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弼闻言,却是没有接话。
只是望着对岸隐在夜色里的旷野,目光深沉。
直到先头已经登岸的士卒开始举火为信,告知主力滩头无人,可以渡河。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摇头道:“话虽如此,但还是不可大意。彭乐虽莽,韩轨却不是省油的灯。”
言罢,他当即转头看向传令兵,缓声道:“传令下去,骑兵上筏,全军渡河。再给前军举信,让他们稳住滩头阵地稳,随时防备敌军突袭。”
“得令!”
传令兵闻言,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二人麾下最后的三千轻骑,也终于开始渡河。
而此时,对岸汾阴方向,依旧是一片寂静,连半点灯火都没有。
李弼与赵贵见此,也不再废话,在亲卫的护卫之下,各自上了一艘木筏,竹篙撑岸,开始渡河。
夜风裹着河水的潮腥扑在脸上,李弼站在船头,眯着眼望着越来越近的对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上岸后的部署。
先抢滩,再立阵,天亮之前直扑汾阴仓。
彭乐就算反应再快,等他整兵来救,汾阴仓也只剩灰烬了。
他心思电转间,筏子也离岸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能看清滩涂上先头士卒列出的模糊阵型。
然而,就在筏首即将触岸的前一瞬,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弦响。
“嗡~”
那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又像近在咫尺,让李弼的心神,都跟着失落了一瞬。
然后,他便看见一支在清冷月色下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同一时间,对岸的高坡之上,也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不过眨眼之间,漫山遍野的火把齐齐燃起,映得半边河滩亮如白昼!
“都督小心!”
便在这时,一道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也在李弼耳边炸响。
李弼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已经被随行的亲卫从船上抱着扑到了河滩的碎石上。
疼,密密麻麻的疼。
无数的碎石挤压在他的身上,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但现在,他却是顾不上喊疼。
因为密密麻麻的箭雨,已借着居高临下之势,劈头盖脸地砸向滩涂。
西魏先头部队刚登岸,甲胄都未披齐,登时倒下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齐整的登岸阵型瞬间乱了大半。
“盾阵,举盾,迎敌”
先头部队带队的百夫长反应还算迅速,立刻下令接阵迎敌。
可士卒们挤在狭窄的河滩上,退无可退,盾牌根本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箭雨一轮接一轮地落下。
关键时候,先一步上岸的赵贵猛地拔刀出鞘,厉声喝道:“慌什么?传我将令,先头步卒立刻结圆阵,盾牌朝外,骑兵上马,给我抢滩!”
或许是赵贵的声音比较有辨识度,也或许是这些百战老卒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随着赵贵这一嗓子吼出去,原本慌乱的士卒们也瞬间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刻开始各自朝着各自的主官靠拢,同时结阵御敌。
与此同时,李弼在经历过最初的失神之后,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音量。
他立刻翻身上马,令传令兵高举帅旗,随后高声吼道:“儿郎们莫慌,我军主力已经尽数渡河,东军贼子不过两千余人,只要列好阵势,旦夕可破。”
一众士卒再次听到主帅的声音,也不禁瞬间为之一振。
待听得伏兵只有两千人后,不少士卒更是立刻信心大增,毕竟,他们此次可是来了足足六千多人。
单论人数,便是敌军的三倍。
如今也不过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罢了,只要等他们立足之后,两千敌军,还不是送上来的军功?
于是,无数士卒开始嘶吼着反击。
而李弼吼完之后,见将士们的士气总是是被提了起来,也总算长舒口气。
虽说这场伏击,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彭乐光靠麾下两千多人,就想吃掉他六千大军,也未免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当即高呼道:“儿郎们,随我杀,拿下彭乐,活擒韩轨。”
言罢,便在亲卫营的护卫之下,直奔伏兵而去。
“杀,拿下彭乐,活擒韩轨!”
一众西军士卒见自家主帅如此勇猛,亦是瞬间兴奋得嗷嗷直叫,嘶吼着便跟着李弼冲。
然而,便在李弼率众人朝北侧的韩轨阵地冲过去时。
大河东侧的枣林里,又忽然传出阵阵战鼓之声,紧接着,地面陡然震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顿时让李弼冲锋的势头一滞。
他回首看去,便见枣林身处,一队精骑突然冒头,沉重的马蹄踏得河滩震颤,仿若一道钢铁城墙从天而降。
骑军阵中,为首之人一脸的落腮胡子,手中长槊舞得虎虎生风,正是埋伏依旧彭乐。
他隔着老远便扯开嗓子喊,声如炸雷:“李弼小儿,彭爷爷在此候你多时了,还不速速下马受降!”
