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脸色一变:
“永年,何事如此惊慌?莫不是黑山军攻城来了?”
路寿着急道:“此事来不及细说,你先封锁城门,我去禀报少将军。”
看着路寿匆匆离去的背影,冯骥最终还是下令道:“刘贼曹,你速速带人封锁东城门。”
“诺!属下这就去办!”刘贼曹快步离去。
冯骥自己则亲自带人向西城门赶去。
路寿一路小跑,终于赶到了县廷。
刚要进入议事堂,就被两名亲卫拦了下来。
“路亭长,少将军正在休息,不可惊扰!”
路寿一脸焦急地说道:“烦请两位通报一声,就说路寿有急事禀报!”
亲卫一阵为难,摇了摇头:“少将军已入睡,小人不敢贸然打扰!”
“那我去叫醒少将军!”路寿抬腿就要进去。
亲卫伸出手臂拦住了他:“路亭长,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路寿用力推了推挡在面前的手臂,发现纹丝不动,厉声道:“耽误了少将军的大事,你们担的起吗?”
“这……”两名亲卫互相看了眼,慢慢放下了手臂。
路寿冷哼一声,向前一步就要推门,没想到,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少将军!”两名亲卫喊道。
公孙续挥挥手,让两人退了下去,开口问道:“永年,发生了何事?”
路寿立即将刚才书佐告诉他的事,与自身的猜测,全都告诉了公孙续。
“走,随我去西城门!”
公孙续听后面色不变,抬腿向城西走去,路寿轻叹一声,跟了上去。
冯骥赶到西城门口后,立即下令将城门紧闭。
排队的流民窃窃私语,皆不知发生了何事。
人群里的李二牛,心里不由一阵发慌,眼睛四处乱瞟,难道被发现了?
不一会儿,公孙续带着路寿赶到了城西。
“少将军!”冯骥迎了上来。
公孙续点头示意,看向排队的流民,问道:“谁是李茂?”
人群中,一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怯生生地拱手:“少将军,李茂正是小人。”
“嗯,不必紧张,你先前说看到选择回乡的李二牛出现在了城西,可有此事?”公孙续尽量将语气放缓。
李茂回道:“少将军,确有此事。”
“谁是李二牛?”公孙续问道。
李茂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将手指向了队伍中的一名男子。
“带出来!”冯骥下令。
两名守卫立即将李二牛带到了公孙续面前。
“李二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钻我的空子!”公孙续呵斥道。
“少将军饶命啊!小人一时糊涂!小人不该拿了口粮又来城西登记!”李二牛跪倒在地,不断哀求。
流民队伍中,有人恍然大悟,低声骂李二牛忘恩负义,有的人则目光闪烁,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公孙续没有理会他,对着路寿说道:“永年,着人将城东的名册拿过来。我倒要看看,还有多少像李二牛这样的人!”
路寿领命离去,很快便带着几牛车名册返回。
公孙续抓起一册竹简,对着流民喊道:
“名册在此,在城东领了口粮,又来城西登记名册的人,自己站出来,我可以从轻处罚,否则查出来,绝不轻饶!”
话音刚落,流民队伍里一阵骚乱,不断有人跪倒在地。
片刻间,便有一二百人被带了出来。
处理完城西,公孙续又用同样的办法处理了城东。
这才发现,不仅城东的人骗取完口粮后会到城西登记留下,城西登记留下的人,也会跑到城东骗取口粮。
而这样的人,两边加起来足有数百之多!
他本想着经过诛杀鲜于谅这件事,民众对他是信服的,人心可用。
没想到还是有人动了两头占便宜的歪心思,妄图薅取官府的救济口粮。
经历过此事后,公孙续不仅没有暴怒,反倒在心里生出一股庆幸。
这件事狠狠点醒了他。
人心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白日高台之上,数万百姓振臂怒吼,同仇敌忾诛杀恶吏。
那时的他们,质朴且纯粹,渴求公道的真心,一览无余。
他以为,乱世流民最是纯粹,只求一口饱饭、一方安身之地。
可眼下这桩闹剧,打碎了他这份自以为是的认知。
身在最底层的百姓,会为正义降临欢呼,也会见小利而忘义。
这无关善恶,更无关时代。
太平年月有这样的人,乱世只是更多一些罢了。
他为百姓种下了反抗不公的种子,却无法改变亘古不变的人性。
有人的地方就有算计,有规则的地方就有漏洞。
治理一城一地,从来不是靠一时的恩惠,或是一场热血的煽动就能成功。
更要立规矩、施恩威、定奖惩,如此才得长久。
想明白了这些,公孙续吐出胸中闷气,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理想化的天真。
路寿站在一旁,低声请示:“少将军,这些人如何处置?”
