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主动来寻自己,又主动提起风月宝鉴和太虚幻境,这不像她素日里的作风啊。
“妙玉师傅今晚来寻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贾苮问道。
甚至拿出挂在腰间的风月宝鉴,下意识地想要照一照妙玉,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情况。
妙玉一见他动作,刻意偏过头躲了开。
脸色略微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贾真人,你觉得这世间的缘分,究竟是天定的,还是人选的?”
贾苮微微一怔,将风月宝鉴收了回来,随即认真地想了想。
“大约是两者都有吧。
天定的缘分是起头,人选的缘分是续笔。
若只靠天定,便什么也不用做了;可若只靠人选,又未免太苦了些。”
妙玉听得眼睛一亮,但还是自持身份,微微转着身子抬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留下一个优美的侧面曲线。
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我师父走之前,曾同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
我一直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我这些日子却隐约觉得,那个结果,大约不在宝玉身上。”
她转回目光,落在贾苮面上。
至于为什么不在贾宝玉身上,她也不知道啊!
明明贾宝玉也是订婚,而且只是一个。
贾苮同样是订婚,但却是两个!
她就是对那个贾宝玉喜欢不起来,这有什么办法?!
“贾真人,你说若有一天我寻到了那个结果,却发现它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圆满,那又该如何?”
妙玉若有所指。
贾苮对上她的目光,语气平和:“那便换个方向再看。结果若是未定,便不算结果。”
妙玉听了淡淡一笑:“贾真人说话,倒是比那些经文更叫人听得进去。”
她说完这话,捻着佛珠的手重新动了起来,转身继续往前走。
贾苮跟在她身侧,两人沿着青石板路走了好一段路。
穿透大观园的溪流,水声潺潺,月光在波纹间碎成银鳞。
“妙玉师傅今日同我说这些,”贾苮开口,“可是有什么心事?”
妙玉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世上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淡的落寞,仿佛是积攒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吐露的人。
将那股子仙气凌尘的飘渺感拿捏得极为到位。
两人走过沁芳闸,走过那座石桥,又转过了一座小山坳,爬上了青石阶梯,直到栊翠庵的檐角在夜色里露出轮廓,妙玉才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罢。”妙玉转身看着贾苮,“今夜的话,多谢贾真人愿意听。”
贾苮倒是猜到了一点对方的想法,不过也并不着急。
像妙玉这种人都开始主动了,该着急的就不应该是他。
“妙玉师傅若再想找人说话,随时可以来衔珠府寻我。
不论是想说经文,还是想聊聊修行之道,我都奉陪。”
妙玉怔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没有应声也没有推辞,只是转身推开了栊翠庵的山门。
那扇木门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随即合拢。
贾苮站在门外,望着山门上方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嘿~这尼姑也耐不住寂寞嘛。”
贾苮收回目光,转身往会芳园的方向走去。
第254章 深宫话两情,贾家临双喜
夜已深,人已去。
而在秋爽斋里,探春正坐在灯下翻着一卷旧诗稿,旁边是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信。
她今日从侍书口中得知贾苮来了大观园,先是去了省亲别墅,又去了蘅芜苑,她便一直在等,等着他来秋爽斋坐坐。
可等到灯花落了又落,始终没有等到那阵脚步声。
“姑娘,要不要奴婢去蘅芜苑那边看看?”侍书低声问。
探春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今日大约已经走累了。”
侍书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探春将那卷诗稿搁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心想:到底是比不得宝姐姐,人家才是明媒正娶呢。
凤姐院里。
王熙凤正歪在榻上,平儿坐在脚边替她捶腿。
“你说那坏人今儿晚上又进园子里来了?”她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先是去大丫头那,又去宝丫头那,还顺道见了云丫头,倒是快把园子里的姑娘们见了个遍。”
平儿手上动作不停:“听说苮大爷后来还见了栊翠庵的妙玉师傅呢。”
王熙凤一翻身坐了起来,引得平儿惊呼:“他见那假尼姑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巡夜的婆子说看见苮大爷和妙玉师傅沿着沁芳闸走了一段路,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散的。”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又慢慢躺了回去,语气里那股子酸劲儿却并没有散。
“他倒是闲得很,明儿我非得去问问,他到底是来园子里看姑娘们的,还是来看尼姑的。”
她说完这话,又觉得平儿还在旁边,板着脸道:“荣府如今都穷成这样了,大房那边还在盘算着往外扒拉银子,那坏人也一点不着急......”
