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苮笑了笑,没有接话。
要是太上皇真有自己这般性情,估计就是下一个嘉靖了。
不过太上皇这个大腿还是很有用的,能挡住许多麻烦。
贾苮又为其讲了一遍打坐歌,甚至还利用神通让他去除杂念,感受了一番将要入定的感觉。
只是太上皇实在是资质不佳,即便能够斩去杂念,但是修仙已经是他的执念了,只要他有这个念头,反倒就无法入定。
贾苮也没辙,只得讲经完毕之后,给他舒活了一遍筋骨,叮嘱以雷书呼吸法为重,打坐歌为辅即可。
太上皇深有感触,投桃报李,在其临走前叮嘱了一句:“若皇帝那边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寻朕,朕虽不管事了,可朕这张老脸,皇帝还是要给几分的。”
贾苮谢过,出了大明宫。
穿过重重宫门时,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汉白玉台阶上,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太上皇对自己还真是掏心掏肺呢,哪天这老头儿真到了关口,该拉一把还是得拉一把。
按照往常,自己来了一趟大明宫,少不得再走一趟临敬殿......
果然,走出大明宫没多远,便有夏守忠在转角处候着,赔着笑脸引他往临敬殿去。
皇帝今日难得没批折子,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御花园飞起的白鹤。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
“朕知道父皇方才找你了。”启祐帝也不寒暄,直入主题,“朕猜,他大约是怕你对朕心生不满。
毕竟贾家的情况......你也瞧见了,朕对荣府的态度确实不算温和。”
贾苮拱了拱手,姿态放得端正:“陛下的心思,臣略知一二。
不过臣到底是方外之人,朝堂上的事,臣无意过问。
荣府若有不法之事,陛下依律处置便是。
臣只需守好衔珠府那一亩三分地即可。”
启祐帝听了,眉头微挑,似乎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
他盯着贾苮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毕竟如今时下宗族观念浓厚,就算内部有些矛盾,但外部打压来时,大多都会抱团解决。
贾苮这种态度确实有些不一样。
半晌,启祐帝才缓缓点头:“你能这般想,朕便放心了。”
他走回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卷未批的折子,语气松了几分:“你府上八月中也要添人了吧?
元春那丫头,品格上佳,也是不错。
既入了你的府,你好生待她。
若受了委屈,可莫让外人说皇后赐的婚是赐错了。”
贾苮倒是能听出这话背后的敲打,却完全不往心里去。
他面上不显,只躬身应道:“定不辜负皇后娘娘一片苦心。”
“嗯。”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贾苮便告退出来。
他靠在车厢壁上,望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
八月了啊,该办正事了。
......
日例寻常,时间飞逝。
八月十五这天,神京城的宁荣街上早早就热闹了起来。
红绸从荣府大门一路挂到巷尾,迎亲的仪仗队排了半条街,锣鼓班子从清早就开始吹打,引得街坊邻里纷纷探头张望。
贾母这回是铁了心要撑场面。
虽说如今荣府的日子一日紧过一日,可宝玉大婚是二房嫡长子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况且这些钱最后都要回来的嘛,不趁此机会露露肌肉,实在有些可惜。
贾母特地让鸳鸯开了自己的私库,取了两幅古画、一套翡翠头面添进聘礼单子里。
又吩咐赖大从城中酒楼请来了大厨置办流水席。
“咱们荣府再不济,也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
贾母端坐在荣禧堂里,瞧着满堂的红绸彩缎,总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这几个月流年不利,如今总有桩喜事来冲一冲。
“宝玉是国公之后,娶妻便该有娶妻的排场!”
贾政坐在下首,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这门亲事虽说是贾苮牵的线,可到底是为荣府解了燃眉之急。
夏家那笔丰厚的嫁妆,足够二房舒舒服服过上几年了。
王夫人捻着佛珠坐在一旁,面上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眼底还是有一丝复杂。
她想起元春,今儿也是同一天,要从侧门抬进衔珠府去。
一个宝玉大婚,一个元春做妾,同为她的骨血,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不过宝玉衔玉而生,定是旺他们家的。
况且时下更重男儿血脉,元春既然没能创造太多价值,也就只能如此了......