“什么?”
眼见彭乐从东面的林子里杀出来,李弼顿时脸色大变。
东面林子里面的是彭乐,那北面的又是谁,难道韩轨根本上当?
可是这也不对啊,斥候明明探明,有一支千人队被引到了下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贵站在另一边,见状也是面色发白,他无法理解,彭乐麾下,到底哪来的人手?
但出于为将者的本能,他还是急声喊道:“景和兄,咱们中计了,韩轨根本没去下游,撤吧,退回西岸!”
但李弼闻言,却是咬着牙道:“不行,不能退,退到河心便是活靶子!”
“冲,继续冲,只要能冲上去,哪怕只冲过去一半人,也能跟他们对峙!“
说罢,他当即一咬牙,再次带人冒着韩轨的箭雨前进,准备抢占北面高地,与彭乐对峙。
但彭乐又岂能给他这个机会?
见李弼要往北坡冲,他登时狞笑一声,狂吼道:“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此时,随我杀!”
“杀!”
闻听此言,他身后一千精骑顿时像打了鸡血一般,立刻嗷嗷叫着,居高临下的杀了下去,直直撞进西魏登岸部队的侧翼。
西魏军本就立足未稳,被骑兵一冲,登时溃了大半。
士卒们挤在滩涂上互相推搡,不少人被挤得掉进河里,惨叫声混着水声乱成一片。
乞伏宝狂笑:“哈哈哈哈,一群西魏老鼠,死吧!”
彭乐更是杀到癫狂:“前番让你们跑了,不缩回自己的老鼠洞,竟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都给我死!”
“哈哈哈哈......”
李弼身侧的亲兵看着这一幕,登时亡魂大猫,赶忙拽着他的胳膊急声大喊:“大都督,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不是怕死,而是这种情况,再冲,也不过是枉费性命了。
这时,赵贵也带着亲卫杀了过来,急声道:“景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前队已经冲不上去了,再耗下去,咱们都得折在这儿!”
李弼胸口剧烈起伏,不甘与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谋划了数日,本以为是一招妙手,到头来竟成了自投罗网?
简直,岂有此理!
可他终究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也知道这次是栽了,惊怒过后,很快便强行冷静下来。
“撤!”
随即,他咬牙吐出一个字,厉声下令道:“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立刻撤回西岸,再传令前锋的弟兄,往南突围,能跑多少算多少!”
“得令!”
听见李弼总算下达了撤退的命令,围拢在他周边的众人都不由得齐齐松了口气。
旋即,众人也不敢拖延,赶忙各自去传令。
随着号令传下,河面上的筏子也纷纷掉头,准备往西岸回撤。
然而,便在这时,大河的西岸,却是突然冒起了熊熊火光。
原来是张保洛率领的五百人,已经悄悄摸到了对岸,一把火截断了李弼和赵贵的退路。
“不好,对岸起火了。”
“什么?”
“怎么回事?”
眼见后方起火,一群西军士卒终于慌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赵贵更是目眦欲裂,没想到彭乐和韩轨连这都算到了。
李弼也终于按捺不住怒火,咬牙看向彭乐的方向,嘶吼道:“彭兴乐,某与你势不两立!”
而相比西军将士的慌乱,正是阵中大杀四方的彭乐和乞伏宝眼见西岸火起,则是顿时乐不可支。
“哈哈哈哈,好样的,张保洛,你他娘的还是个爷们儿,回去之后老子亲自帮你请功。”
彭乐狂笑着,心情实在是美妙。
甚至就连北坡上的韩轨望着对岸的火光,原本沉稳的脸上,也不自觉扬起一抹笑容。
但片刻之后,他便不自觉将目光看向了南面深沉的夜色里。
因为他十分清楚,今日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南面夜色之下,那个从潼关星夜而来的降将。
“后路被抄了,景和兄,怎么办,要从南面撤吗?”
与此同时,西军的慌乱还在继续,就连赵贵,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忍不住询问起李弼。
后路被断,北面,东面皆有伏兵,眼下来看,他们其实已然陷入了绝境。
李弼闻言,眉头则是拧成了疙瘩,一时间也不敢做决定。
他起初还以为是彭乐的巡骑凑巧撞上。
可看着对方骑兵冲阵的章法、弓弩配合的节奏,以及伏兵摸到西岸断他退路的手段,分明是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