平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连忙压了下去:“奶奶若是想见苮大爷,明日我去衔珠府送糕点,便说是顺道替奶奶传句话?”
王熙凤听了这话,没有立刻答话,闭着眼睛享受着平儿的捶腿,然后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案上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大观园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唯有月光静静淌过红墙绿瓦与花木。
从大观园里浪荡了一圈回来。
一群金钗,各有风姿,实在是撩人心弦。
贾苮回来之后回到卧房,推开门时,丫鬟们早已准备妥当,尤氏走过来一边替他宽衣,一边语气带着揶揄:“大爷今儿回来得可真晚,大观园里的花,都叫大爷看遍了?”
贾苮在尤氏面前也没什么可拿腔拿调的:“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那当然。”尤氏笑了笑,“大爷如今可是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呢。”
最主要的是尤氏如今代为掌家,想必府中众人的消息都要经过她的手,她还真是消息最为灵通的那一个。
贾苮在元春,宝钗那里积攒了许久火气,此时回来自然用不着憋着。
将尤氏那娇柔妖娆的娇躯打横一抱,旁边自有银蝶跟上。
床帘纱帐一拉开,贾苮扑倒的同时也随口好奇问道:“这些日子,你们不都姐妹同心吗?怎么不接二姐儿?还有三姐儿呢?”
尤氏缠着贾苮身子,好似一条白蟒:“嗯?恐怕三姐还要费些功夫呢,二姐又在开始劝她了。”
“哦~懂了。”贾苮心中赞叹,尤二姐果然是自己的心尖宝。
这种事情都不用他再去费精神,她就已经贴心地帮忙在搞定了。
风卷云舒,云翻浪滚。
深更半夜,尤氏也不见疲惫,可见合气之道,还是有诸般好处。
更别说如今皮肤紧致让她年轻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了。
趁着换人休息,丫鬟银蝶接力,尤氏便说起了纳元春的排场安排。
由于并不是正婚,也不需要弄得多么隆重。
外边是按照纳妾的规格,准备请人吃点酒也就罢了。
也就是后院装点的喜庆一点,这样元春过来之后没那么抵触,也会感动一些。
贾苮自然是放心,连夸尤氏等人,说空闲下来后,利用神通辅助她们入定修行,以后同自己一同飞升云云。
......
八月金风送爽,神京城的暑气依旧蒸腾,不过临近九月,稍有降低之势。
天高云淡,满城桂香浮动,正是嫁娶的好时节。
大明宫里,龙涎香混着新开的金桂气息,在殿中萦绕不散。
太上皇今日未曾着道袍,反倒换了身家常的玄色常服,坐在蒲团上,精神抖擞,越发有几分得道高人的形象。
实在是白发白胡子老头,给人刻板印象。
“贾道友,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唤你来?”太上皇开口,语气如往常一般。
贾苮坐在对面,腰背挺直,神态却不紧绷。
“想必是为了荣府那桩事?”贾苮也不拐弯,开门见山,修仙是太上皇的执念。
他一看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了。
“道友怕我因皇帝打压荣府而心生芥蒂,不愿再为道友讲经论道了?”
太上皇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多费口舌,如今倒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早看得明白。
随即失笑:“你倒是直白,这些年,我见过多少人说话拐三道弯的,偏你一副坦荡荡的模样,反倒叫我不知如何接话了。”
他目光陡然变得认真了几分,似乎又恢复了当年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身份:“朕虽退居大明宫,却也不是聋子瞎子。
皇帝做的那些事,朕心里有数。
只是,这些年朕越发觉得,朝堂上的事......你我既然要于红尘当中炼心修行,飞升上界,那么还是少沾为妙。”
太上皇说着,微微倾身向前:“朕只有一个念头,在这残躯还撑得住时,多听道友讲几回经,多悟几分道。
至于贾家如何,旧勋贵如何,朕已不愿多管。
无非是为顾全大局,偶尔替他们说上两句罢了。
皇帝那边知道,想必道友应该也知晓,莫要往心里去。”
贾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点头道:“道友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荣府是荣府,我是我。
皇帝要做的事,我不会拦着,也不会掺和。”
实际上他对皇帝本来就没什么想法,也就皇帝觉得谁都要迫害他一样,搞那么些幺蛾子。
当然了,指婚元春和说媒林黛玉这些还是很香的......
太上皇听罢,眼中浮现出一丝满意:“朕有时想,若朕当年也是你这般性情,大约仙缘早至,如今已是飞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