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苮整了整衣冠,到前厅相见。
贾政今日穿得比往常正式些,大约是觉得来伯府做客,不能丢了荣府的脸面。
至于要说还剩多少脸面,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贾雨村跟在贾政身后半步,看上去倒比贾政低调许多。
他也是老精了。
明明官职比贾政大,偏偏还这么捧着人家,把人家架起来~
进得厅来,双方寒暄。
贾雨村甚至先给贾苮行了礼,其实隐约有提前赔罪的意思。
姿态放得低,总会让人心软一些的。
他口称“苮兄弟”,又问昨日封赏之事可曾妥帖,语气亲切,挑不出毛病。
贾政摸着胡须,说了几句族中旧物的事,无非是几幅祖宗留下的字画等等。
让贾苮收着,算是长辈的贺礼。贾苮道谢收下,就让茜雪送往后院收好。
话说到这里,贾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他本就不擅长这种场合,昨天被贾雨村捧得应下了此事,回去酒醒之后便有些后悔。
碍于面子,也不得不递了帖子。
还好贾苮给他面子,或者说给女儿元春面子,同意了,他带人上门。
但是现在坐在这里,闲聊结束,看着贾苮从容的气度,又看旁边略显谦卑的贾雨村,贾政这个长辈反倒觉得自己多余了。
贾雨村此人本就心性刻薄,白眼狼一个。
如今见得正主的目的已达成,便“抛弃”贾政了。
在一旁适时开口圆场:“叔叔,昨日您说的那几样旧物,苮兄弟已经收了。
不如您先歇一歇,喝口茶,让雨村跟苮兄弟说几句话?”
“......”
贾政咳嗽一声,端着茶盏研究,身子往后靠了靠。
贾雨村这才转向贾苮,脸上越发真诚热情了。
只不过贾政在旁边看着就感觉有些眼熟。
似乎昨天贾雨村面对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副笑脸。
只听贾雨村说道:“苮兄弟,知晓你昨日繁忙,雨村本不该今日又来叨扰,可事关重要,雨村心里实在没底,想请兄弟指点。”
“雨村兄客气了,有事直说。”
“陛下让我追讨旧账,已经有些日子了,此事你也知道。
账目牵涉太广,旧勋贵那边自然不必说,朝中文武也有不少牵连。
雨村手里虽然有陛下给的权限,可到底是户部一个侍郎,有些人的底细,我也是无能为力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偷偷打量着贾苮神色。
只不过贾苮早有预料,神色平静,并不接话。
贾雨村便继续说下去:“昨日在前院帮忙,认识了几位同僚,其中有一个在吏部文选司当差,名叫吴启源。
此人手里有一些旧档,能翻出不少人的来龙去脉。
只是他职级太低,拿不到台面上来。
雨村想请苮兄弟帮个忙,往后若是需要动用这些旧档,还请苮兄弟代为在陛下面前递一句话。”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全明白了。
贾雨村要借贾苮的势,把这些旧档变成合法合规的呈堂证供。
原来这家伙还是一箭双雕啊。
贾苮略微有些意外的看着贾雨村。
只不过这风险全让我扛了,你这家伙美美的收获?
我贾真人能吃这个亏?
“雨村兄,我又不重朝政,大家都是知道的,你来寻我也不顶用吧?
何况朝中大事,你不与自己的顶头上司交接,前来寻我,这......”
“哎~苮兄弟莫要自谦。”贾雨村恭维道,“朝中上下谁不知道苮兄弟能耐,而且又简在帝心。”
“不妥。”
“还请念在同族份上,苮兄弟帮衬!”
很自然的道德绑架。
但没用~
“非是我不想帮衬,而是陛下不让我沾染政事啊。”
贾苮自然而然的搬出了皇帝这个大杀器。
毕竟当时圣旨,那可是明文说过贾苮的“不涉朝政”。
因此他这么一说,贾雨村也只能哑火了。
目的没能达成,其实贾雨村也不是完不成任务,只是更加困难一点而已。
但是贾雨村这种人,不就是占不到便宜,就是吃亏吗?
