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城中目前粮价虽得到缓解,但依靠仓粮调节,非是长久之计,想要彻底解决问题,还需要粮商统一粮价才行。但鲜于谅对粮商盘剥已久,他们未必愿意降价,大人可酌情降低市租,给予他们补偿。
下官愚陋之见,未必周全,聊供大人参酌,一切还凭县令大人明断。”
公孙续听后久久未语,心中惊叹不已,路寿提出的四条建议,让他顿时大定。
他本来还在发愁明天怎么跟这些人周旋呢。
现在,路寿直接将“答案”摆在了他面前,自己直接照抄就完事了。
半晌后,他看向路寿感慨道:“我有永年辅佐,何愁潞县不兴。”
公孙续的言外之意,路寿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这话不只是夸他,而是对方想把他真正当成自己人,不只是简单的上下级。
路寿扪心自问,自打公孙续到潞县以来,处处都替百姓着想,不仅解决了鲜于谅这个大患,而且胸有远志。
自己就是个寒门出身的城门小吏,公孙续不但没有瞧不起他,还对他礼待有加,更愿意放低身段向他问策。
如果这样的人都不算明主的话,那这个天下岂不是没有明主了?
想到这儿,他没有半点犹豫,立即起身拱手道:“寿愿誓死追随县令大人。”
公孙续笑着将路寿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刚才路寿自称“寿”而不是“下官”,这份心意已然明了。
恰在此时,严成走了进来:“少将军,酒食已备好。”
“哈哈哈!今日当浮一大白,永年且随我同饮。”公孙续拽着路寿,当即向院中走去。
美酒美食,一夜尽欢。
公孙续睡醒,已是次日午时。
“子功……”他揉了揉有些沉重的脑袋,下意识喊了一句。
等喊完后才反应过来,严成想必已经出发了。
随即,一名亲卫端着洗漱用品走了进来。
“少将军,严统领吩咐过了,他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由小人来负责少将军的日常起居。”
“你叫什么名字?”公孙续随后问道。
“回少将军,小人名叫典岿。”亲卫站在一旁回道。
“典岿,那你可认识典韦?”公孙续听到这名亲卫的名字,心中不由想起一个猛人来。
“少将军也认识小人的堂兄吗?”
典岿有些错愕,他堂兄典韦一直在兖州,少将军怎会得知其名。
第26章 流水的县令,铁打的世家
汉代的衣服实在太复杂了!
在典岿的帮助下,公孙续终于整理好了仪表。
身穿皂色县令官服,头戴两梁进贤冠,左腰悬长剑,右腰挂印绶。
公孙续在铜镜中反复打量着自身,确保没有任何问题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带着典岿走出了内舍。
等他来到县廷前院时,这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看样子都到齐了。
“拜见县令大人!”众人见公孙续已至,皆躬身行礼。
公孙续双臂虚抬:“诸位免礼,请入座!”
“谢县令大人!”
众人直起身形,官吏以冯骥为首坐在公孙续左手边,乡绅商贾以县三老为首于右手边就坐。
待坐定后,公孙续朝路寿微微点头。
路寿立即起身,走到两方中央,将刘虞给公孙续的委任文书当着所有人的面又宣读了一遍。
随后,他撑开文书,将上面的幽州牧章展示了出来。
做完这些,路寿将文书呈给公孙续,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按理来说,路寿这个级别的门亭吏,是没有资格出席这样的会议的。
但他既入了公孙续麾下,身份自然就不一样了。
不仅如此,公孙续还打算趁着这次机会,给路寿安排一个新的职务。
“诸位!”
公孙续提高声音,眼睛环顾左右,将席间的杂音压下,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才开口说话。
“恶首鲜于谅伏诛,其三族皆已被押送至蓟县大牢,短则半月,长则一月,便会公开处斩。
今天本令召集诸位,一是想告诉尔等,此事不再往下追究。但日后,若敢有人效仿鲜于谅,残害乡里,为祸一方,本令定不轻饶。
二是本令新治潞县,对此地实情尚不完全了解,希望各位不吝赐教,实情相告。”
公孙续这番话,软硬兼施,算是给今日的会议定下了基调。
他牢记路寿昨日提出的建议,以安抚人心为主,毕竟做事离不开这些人。
底下那些或多或少与鲜于谅有联系的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县令大人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容人雅量,着实令老夫钦佩。那恶丞鲜于谅仗着与黑山军勾结,在潞县横行霸道,横征暴敛,我等苦他久矣!幸好县令大人来了,这才救民于水火之中。”右侧首位上,一名白发白须的老人对着公孙续拱手道。
公孙续抬眼望去,已然认出此人。
这位皓首苍髯的老者,正是潞县三老之首的路安,字正平。
此人在潞县民间声望很高,其所在的路家,是潞县最早的豪族,就连潞县的“潞”最早也写作“路”,其影响力不言而喻。
不过,他的话只能信三分。
据路寿所言,鲜于谅为祸潞县期间,不仅对路家秋毫无犯,而且两人来往甚为密切。
公孙续神色不变:“正平先生过誉了!本令只求与潞县士民同心,共守一方安稳。”
有了路安带头,其余人纷纷开始讲述自己掌握的情况。
其中最重要的两项,就是全县的具体人口和耕地数目。
但就如路寿所说,这些人讲的东西,都是一些明面上情况,且虚报瞒报严重。
比如人口,潞县一年前记载的人口为两万余人,结果刚才报上来的人口,几乎是同样的数字,前后误差不过数百人。
这显然不对!
