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续循声望去,只见堂前阶上立一人。
那人年约三旬,身形富态,面皮白净油润,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公孙续暗忖:此人应当就是县丞鲜于谅了。
他当即躬身回礼:“岂敢恕罪!
在下公孙续,奉奋武将军令,督巡潞县治安,今日特来拜见鲜于县丞。”
鲜于谅大袖一拂,眯眼笑道:“请公孙郎君堂中说话。”
公孙续自无不可,两人先后进入待客堂,按主次坐就。
鲜于谅一拍手,数名仆人鱼贯而入。
将一个个陶盘摆在案牍之上,里面盛着鲜桃、甜枣与葡萄,另有一碟蜜饵作为小点。
公孙续看得心里直咋舌。
就算他身为公孙瓒之子,也没天天吃这么好。
鲜于谅不过一县丞,生活却如此奢靡,可见士族财富之巨。
“公孙郎君以为潞县如何?”
鲜于谅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细品,眼睛却盯着公孙续。
这老狐狸!
公孙续心里暗骂了一声,鲜于谅竟然一上来就给他挖坑。
若他承认潞县好,就是变相肯定拒流民的政策。
若他说潞县不好,则会引起对方的警觉,甚至得罪对方。
那他接下来想开展任何工作,都会受到极大的阻力。
这并不是公孙续想要的结果,他暂时还不想跟鲜于谅撕破脸皮。
公孙续想了想,拱手道:
“潞县在鲜于县丞的治理下,仓廪充实,百姓安居乐业,不过……”
公孙续说到一半,脸上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
鲜于谅摇头晃脑地听着公孙续的恭维,心里点评了一句:还挺上道。
话听一半,见公孙续欲言又止,忙问道:“不过什么?公孙郎君尽管说便是”
见鲜于谅询问,公孙续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
“续在路边听到百姓多有议论,说鲜于县丞拒流民于城外,不似仁政。”
鲜于谅闻言先一愣,然后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痛心疾首道:
“百姓误谅深矣!
潞县一年之内,接连横死三位县令。
谅不过一县丞,万万担不起救济上万流民的重任。
无奈之下,只好命令紧闭城门,先保住城内的安宁。
只盼新县令到来,便可开仓放粮。”
说到动情之处,鲜于谅掏出手帕在脸上一阵擦拭。
公孙续嘴角一扯,若不是满案的昂贵水果就在眼前,他还真以为对方是个清廉为民的好官。
对方这是笃定,短时间内不会有新县令来了。
公孙续一脸不忿,朗声道:
“鲜于县丞如此爱民,却被传成不仁之人,续心有不平,愿为大人分忧解难。”
鲜于谅将手帕重新揣进怀里,问道:“不知公孙郎君打算如何?”
公孙续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名亲卫,说道:
“续此来潞县随行百骑,愿说服县尉,共同协助大人开仓放粮。此事若成,便是活万余流民的功绩,县丞大人未尝不能再上一步。”
“这……”
闻言,鲜于谅脸色突变,手一抖,刚拿起的蜜饵掉在案上。
不过,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在脸上挤出笑容:
“公孙郎君的一番好意本县丞心领了,至于开仓放粮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见鲜于谅如此,公孙续心里已有计较,便不再多问。
只说了些万死不辞、全力相助之类的客套话。
接下来,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谈公务,转而谈起了美食。
鲜于谅对吃的颇有研究,讲起来头头是道,公孙续依托后世的见闻,也令对方惊叹连连。
一时间,宾主尽欢。
直到午时,两人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走出县丞大门,公孙续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可汉末是两餐制,下个饭点还在申时,他只好用手抚了抚抗议的肚子。
随即抬腿向县廷走去,期待赵云和严成能带来好消息。
……
另一边。
送走公孙续的鲜于谅,愁容满面。
他实在有些拿不准,公孙续刚才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对方看似字字句句都站在他这边,但为官多年的鲜于谅,还是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可公孙续身份特殊,在双方没有撕破脸皮前,他并不想得罪这位蓟侯之子。
一旁的管家见自家老爷面色难看,上前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阴测测地说道:
“大人,要不还像以前一样?
通知黑山军的王寨头,将他做掉。”
鲜于谅摆摆手:
“不可!此人身份特殊,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
这样,你最近多带点人加强对官仓的巡视,不准任何无关人员靠近。”
“诺!”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堂中,鲜于谅喃喃自语:
“公孙续此时来潞县……着实过于蹊跷。
难道是公孙瓒察觉到什么了?
这事需要尽快向家主禀告,让他拿个主意才行。”
第10章 路寿的策略
回到县廷,赵云和严成已经回来了。
两人正坐在廊下歇脚,见公孙续归来,连忙迎了上来。
公孙续抬手示意免礼,径直走到堂中落座:“你们此番出去,可有收获?”
“回少将军,收获不少。”严成率先说道,“属下去城内的所有粮铺打听过了,粮价普遍在一百钱一石,较一年前,翻了整整一番。”
公孙续眼眸微动,幽州其余地方的粮价普遍在五十钱左右,潞县粮价如此之高,必有人暗中囤积粮食,哄抬粮价。
赵云接过话头,语气凝重:
“粮仓附近防备严实,守卫轮岗皆有暗号,属下趁换岗的间隙,摸进去看了,仓内……空空如也!”
“什么!”
公孙续被这个消息震惊到站了起来。
他原以为,仓内最多储粮不足,没想到竟然是空仓。
他快步走到赵云面前,确认道:“子龙之言,可当真?”
赵云立即单膝跪地,认真地说道:“云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千真万确。”
公孙续将赵云从地上扶了起来:
“续并非信不过子龙,只是此事太……太过于惊世骇俗。”
赵云摇了摇头,表示无妨。
公孙续重新坐回榻上,神色唏嘘:
“潞县秋粮入库不过月余,官仓之内已无粮,此事定然与鲜于谅脱不了干系!”
严成撸起袖子,当即嚷道:
“少将军,让我带人将这厮抓起来!几棍子下去,定能问出粮食的下落……
公孙续抬手打断了他,手指不断揉着太阳穴:
“子功勿急,抓人办案是要讲证据的,否则只会把事情办砸,且让我好好想一想……”
官仓无粮,显然是鲜于谅监守自盗。
但要说他背后没人撑腰,公孙续打死都不信。
潞县的官仓,屯粮足有万石。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如果按后世的重量单位,那就是六十万斤或者三百吨。(此书中,统一按照一石约等于六十斤来计算)
这么多的粮食,仅凭一个县丞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吞下?
难道是鲜于氏动的手脚?
可他们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此事一旦暴露,就连刘虞也容不了他们。
他起身踱步至堂前,望向窗外,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赵云平静地站在一旁,但任谁都感觉到那份平静下的愤怒。
他想不明白,这些当官的为什么甘愿冒险把粮仓搬空,也不愿意将粮食分给流民?
赵云双拳紧握,脑海中全是昨晚野狗分食流民尸体的场景。
他们不过是一群背井离乡的可怜人,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