因此心情自然不爽。
但即便再怎么不爽,他也只有忍着,甚至还得陪笑脸呢。
一方面是对方的身份地位在自己之上,对方拒绝,而且有理有条,他实在没话说。
另一方面则是另外一个人格,从到了这院子里来之后,就老实得跟就不存在一样,完全没了动静。
两人又聊了几句,贾政在旁边一直喝茶。
贾雨村此行无功,很快便起身告辞,说是不打扰苮兄弟休息,往后得空再来请教。
听了这些场面话,贾政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前厅。
贾苮也客气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转身回来。
茜雪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大爷,那吴启源到底是谁?”
“一个不成气候的小人物。”
贾苮想着要不要又去岳丈那边走一走,毕竟要说官场上的人脉,自己亲近一点,并且能信任的,也就只有林如海了。
让他拿拿主意,正好合适,而且还可以顺道又看看林妹妹......
回了后院当中,这里的气氛依旧祥和。
外边不论出什么事情,至少一群女人们是无忧无虑的。
尤三姐拉着惜春和宝琴从大观园回来,手里抱着一捧新摘的花,嚷嚷着要让晴雯给她做个新帕子,就照这个花的样式。
一屋子女人叽叽喳喳,贾苮靠在榻上闭着眼听,反倒觉得心神宁静。
唔,气氛太过融洽,以至于他都没觉得宝琴混在其中有什么问题。
日头偏西的时候,探春来了。
这还真是有些意外。
身边跟着自己丫鬟侍书,在过了后边小门,于逗凤轩请见。
这一处地方,探春也是有所耳闻。
毕竟王熙凤和她来往的频繁了,偶尔会给她透露一丝。
不过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打量着周围,还颇有些新奇呢。
那软榻,那躺椅,那桌子......
感觉哪儿哪儿都可以躺人。
啐!
每看到一个物件儿就想到了王熙凤说的某些情景,探春也忍不住自个儿在原地娇嗔起来。
“三妹妹,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探春吓了一跳。
抬头看自己丫鬟侍书,却发现她一脸无奈地示意,这都是苮大爷的错!
“苮大哥~”探春呼了几口气,有些撒娇似的叫了一声。
和她平日的形象颇有差,还真有些新奇呢。
贾苮哈哈一笑,在椅子上躺坐:“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三妹妹也坐吧。”
双方落座之后,询问起探春过来缘由。
收拾好心情的探春,递过来一本小册子。
“苮大哥,这是园子里上月的账目。
稻香村那边的菜畦和花圃,各种产出收入都在上面。
虽然也知晓你不在意这些许银两,但是我也征得了太太的同意,这些许银子聊表我们姐妹心意,就当是贺礼了。”
贾苮接过来翻了翻,果然记得清清楚楚。
字迹是探春一贯的利落小楷,条目分列得明白,每一笔收支都有出处。
“有心了。”
贾苮并没有推辞。
钱不钱的他并不在乎,但是金钗们的心意,当然是得接受的。
反正这些钱大部分又会用给她们,不过是左手倒腾右手罢了。
随后两人又聊了几句,自然问起今天所做之事,然后就聊到了贾雨村。
而在大观园的金钗当中,如今要论对官场之事会感兴趣的,除了宝钗之外,就是探春了。
因此她也颇为好奇:“苮大哥今天见贾雨村了?是个什么情况?”
贾苮也不介意和探春多聊聊这些,从对方感兴趣的方面入手,更容易提升感情。
毕竟之前一段时间都忙着攻略其他金钗,连探春的梦里都去的少了。
第386章 一镜照两面,人鬼反相似
“......事情就是这样,贾雨村不过是想借我名头行事。”
闲叙谈论之间,贾苮将贾雨村和他谈论的事情说了一遍,倒也没有添油加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