据他私下了解,潞县之前来了那么多流民,有部分人被世家乡绅招揽去当了佃农。
再比如田亩数量,报上来的数字是三十万汉亩。
若一户人家按照五口算,除了赋税和自留种,养活他们最少需要一百五十汉亩耕地。
全县四千户左右人家,那就是六十万汉亩。
他们上报的数字至少隐瞒了一半!
这些世家,简直是趴在大汉身体上的吸血虫。
可公孙续始终牢记着路寿的话,并没有选择当面拆穿,而是打算站稳脚跟后,再回头收拾他们。
“全县的主要情况就是这样,不知县令大人可有不明之处?”待所有人讲完,路安问了一句,语气中颇有几分拿捏的意味。
公孙续暗自冷笑,目光淡淡扫过三老、乡绅等人:“诸位所述,本令心中已有数。今后,也要多多仰仗各位了!”
“能为县令大人效劳,是我等的福分。”路安表面恭敬,心里却十分不屑。
百姓间将扳倒鲜于谅的公孙续传得神乎其神,他本以为对方有多厉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跟前几任县令没什么两样。
要说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年纪更小一些?
在他看来,县令其实跟瞎子没什么区别,平日里读书写字尚可,但若让他们丈量土地,统筹人口,计算税赋,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这些工作,任何时候都得靠他们这些人来做,那还不是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这潞县的县令换了一波又一波,各大世家却一直长盛不衰,这就是他们的底气所在。
公孙续自是不知被路安在心里鄙视了一番,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
“诸位,说说粮价的事情吧?”公孙续将目光落在末座的几位商贾身上。
几位商贾互相看了一眼,最终推选了一名代表讲话,此人年约三十,面皮白净,颇有儒雅之风。
他拱手道:“草民甄季,见过县令大人。县令大人应当知道,我们商贾最重利。城内的粮食粜价是高,但我们的籴价也高。如果按照其余郡县的价格平粜粮食,那我们的损失谁来承担呢?望县令大人明察,我们可是足额缴纳了市租。”
公孙续听后很平静,这番话,与路寿的猜测并无出入。
“若本令减免各位一成的市租,为期一年,你们意下如何?”
昨晚喝酒时,路寿已经帮公孙续分析过了,减免一成的市租,为期一年,虽不能抵消粮商的损失,但却是个值得一搏的机会。
通俗点讲,在一年内,他们盈利越多,这一成的减免自然就越多,甚至远超损失的粮价。
不过,这个就纯看每个商人的个人能力了。
可做生意的人,都有一种赌徒心态,这种事,他们自然愿意答应。
果不其然,几人低声商议了一番后,甄季再次拱手说道:“县令大人既有惠民稳市之心,又有减免市租之策,我等商贾自当为大人分忧,为潞县百姓让利。”
公孙续微微点头:“那就谢过诸位了!明日上午,请诸位通知潞县粮商,到县廷领取相关县牒文书。”
甄季拱手称是,表情舒缓了不少。
顺利解决了粮价的问题,公孙续心里也很高兴,他随即说道:
“今日还有最后一事。鲜于谅已死,县丞一职不可空缺,昨日冯县尉向我举荐了三位才俊,我看过之后,觉得三人不分伯仲。各位心中若有别的人选,也可当面举荐。”
一直假寐的路安忽然睁开眼。
县丞乃县中第二实权位,谁能坐上,直接关系到各世家利益,他自然半点不敢懈怠:“不知冯县尉举荐了哪三位?”
第27章 比事选才
“冯县尉,人是你推荐的,就由你向诸位说明吧。”公孙续看向冯骥。
“下官遵命!”冯骥向公孙续一拱手,看着众人说道,“我举荐的三人,分别是功曹掾卢进,户曹掾刘茁,以及……门亭长路寿。”
路寿听到冯骥推荐了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心里一热。他没想到这位昔日的同窗好友,竟会举荐他。
众人听完名单后,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扫过提到的三人。
路安冷哼一声,率先按捺不住了。
“卢进和刘茁,一人出自范阳卢氏,一人出自涿郡刘氏,皆为世家子,在此列理所应当,只是……”路安的声音骤然拔高,看向对面后排的路寿,眼中尽是鄙夷,“路寿此人出身寒微,只不过是个小小的门亭长,冯县尉,你举荐此人未免太过儿戏!”
此言一出,席间的议论声更大了!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一介寒门也想当县丞?简直痴心妄想。
卢进端坐不动,神色淡然,虽没有出声嘲讽路寿,但眉眼间尽是傲然之色,刘茁同样没将寒门出身的路寿放在眼里。
见路安否定路寿,冯骥拱手朗声道:“县老此言差矣!县令大人欲择能吏,以事验才,而非看门第取人。否则,这潞县内所有的官吏,都该是你路家之人才对!哪里还轮得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