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说着，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半旧的月白纱衫换上，又摘了头上那些繁复的钗环，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要去见贾苮，但不能以荣府三小姐的排场去。
侍书替她整了整衣襟，轻声问：“姑娘可是担心......赵姨娘那边？”
探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她是我生母。纵使她千般不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作死。”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也正是因为是生母，赵姨娘做的这些事，要是事发了，难保不会牵连到她。
所以就算不是冠冕堂皇，都为了赵姨娘，只是为自己，探春也得出面去求人贾苮了。
侍书没有再说话。
探春出门时，日头正烈。
她穿过大观园那通往衔珠府的角门时，迎面碰上几个洒扫的婆子，见她独自一人往外走，都有些意外。
探春如今辅助着管家也有几分威严，只淡淡说了句：“去隔壁寻尤二姐姐说几句话，你们且仔细打整着，老太太跟太太这些天心情可不好。”
那几个婆子便不敢再多问，各自散了。
衔珠府那边是封氏看着这门，同样也是认得探春。
见是来找贾苮的，便让丫鬟去通报。
不多时，便有丫鬟引着她穿过游廊，到了会芳园深处一间临水的轩馆。
贾苮正坐在轩中，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小案上搁着一盏茶，茶烟袅袅。
这模样哪像一个闭关修炼的人，其悠闲自在，好不让人羡慕。
“探春妹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他放下书卷，语气随意，像是寻常闲聊，“可是为了宝玉的事？”
探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也不绕圈子，直言道：“苮大哥，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私下请教你。”
贾苮微微挑眉，让丫鬟们退下：“你说。”
探春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措辞。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口，便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更清楚，若是再拖下去，荣府请动了贾苮，那赵姨娘那点事迟早会被人查出来。
到时候追究起来，赵姨娘多半是活不成的。
探春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贾苮：“这几日府里接连病倒的事，苮大哥想必也听说了。
宝玉的病来得古怪，琮哥儿和大姐姐也接连倒下......
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寻常的时疫。”
贾苮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探春见他没有反驳，心里便有了几分底。
看来苮大哥也是早有预料，恐怕真是有人暗中加害，而那个人......
“我怀疑，这事和赵姨娘有关。”
她说出这句话时，呼吸也不由得急促几分。
这种残害宗亲，行巫蛊之事，那可是大罪。
自己这算是把把柄递出去了。
本以为很难开口，可真正说出来之后，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贾苮看着她那副神色，心里大约有了数。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你既然已经查到了，那打算怎么办？”
探春垂下眼帘，沉默了下。
对方这么说，明显知道的比他更多，莫非真就是在等着自己上门？
“我想私下里把事情了结了。”
探春也是好无奈，心中也在暗骂赵姨娘蠢笨。
说句不好听的话，你真要搞事的话，也用不着把事情搞得这么大，还弄出这么多纰漏来。
光是咒贾宝玉一人不就完了，现在还有其他人被波及，如何不引人怀疑？
“她毕竟是我生母，若真做了错事，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眼看着她往死路上走。”
贾苮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
以探春的果决，居然没想着切割，反而是准备暗地里帮忙兜底。
看来血脉关系还真是不容易割舍，即便平日里她跟赵姨娘互相呛声。
大多数人要么撇清关系，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探春这样明知道会惹一身腥，却还是愿意掺和的，反倒显得难得。
当然这也有助纣为虐之嫌。
“你想怎么做？”贾苮问道。
探春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想请苮大哥出手，先把宝玉他们的病治好。
只要人好起来，这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至于赵姨娘那边......我自会去查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若是能私下压下来，便悄悄压下来；若是压不住，我也要替她求一条活路。”
她这番话，说得坦荡又干脆，没有半点扭捏之态。
贾苮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全。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她做的那些事，连你也兜不住呢？
再说了，你倒是说的头头是道，把事情安排得极好。
不过我又有什么好处？须知，贾宝玉前些天可又得罪我了~”
探春咬了咬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向果决的她现在俏脸微红，犹豫踌躇起来。
贾苮看着她这副模样，稍微一愣，随即心中更觉有意思。
他本来只是想等个马道婆，佛道高人出场的。
没想到现在看来还有意外收获？
不过，还没收用之前，他在金钗面前的人设可不能塌了。
贾苮换了个语气：“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探春抬眼看他，略羞涩的绞着手帕。
要是苮大哥真提出那样的要求，自己到底答不答应？
“你查出什么之后，要先告诉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不要自己一个人去扛，也不要想着替她把所有的事都瞒下来。
有些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贾苮语气柔和的说道。
这反倒更让探春心中生出暖意。
探春微微一怔。
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略微有些失望是怎么回事？
抬头看向对方那双清亮的眸子，她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
他们可是同为贾家中人，自己怎么能这么想！
“好。”探春点头，“我答应你。”
贾苮这才站起身来，从旁边架子上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递到她手里。
毕竟探春都已经主动求上门来了，自己再等下去，就有些不近人情。
“这里面是几粒清心定神的药丸，你拿回去，先给宝玉他们服下。
虽不能立刻根治，但能稳住他们的气血，不让病症继续恶化下去。
至于赵姨娘的事......你查的时候小心些，别让自己也卷进去，我暂不会揭发。”
探春接过那只小瓶，攥紧了，却并没有急着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贾苮，好一阵犹豫。
自己总不能拿了东西就走人，好歹也得感谢感谢吧？
而且若换作旁人，听到她这番话，恐怕要么会劝她明哲保身，要么会直接让她去告发赵姨娘。
可贾苮没有。
给她保留了面子，又留了退路。
探春不由想起惜春曾说过的那句话：“苮大哥是个值得托付的，又稳重的人，我常去又如何？”
想到这，见左右无人，便鼓足了勇气。
“苮大哥大恩，妹妹无以为报......”
第230章 智在知进退，勇在敢担当
“......以后若是凤嫂子再有什么事要过府相叙，大可不必偷偷摸摸。
只需知会一声，妹妹定会为嫂子和苮大哥遮掩~”
探春说着让人浮想联翩的话，结果到了后面却是话锋一转。
贾苮差点没绷住表情：“咳，妹妹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此时探春脸上带着红，不过却也藏着一丝狡黠和俏皮。
“苮大哥放心，妹妹定然会死守秘密，不会说出去的。
只不过......只不过你们还是得节制一下，凤嫂子和平儿姐姐实在太显眼了。”
贾苮：“......”
这个时候贾苮也反应过来，虽然确实每次和王熙凤私会的时候，都没有旁人。
但如今探春也是辅助管家，上下全是眼线。
而几乎每天都要和王熙凤照个面的探春，又如何注意不到王熙凤的变化。
再加上荣府的那些下人，在主子面前是一副面孔，背着主子又是一副面孔。
偷偷卖些消息，打些小报告，简直稀松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