她闭了闭眼,将那点涩意压回心底,又睁开眼,换上一副得体的笑容,起身去安排迎亲的事宜。
迎亲的队伍是在午时出发的。
贾宝玉穿着大红的喜袍,骑着一匹装饰华丽的白马,被一群小厮簇拥着出了荣府大门。
他生得面如满月、眉目清秀,又是自幼在脂粉堆里养出来的,通身带着一股子文弱贵气,被那大红喜袍一衬,倒真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模样。
只是他面上虽带着笑,那笑容却未及眼底。
他大清早的就被丫鬟们摆弄着各种打扮。
如今骑着马穿过宁荣街,心中竟生出一股荒诞感,自己竟也要娶妻了。
他想起那年春天,林妹妹初进府时,他说的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后来两小无猜,那时他以为,这辈子要娶的人,大约就是她了。
可如今林妹妹许了别人,他也娶了别人。
贾宝玉微微晃了晃头,将那些思绪甩开,策马往夏家方向去了。
夏家的宅子在东城,贴近西城边,离宁荣街有段距离。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半个神京城,沿途观者如堵,议论纷纷。
普通百姓大多艳羡荣府排场气派,也有知情者低声嘀咕这荣府怕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这些议论贾宝玉听不见,即便听见了,大约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只想着:快点把这人娶回去,然后回到怡红院,好清静几日。
虽然老祖宗和父亲母亲他们都说,自己未来的妻子是个漂亮人儿,可他终究是没见过。
而且再漂亮,难道还能比得过林妹妹和宝姐姐她们不成?
大观园里的金钗可是把贾宝玉的眼界给提高了许多。
而在同一时刻,宁荣街另一头,一顶青呢小轿正从荣府的侧门悄悄抬出,往后巷走了几十步,错开了迎亲的队伍阵仗,绕着两府转了一圈,便到了衔珠府侧门。
没有锣鼓,没有唢呐,只有两个婆子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一个抱着红漆匣子的抱琴,眼圈微微泛红。
轿中坐着贾元春。
她穿着一身桃红嫁衣。
按侧室的规矩,是不可着大红的。
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金凤钗,钗尾垂下一缕流苏,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摇曳。
她端坐在轿中,身姿笔挺,神色平静。
没有落泪,也没有叹息。
她只是安静地攥着手里的那把喜扇。
扇面上绣的正是她亲手描的并蒂莲。
从荣府到衔珠府,不过几十步路,她却觉得仿佛走了半辈子。
轿子在衔珠府侧门停下。
门内已经有人候着,几个丫鬟提着红灯笼,将元春引入后院。
没有正妻迎门那套繁琐的礼数,却也布置得温馨妥帖。
檐下挂着红灯笼,廊前摆着新开的桂花,空气里浮着甜丝丝的香。
贾苮站在正屋门口等着。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红长袍,腰间系着条金带,整个人少了几分仙气,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热闹。
事实上他在外表现得就是高高在上,仙气凌人。
无非是和金钗以及自家人在一起时,他才没怎么刻意表现而已。
见元春被丫鬟引着走来,贾苮上前两步,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
“路上可还平顺?”
元春抬眸看他,见他眼中确有关切之意,嘴角浅浅弯了弯:“不过几十步路,能有什么不平顺的。”
贾苮握着她的手没放,转身引她进了屋。
他没有说什么动听的话,也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保证,只是将人带到屋里,亲自替她取下那支金凤钗。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他说。
元春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
就在衔珠府安安静静办着喜事的同时,荣府那边正是热闹非凡。
贾宝玉接了亲回来,虽然不说十里红妆,但今天穿城而过,排场十足。
一路撒着喜钱,处处都是恭贺之声。
新娘子被搀进喜堂,满堂宾客起哄喝彩,锣鼓喧天,好一派烈火烹油的景象。
竟让人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之前贾家鼎盛的时期。
来道贺的宾客出乎意料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