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儒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泛红,连声道谢。
这两人不问金银钱财,上来只给孙子治病,果真让自己赌对了,还真是那些云游的高人。
“两位师傅,快请移步,略备斋菜以作酬谢。
若能稍等,我便筹集银钱,为添香火......”
道人跟和尚却摆了摆手,道:“不必言谢,此物不过是暂借于他,待他病症好转,自会收回。”
“斋菜尚且记着,若有缘自会再度登门叨扰。”
“这样怎么可以。”贾代儒还在继续劝说。
“天机如此,缘法自有定数,若是能成,这斋饭再吃不迟~”
一僧一道也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院子。
贾代儒不明所以,却也因为这句话而惴惴不安。
他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心中想着回去一定要盯着孙子,别叫他去看那镜子正面。
眼下自然是毕恭毕敬,送他们到门口,连声道谢。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宁荣街前来。
此时日头渐高,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可他们步履悠悠,竟无一人注意到这对僧道,仿佛他们天生就能融入市井之中。
而街边坐着好似乞讨的甄士隐也抬了抬头,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继续跟着他们,又靠近了衔珠府一些。
他们走过半条街,已从街角来到门前。
癞头和尚忽然脚步一顿,抬头望了一眼气派的衔珠府门楼,目光微凝。
“嗯?”跛足道人也停了下来,“道友可是也有所感应?”
“然也,方才在那贾瑞院中,便觉得有一股气机从荣府方向逸散,像是......”癞头和尚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像是功德消散的气息。”
跛足道人闻言,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从褡裢中取出又一面铜镜,对着荣府方向照了一照。
镜面上光影流转,片刻后凝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正是怡红院的院落。
画面中,那层透明的红光正在缓缓收拢,像是潮水退去。
“有人抢先一步。”跛足道人语气平静,伸手掐指,表情还略带古怪,“些许功德,已经被截走了,关键是通灵宝玉与我们的因果还断了去。”
癞头和尚摸了一把自己的光头,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贫僧就说不该耽搁这么久,如今倒好,叫旁人摘了桃子。”
“看来应该是贾真人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癞头和尚语气无奈。
“这京城地界,也就是他有着大神通,其余者不过尔尔。
况且方才我们路过衔珠府时,那府中气机与往日不同。
正是截取了功德,福泽一方府邸了。”
两人相视无言。
他们在青埂峰下将那块顽石化作美玉,又几经辗转将其送入贾府,正是为了在它历经红尘之时,将逸散的功德收拢汇聚。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这块顽石真正的身份就是补天神石。
只觉得有功德可以谋划,所以便帮上一把,布了一局。
毕竟功德作用广泛,虽不能让他们立地成佛,却能在关键时刻助他们避开因果劫数。
如今被贾苮半路截胡,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当然要是知道通灵宝玉,真正的身份是遗留下来的又一块补天神石,那估计肠子都要悔青了。
毕竟就算不谋划功德,也能搭上女娲娘娘这条线,管他能不能入眼,好歹以后多少能拿出来说点事儿嘛。
要是那样,说什么都要和贾苮斗过一场。
但现在他们并不知道,虽然觉得可惜,但也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让两人去与贾苮正面相争,却也不大妥当。
一来,贾苮如今声势正盛,上达天听、下结民心。
更重要的是,他行事虽不拘一格,却并非邪魔歪道,未有可指摘之处。
二来,两人此番入世,本就是为渡劫而来,若平白与贾苮结下因果,反倒不美。
“罢了。”跛足道人收回铜镜,语气淡然。
“那些功德,本也是为有缘人准备的。他既然能取走,便说明他与此物有缘。”
“况且自贾真人出道以来,颇得苍天眷顾。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飞升上界,多一道友,得以天地之间畅游。
些许功德,便当我们为其提前准备的贺礼即可。”