公孙续目光平静,缓缓开口:“粮米追回一半,驱逐出城即可。”
流民所求不过一口吃食,贪小利而非存大恶,不必苛责,但他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人留在潞县。
“永年,你如何看此事?”
路寿斟酌了一番,说道:“赏罚不明,则民不从教;政令不备,则民生侥幸。”
公孙续哈哈一笑:“善。”
第22章 初见魏攸
经“骗粮”一事,路寿提议关闭南、北、西三处城门,只留东城门,只出不进,公孙续欣然采纳。
直到戌时末,登记流民的诸项事务才算全数办妥。
户曹来报,离开的流民五千六百二十七人,领取口粮两千余石。
“真是耗粮如流水啊!”公孙续轻叹。
此番救济流民,已将先前截获王寨头的近千石粮食和抄没鲜于谅府邸、坞堡所得千余石粮食,耗得七七八八。
他心中暗忖,这两日必须抽调人手,尽快把黑山军藏起来的那批存粮运回城中,填补仓廪。
看着账面上空耗的粮数,公孙续免不了一阵肉疼。
可转念一想,有这数千流民沿路宣扬,他的清名很快就能传遍周遭,长远的收益绝非眼前这点粮食可比。
要是能稍微抵消一些公孙瓒留在幽州的恶名,那就更好了。
想到此处,他心里也就释然了!
选择留在潞县的流民共计五千一百一十六人,其中壮年男子两千三百零七人,成年女子一千三百五十六人,剩下的皆为老幼。
这个数字令公孙续很欣慰,留下来的人数比他预想的要稍多一些。
接下来,不管是征募新兵、开垦屯田,还是修复古城,都离不开庞大的人力支撑。
更不用说,这些人里不乏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如木匠、铁匠、裁缝、庖厨、游医等,林林总总,几乎涵盖社会生产生活的各个方面。
“传令!让流民沿街巷休息,严禁滋扰城内民众。”
遣走严成,公孙续转过身体,对着冯骥拱手道:“夜巡之事,就劳烦冯县尉多费心了!”
冯骥向前一步行礼,语气沉稳:“请少将军放心!”
见今日事毕,公孙续便让大家都回去休息。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天刚过卯时,公孙续便将路寿、冯骥与严成三人召集到县廷议事。
经过商讨,由严成带着六十名亲卫骑兵和七百余名黑山军俘虏,以及一千壮年男性流民,将粮食运回城内。
路寿带着礼曹和五百县卒,以及剩下的所有流民,前往三十里外的古城遗址。
公孙续下了死命令,要求路寿必须在三天之内将这些流民安置妥当,最起码也要将简易草棚搭起来,让流民先在住所上有个归属。
这个任务看似繁重,实则公孙续早有考量。
古城遗址紧邻鲍丘水,沿岸遍布大片野生芦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正是搭建草棚、生火取暖的绝佳材料。
至于公孙续自己和县尉冯骥,则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魏攸!
昨夜已有快马来报,称幽州东曹掾兼巡察从事魏攸,将在今日上午到达潞城。
诸事安排完毕,严成、路寿二人各自点好人马,在饭后领着人出城去了,冯骥则带着县卒巡防城门、值守岗位、清扫道路,争取给上差留个好印象。
县廷一下安静了下来。
独留公孙续一人坐在榻上,心头反复盘算着魏攸此人。
魏攸是刘虞身边最信任的心腹谋臣,心中素有全局。
历史上,刘虞几次想要讨伐公孙瓒,都被魏攸给劝住了。
待魏攸一死,刘虞再无顾虑,这才有了后面起兵十万与公孙瓒彻底撕破脸皮一事。
这样想来,史书虽没有记载魏攸的死因,但恐怕另有隐情。
而且……这个时间,已经离魏攸的死亡时间很近了……
他思绪尚未捋清,门外快步奔来一名亲卫,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少将军!斥候回报,魏从事车马仪仗已至东城外,距潞城不过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