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得下?”
“这有什么不......”
这一问,还真就是问住了他。
放得下吗?
受了委屈,想要逃避,所以想着出家,青灯古佛,没有烦恼。
然而稍稍冷静一下,仔细一想。
他放不下老祖宗和太太无微不至的宠爱,放不下园子里的姐妹们,放不下那些花花草草、诗酒唱和。
这红尘里的许多许多,有太多是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割舍不了的。
可一想到林妹妹已经订婚,将来要嫁作他人妇,他又觉得这红尘里好像也没有太多属于他的东西了。
此刻贾宝玉心中既想着避世离尘,免受这些烦恼;又割舍不下红尘中的荣华富贵、柔情蜜意与关心爱护,纠结不已。
“我......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我不知道。”
妙玉看了他许久,心中有了点定论。
贾宝玉对她倒是没有其他权贵子弟那般淫邪的想法。
但也确实是个优柔寡断,无用无能的世家公子哥。
这般人物身份虽然是够了,但她心里却并不喜。
那么想必自己师傅临终前说的“结果”,应该不会是贾宝玉了。
毕竟自己都不喜欢他,又怎么会有结果呢。
唔,那总不会真是贾苮吧?
想到那天大雨,栊翠庵联句,妙玉也有些心神不宁了。
两人沉默半天之后,才回神过来,强作镇定。
重新捻起佛珠,拨了一粒,又拨了一粒,直到那串珠子在她指尖转过一圈,才开口:“宝二爷,你今日心里头乱,说出来的话,未必是真的。”
贾宝玉抬起头看她。
好像在等对方给他想一个借口。
因为在刚刚的沉默当中,他也隐隐间有那么一些后悔,粗茶淡饭,无人相伴,是他这富贵闲人能忍受得了的吗?
“你若真想出家,不必来问我。”
妙玉的声音淡淡的,隐约多了点疏离,不过却也正是因为这一份疏离感,让她在贾宝玉面前更多了一点世外高人出尘之意。
“你该去问你父亲,问你祖母,问你那些舍不得你的人。
他们若是不舍得你,你便是剃了头,也还是放不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若只是想躲清静,那倒不必出家。
大观园中有玉皇庙,达摩院,栊翠庵,皆为荣府产业,你何处不能去?总有能让你心神沉静的。”
贾宝玉怔怔地看了妙玉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容有些涩:“妙玉师傅,你说话真有意思。”
在外,贾宝玉或许不懂人情世故,但在和一些美女们聊天,那他可就敏锐得多了。
他自然察觉到了妙玉细微的变化和语气。
不过对方没有顺势接受,他还悄悄松了口气。
真要是自己一时赌气,在这里剃了头......
让父亲和母亲知道了,恐怕一个要被气得再把自己揪出来打一顿,另一个怕要气出病来。
这,为子女不孝,不可为也。
贾宝玉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当做借口,越想越有理。
妙玉没有应贾宝玉的话,只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
她心里清楚,贾宝玉今日来,不过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罢了。
至于出家不出家,那不过是少年人一时想岔了路,撞了墙便想逃,等墙上的包消了,自然又会回头。
而且她也隐隐感觉到,今日这番对话,大约会被某个人知晓。
她方才在殿里诵经时,隐约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自己,虽然不能确定,不知道那是谁,却莫名觉得应当就是隔壁府上的那位贾真人了。
除了他之外,这附近周围又有谁能这么神奇,给人这种奇妙的感应呢?
想着有可能会应在贾苮身上的“结果”,妙玉多少有些转变态度,下意识地不想在贾苮心目中留下坏影响。
她垂下眼帘,平平淡淡说道:“茶凉了,我替宝二爷再换一盏。”
说着便又起身。
檐下的铜铃铁马又响了一声。
热风穿过藤萝,吹动她素白的衣角,阴影角落中同时闪过一个影子。
......
大观楼。
贾苮在一楼和贾琮等人吃喝一阵之后便上了二楼。
反正贾宝玉都不在了,那还在这里陪坐干什么?