“道友倒是豁达。”癞头和尚笑了笑,可那笑容里多少带了几分肉痛。
你们道家倒是好东西多,可我们西方穷的很,些许功德都是要被争破头了啊。
但是让他无故大打出手,又极不合两人行事。
而且这贾真人的根脚他们也猜不透,自然不敢招惹。
“不过咱们总不能白跑一趟吧?既然宝玉那边功德已去,那不如去瞧瞧那位元春姑娘,仙姑也有所嘱托,让咱们帮忙照看......不赚功德,赚人情,聊胜于无吧。”
“善哉善哉。”跛足道人这回倒没有反对。
两人正要往荣府侧门行去,却忽然又有所察觉,纷纷施展手段。
癞头和尚在面前画了个圈,圈中就出现了画面。
画面当中贾苮步履从容地走出怡红院,身后还跟着贾探春与其他金钗。
看那方向,正是往大观园的省亲别墅去的。
“得,连元春那边也轮不着咱们了。”癞头和尚停下脚步,索性靠着墙根站住了,“这位贾真人可真是一点汤都不给别人留。”
跛足道人捻着竹杖,目光在贾苮身上停留了一瞬,摇了摇头:“此人身上气运之盛、因果之杂,贫道行走多年也未曾见过。”
“神州之地,人杰地灵,果然这等福缘深厚之人,时不时就能冒出一两个来,真是羡煞我也。”
癞头和尚也没怎么隐瞒情绪,满心都是羡慕和垂涎。
跛足道人收回目光:“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只要不妨碍渡劫,旁的便不必多管。说不定以后还得求到人家头上去。”
两人又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往荣府去。
现在已经是争不过了,再去也是无用。
不如等上三日再来看看贾瑞罢了,也算是减了点汤汤水水了。
街上人来人往。
没有谁记得方才路边曾站过一个和尚和一个道人。
倒是那个从城外进来的甄士隐,此刻在街边角落蜷缩着,倒没有被叫走。
也不知是跛足道人忘了还是故意为之。
......
却说贾苮自怡红院出来,便径直往省亲别墅行去。
行动间忽然灵觉示警,感觉有人窥伺。
面上不作声,实则神识探出,并有影子游荡四周,向外排查。
府内乃至街上的情况被他尽收心底。
一切都没什么异样,吆喝的吆喝,行走的行走。
但偏偏有一处地方,他的神识扫过去之后什么也没有,却好像那里有一处空间被隔裂开,刚好形成两个人形!
贾苮:“......”
啧,这到底感觉到还是没感觉到?
探春跟在身侧,步伐略急,显然是担心元春的情况。
其他金钗们远远跟着,脚步倒不是那么匆忙。
“苮大哥,大姐姐那边真的不要紧?”探春到底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其实也是在问就他们两人知道的那事。
贾苮脚步不停,语气轻松:“元春姐姐的情况比宝玉轻多了,她不过是受了些余波牵连,又连日操劳,这才发作起来。我过去写几个字,立时就能好。”
探春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稍安。
也是听出了其中的潜在意思,只要赵姨娘那边不搞出什么幺蛾子,他就能把这事给按下去,不牵扯到赵姨娘。
轻松下来之后又想起方才在怡红院里,贾母与王夫人那副焦急的模样。
满心满眼都是宝玉,连元春姐姐病倒之事都忘到了脑后,不由得心头一涩。
连嫡女都是如此,她这样的庶女又能落多少好?
第236章 冷落寒春心,去病放执念
省亲别墅处于大观园的正中心,距离怡红院也算有段距离。
众人走过去时也算游览大观园,散散心了。
贾苮察觉到了两个意外来客,正准备锁定着对方,然后出去寻他们。
结果那两人倒也机警,也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他的查探,竟然当即选择离开。
对方避而不见,自己即便是去寻他们,也不一定能够找得到。
况且相比于两个不知道是敌是友,能不能带来好处的佛道二人组,还是贾元春这边金钗更加重。
毕竟改变贾元春的命运,可比改变佛道二人的命运容易多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其他金钗们都是借着看护大姐姐的名义过来,都没有留在怡红院。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贾母她们那番话给伤到了心。
人群里薛宝钗和史湘云并肩而行,听着旁边心直口快的史湘云的一顿牢骚。
“老祖宗也真是的,大姐姐没功劳也有苦劳,竟是一点不闻不顾。”
“二太太也不把大姐姐放心上,二哥哥虽然重要,但难道大姐姐就不重要了?”
“哎,明明二哥哥都这么大了,老祖宗跟二太太还这么溺爱,这可不好啊~”
史湘云感叹连连,同时她也感觉到自己在贾母这里受到的宠爱逐渐降低,无非是没说出来而已。
薛宝钗看着前方的贾苮和探春,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
随口安慰着湘云:“妹妹也别急,眼看着年岁要到了,老祖宗一定会为你挑个好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