上筏子的溃卒,嘶声吼道:“列阵!都不许退!”
他连砍两人,可溃散之势已成,任凭他如何呼喝,士卒们仍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堡一样层层瓦解。
赵贵杀得眼红,脸上溅了血,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嘶哑,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他转过头看向李弼,眼里只剩下一种灰败的平静:“退路没了,李兄,咱们或许都要死在这了。”
李弼面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闻言不由得嘴唇翕动了两下。
随即,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顺着大河游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赵贵没有答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滩涂上正在溃退的士卒,又望了一眼土坡上那面纹丝不动的慕容旗,心里说不清是忿怒还是佩服。
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截住他们退路的张保洛。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终是将手中的长刀重重掷入水中,哑声道:“走。”
说罢,他率先转身涉入河水。
河水已经没过胸口,冰凉刺骨,水下还有方才落水的士卒在扑腾挣扎,拽着他们的衣甲往水里拖。
赵贵踢开一个拽住他脚踝的伤兵,头也不回地顺着水流亡下游泅去。
李弼见状,不由紧紧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也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两人身侧的亲卫见状,也不再犹豫,选择了跳水逃生。
而被围在滩涂上的残兵见主帅已经弃军泅水,连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没了。
要么扔了兵器跪地乞降,要么跟着往河里跳。
“追!”
岸边的东魏士卒见状,立刻顺着河道追了下去。
对岸的张保洛见此,也瞬间做出应对,在原地留下几十人防止残兵原路撤退,他自己,则是带着主力,沿河放箭。
两边的人马相互配合之下,河面上顿时漂满了散落的甲仗和浮沉的尸首。
而岸边的慕容绍宗见战事已经结束,也终于松开了勒紧的马缰。
随即,他翻身下马,缓缓行至滩头。
望着河面上那些兀自挣扎的残兵,他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只对着传令兵吩咐道:“速速传讯薛孤明,让他带人在下游立网阻拦,务必生擒赵贵与李弼。”
“得令!”
传令兵闻言,立刻翻身上马,准备去给下游的薛孤明传令。
战马奔腾间,很快便越过了水面上挣扎的残军。
便在这时,彭乐也清扫完战场,提着一颗西魏偏将的人头。
兴冲冲地奔到慕容绍宗身侧,大声吼道:“慕容将军,末将幸不辱命。可惜,李弼和赵贵那俩泥鳅实在没骨气,丢下几千大军泅水跑了,末将追之不及。还请将军降罪!”
他嘴上说着请罪,脸上却全是得意的神色,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慕容绍宗瞥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淡淡道:“无妨,本将已让薛孤明在下游设网捕捞,他们跑不了的。”
“再者,此战本就不是为了取他二人性命,能击溃其主力、毁其渡河之念,便已达成目的。”
见慕容绍宗如此淡定,彭乐顿时忍不住撇了撇嘴角,暗暗在心中骂了句装货。
但片刻之后,他又忍不住眉开眼笑起来。
毕竟今日这一战,可以说是自西征以来,东魏取得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胜。
这场大胜的功劳,足以让他吃得满嘴流油。
而一侧的慕容绍宗说罢,也不欲与彭乐多言。
见韩轨已经带人朝他走了过来,便当即下令道:“韩将军,劳烦你清点战果,降卒单独关押,伤卒统一医治,缴获的甲仗粮草造册登记。”
“好,末将这就去办。”
韩轨闻言,当即点头领命,看向慕容绍宗的眼中满是倾佩。
在潼关,便能算到河东的战事,对于慕容绍宗,他是真的服气了。
慕容绍宗见他应下,则是转头看向乞伏宝,吩咐道:“乞伏将军,你带人沿河东岸巡查,防止李弼和赵贵自东岸登陆,再把烧毁的筏子残骸清理了,免得堵塞河道。”
“另外,再派人渡河去告诉张保洛,让他沿大河西岸探察,务必看紧赵贵和李弼,莫要让他们逃了。”
“得令!”
听见慕容绍宗这一道道有条不紊地命令,刚刚见识过慕容绍宗本事的众将也不敢再怠慢。
赶忙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办事。
而随着众人几番忙碌下来,原本乱糟糟的战场,也很快收拾得井井有条。
......
与此同时,大河下游十余里的河面上,李弼与赵贵正在湍流中顺水而下。
李弼扒着一段朽坏的浮木,半边身子浸在冰凉的河水里。
他身上的甲胄,早已卸了扔在河中,连腰间的印绶都不知丢在了何处。
一旁的赵贵,同样也是狼狈不已,面色已经冻得青白,牙关直打颤。
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块碎筏板,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但即便如此,两人却也不敢抬头换气,更不敢贸然上岸。
只因岸边远远传来的东魏士卒的呼喝声,恰如追魂的鼓点,忽远忽近,怎么也甩不脱。
两人身后的亲卫,如今也只剩下寥寥七八人。
个个嘴唇乌紫,手脚发僵,在水里浮浮沉沉,仿佛随时都会被浪头吞没。
如此这般,一行人又顺水漂了二里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