当然是上去陪金钗们了。
金钗们并未饮多少酒,或是鲜果汁,或是清酒浅饮,气氛较之底下也素淡一些。
谁也没有发现,贾苮桌下的影子已经变淡,甚至消失了不少。
贾苮正是使用影魂寄生跟着贾宝玉,想看看这家伙负气离开后准备干什么去。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一想不开,还真准备出家,偏偏还选到了妙玉那里。
啧啧啧。
倒是真会挑啊。
因为在众多金钗当中,妙玉可以说是和林黛玉最差不多的形象。
同样都是官宦家的小姐。
同样容貌绝美,气质出众。
同样身世凄苦,才学过人......
无非就是妙玉年岁要大一点,跟贾宝玉不是青梅竹马而已。
贾宝玉这岂不是没了林黛玉,就把妙玉当做了她的替代品?
不过看样子,他们两人的关系也并未像原著当中那般好。
看来也只是几次往来的程度。
而根据观察,妙玉言语之中似乎也有意疏远贾宝玉,这倒是有些奇了。
当然,这是好事。
贾宝玉没能这个时候出家逃避事情,那么接下来可就有的他受了。
贾苮自然不会亲自出手,那样的话显得他小气又没品。
暗地里还有赵姨娘和马道婆对贾宝玉虎视眈眈呢。
他只坐看楼起,坐看楼塌,途中偶尔插手,攫取利益,这才应该是“红楼客”的所作所为嘛。
热风仿佛从栊翠庵那边吹到了大观楼,穿过廊下,吹得那些悬挂的宫灯穗子微微摇晃。
贾苮收了神通,影子也重新凝实,桌下那片阴影恢复如常,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头大约有了数,全是看乐子的想法。
宝玉啊,宝玉,今天我可都是为你好啊~
虽说出丑出在众人面前,可对贾宝玉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被当众驳了面子,又被妙玉不冷不热地晾了一回,反倒会叫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这府里处处不自在。
人一旦觉得处处不自在,便会想逃;而逃的去处,无非就那么几个。
栊翠庵今日是去过了,妙玉并没有收留他的意思。
那么下一步,大约便是玉皇庙,又或是达摩院。
再不济,他大约还会去寻那蒋玉菡,借着一出戏、一壶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然后醉醺醺地说些“人生无趣”之类的胡话。
至于喝醉之后再干些什么?
直男不宜!
不过对贾宝玉而言,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贾宝玉就是这么一个人,永远在找出口,却又永远不敢真正走出去。
哎~自己还是太善良了,良苦用心,有谁能知?
何人能知我心,何人能知我心啊~
贾苮嘴角强压着笑容,将酒杯放下,目光落在楼下重开唱的戏台上。
那出《长生殿》正唱到“惊变”一折,曲调骤然转急,锣鼓也敲得密了起来,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事。
没有再多想贾宝玉的去向,因为那人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心思。
倒是妙玉那边的反应,让贾苮有几分意外,也多有留意起来。
受了原著和各种版本的影响,他原本以为,以妙玉那种性子,见贾宝玉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上门倾诉,多少会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毕竟她到底是个吃斋念佛的人,而且隐隐间和贾宝玉有些感情。
可今日妙玉的态度,分明带着疏离,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她替贾宝玉换茶,却始终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完全是客客气气对待生人的样子。
这倒有些意思了。
贾苮心念微动,想起前些日子在栊翠庵里与妙玉论道时,她那副清冷又带着几分试探的模样。
那时候的妙玉,虽然也是淡淡的,一副清冷高傲的模样,却并不拒人千里。
可今日她对贾宝玉,却分明是有所防备,并未生出什么亲近看重之意。
回想了一下关于妙玉的信息,贾苮略有猜测,莫非她也在择人而待?
这个念头在贾苮心里转了一转,便被他按了下来。
他如今并不急着去开妙玉支线,有些事情,越是着急反倒越容易出岔子。
妙玉是个聪明人,自己若是过多主动,反倒容易落了下乘。
席间重新热闹起来之后,薛宝钗按理来说,本不应该和未婚夫相见,可是贾家后院能有多大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