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苮大哥就拒绝了？”
探春显然对于这事儿很有兴趣。
惜为女儿身，志高不得事。
贾苮在躺椅上摇摇晃晃，半眯着眼睛，也没去看探春眼色，反问道：“三妹妹觉得，我该不该答应呢？”
探春果真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该。”
“哦？说说看。”
“苮大哥恕我背人妄言了，那贾雨村虽然与你称兄道弟，却不值得信。”
探春的回答很干脆，眼中也闪烁着光芒。
这样的光芒只有在一个人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或事或者做着自己的事情时，才会有。
说宝钗功利心重，攀附青云。
但实际上，贾苮对宝钗里里外外也了解得透彻了。
发现她本人并不是对当官攀附权贵感兴趣，她重的是结果，也可以说是给家族以及自己带来的利益。
而探春则是重的过程，她享受这种尽展自身才学的过程！
探春眉头微锁，坐在特地摆在这里的那张大案后边，撑着下巴，透着几分严肃。
“我虽身在大观园中，对外知晓的情况并不真切。
可是这贾雨村之前也来过几回府上。
在官场上的名声，我不清楚，却是听凤嫂子提过几嘴传闻。
这人在金陵的时候，受过甄家的恩惠，后来甄家出事，他撇得干干净净。
林姑父提拔过他，可他到了京里，反倒和林姑父不怎么来往了。
这种人有奶便是娘，今天求你帮忙，明天就能反咬你一口！”
说完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贾苮。
“这些事情都是凤嫂子，林姐姐，香菱她们偶尔与我聊天之时说的。”
贾苮听着，点了点头。
大观园里面的金钗们聊天，什么都有可能聊到。
而贾雨村的这些事情，能亲身经历且知道的人在衔珠府都找得到，所以探春知晓很正常。
“还有呢？”
“还有，他来找你递话，这事本身就是把麻烦往你身上引，就是不怀好心，品行低劣。
苮大哥你不涉朝政，一旦替他去说，就是主动揽事。
所以他那什么差事办得好了，好处都是落到他头上，若是办得差了，那可就是苮大哥的过了。”
探春颇有一种滔滔不绝的样子，端着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又叽叽喳喳地继续说着自己的见解。
贾苮一直用一副称赞的眼神看着她。
心中也着实为探春可惜。
生在了贾家荣府，成为了庶女，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不幸。
不过还好自己来了，并不会叫她委屈~
虽说探春的言论还稍显稚嫩，但她本身年岁也不大呀。
而且她也没混过官场，就凭在荣府里管了这几个月的家，跟王熙凤学了些眉眼高低，就能琢磨出这些来，这已经不错了。
讲了一会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探春有些脸红地侧过头来：“是不是哪里说的不对？”
贾苮温声细语地鼓励：“当然是对的，就是稍稍有点瑕疵。”
“嗯？”
“若是在朝堂上，一个侍郎来求你事，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当然是答应了，一个三品大员的人情呢！”探春不假思索，“因为帮了他，往后在户部就有了人情。贾雨村这人虽然不可交，可他的位置有用。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讲究一个互惠互利嘛。”
“那你为什么让我拒绝？”
探春被问住了。
因为发现如果按照她刚刚说的话的话，自己岂不就是自相矛盾？
她抿了抿唇，然后回过味来，有些小生气地看向贾苮：“哪有像苮大哥这样偷换概念的。”
“哈哈哈。”
三品大员求你办事儿，当然可以获得人情了，但也看是什么事儿嘛。
贾苮问的后面那个问题，根本就没加限定，岂不就是故意在调戏对方？
“三妹妹把这人情说的跟做买卖一样呢。”
“本来就是一回事。”探春毫不避讳，“官场也好，家宅也好，不都是在做买卖？只不过有人卖的是力气，有人卖的是人情，有人卖的是脸面......
二老爷今天来，卖的是他的脸面。
贾雨村今天来，卖的是......二老爷，想换你手里的权势。
苮大哥看不上这笔买卖，所以他空手回去了。”
说着说着发现自己有些不尊重二老爷了，便连忙掩饰：“我就是随口说的，苮大哥别多想。”
“哈哈哈，我没多想。”
贾苮手指一勾，茶水自动飞到对方杯子里去，探春也是见怪不怪。
贾神仙会点控水的手段算什么。
“这里反正就咱们两人畅所欲言，不会叫外人知道的，而且我也觉得三妹妹说的很好嘛。”
“真的？”
“真的。”
探春眼中喜色比之前畅所欲言更浓。
好像贾苮的肯定比自己的兴趣更重要似的。
说到这里，其实也该告辞离去了，毕竟呆了也是有那么一会儿了。
她又不是王熙凤，时常往这边跑，还能找借口，大观园里的人都见怪不怪。
自己也不过是借着送账本送礼物的借口从隔壁过来而已。
但是之前聊得兴起，探春现在还有些舍不得走了。
于是探春没话找话般地说道：“对了，苮大哥，还有一桩事。”
“什么？”
“大嫂子住的稻香村那边，我看也可以多开几块地了吧？有没有你那些志怪故事当中写的那些天才地宝可种？”
“呵，又要开地啊？总不能叫我时常过去犁地吧？”
“啐......不说了！”
“哈哈哈，玩笑玩笑，想开地就随便开吧，种些人参灵芝什么的。
虽然是人工的，却肯定也比外边上了年份的人参还好。”
这倒不是吹牛，有神通笼罩地脉滋润，园子里面生长出来的作物就是要好些。
不然之前即便挂着国公府的名头，探春卖的那些花草粮食，也没那么高的价。
由于刚才又被调侃了两句，探春这会儿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看她那含羞却未怒的样子，贾苮明知不该，却还是想起了赵姨娘......
那完全是一个成熟风骚版的探春啊。
“三妹妹。”
“嗯？”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贾苮小声地试探。
而探春一怔，心跳有些加速。
“什么意思？”
“大观园里的地方随你挑。
秋爽斋住腻了，暖香坞旁边的几间院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你要是愿意，稻香村那边也能给你腾出来。
要是那边都不喜欢，荟芳园其实也还有许多院子都空着呢~”
探春明显已经听懂了意思，却故作不懂。
歪着头看他，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若搬了，这园子里的账册怎么办？我还帮着管家呢。”
“这又不远，每天送到院子当中就是了。”
“可我每天都要去花圃那转上两趟，还有那些种的粮食，我不去看看不放心......”
“这个也简单，选些婆子给你抬轿子就是了。”
探春是越问越脸红，越问心跳越快。
可是即便她再想，也不得不考虑到父母的态度。
自己过来肯定是做不成正妻子了，连平妻都没位置。
而如果是当个妾室的话，已经有了元春姐姐珠玉在前。
她们现在可是同父异母啊！
“苮大哥又在说浑话。”探春收敛了心神，长吁一口。
“这算什么浑话，你自己问的。”
“我那是……”
“那是试探我？”
探春不说话了，耳根泛着红，嘴里无声地嘟囔，之前那些话都没怎样，现在倒是捂着脸离开了。
“我先告辞了，园子当中还有一些地方等我去视察呢！”
“哦~”贾苮看了看天色，也没点破。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再怎么稳重，还是不如凤姐她们这样耐调......调笑！
贾苮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