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93节

  丁保成闻言沉默片刻。

  陆净熙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谁知丁保成却说:“这问题我想过。我兄长在津门开办医馆兼办了《竹园白话报》,以前《正宗爱国报》初创的时候,他还当过副主编。真要是我遭遇不测,他完全可以回来接手,稳住报社大局。”

  陆净熙急得直跺脚:“你……你还真打算过死之后的事情?!”

  丁保成瞥了他一眼:“你以为陆家有消息渠道,我就没有?我当然知道死硬到底会被开刀,可革命者生而何惧,死而何怨!”

  “不怕告诉你,我已经拍过照片,挑了张好看的,到时候你们过来祭奠的时候就能够看到。”

  丁保成所做的不止如此,他的照片是躺在水流子里头拍的,他是个回回,水流子就是死亡后停尸的用具。因入土前净身时,水顺流而下,故名水流子。

  “人活着才能够看到自己所做诸事,死了就看不着了。我在水流子里躺了一会,就看看死后如何情况。”丁保成咂摸了下嘴,,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你还别说,躺着挺舒服的,也不枉一生了。”

  “你特码……”陆净熙听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这人简直疯魔了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而林砚之则是想到了迅哥儿的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陆净熙有些迷茫,都不知道如何劝说:“难怪立宪派弄不过革命派,就是有你这样不畏死的志士一个个前赴后继。”

  清末的时候,革命派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每一次失败就意味着有一大批同志的鲜血染红了土地。有些人动摇了,有些人退缩了,可依旧是有大批志士加入进来,支撑起一场横跨十几年的流血牺牲。

  陆净熙想起了《阳光先生》里义兵的剧情,就像是里面的爱信,即使知道会输,也要像火花那样,热烈而灿烂地燃烧过。

  彼时的立宪派还以梁启超为核心,他在《新民丛报》就批评惠州起义:徒以毫无知识之会党,凭一时之客气,而欲颠覆经营二百余年之政府,其必无成,固不待智者而后知也。立宪派面对革命派的流血牺牲,还在那指责暴力革命不可取,缺乏组织、纲领与民众基础,难成大器。国家还是得走“开民智、兴民权、立宪政”的改良路径,主张由士绅引领、渐进推行君主立宪。

  陆净熙叹了口气:“也难怪是革命派先获得了成功,可……”

  他和丁保成两人虽然嘴仗打了不少,可他也敬重丁保成的为人。

  他叹了口气,耐着性子最后劝说:“坚持抗争未必非要以命相搏。你可以去津门租界、沪上租界落脚,真遇到什么事情,洋人还能从中周旋。”

  丁保成咬牙切齿道:“我堂堂中国人,需要洋人的庇护吗?这是我们内部的路线之争,轮不到外族插手!北洋不是好东西,洋人就是好玩意了?中华大地,洋人横行,各地租界就是国中国,就像是身体上的破疮,靠着治外法权、经济垄断和资源掠夺,在持续地吸食国家的血液!”

  “我骂袁大头,我也骂洋人,哪个都是坏得流脓!”

  林砚之看看他,反帝反封建的志士,也难怪历史上成为了癸丑报灾牺牲的报人。他不是看不懂,而是看懂了依旧如此选择,已经是心存死志,这玩意咋劝呢。

  不少学习孔孟之道的儒生很难理解丁保成的心态,这可能和民族、信仰有关系。丁保成心理负担极重,对牺牲有着夸张的苛求,性格上也是偏激自傲。尤其是在重大事件中,他有着成圣的幻想。

  孙先生曾经就评价过丁保成这类性格:他们一向以勇敢而不怕牺牲著名于世,苟能唤起他们之觉悟,将使革命前途得一绝大之保障。

  正在林砚之思考如何劝说的时候,丁保成却提到了他。

  “我兄长接手报社,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终究会少了原本的风格。”丁保成语气恳切,“砚之你是旷世大才,我愿意让出《正宗爱国报》三成股份,只求你日后多照拂报社一二。如此,我就算赴死,也能安心了。”

  林砚之也是无语,还没死呢,遗嘱都立好了。

  而听到此言的陆净熙原地爆炸:“你安心什么?你安心了我能安心吗?什么叫做三成股份照顾一下,我还隔这待着呢,你就明目张胆地抢人啊!”

  “你这是……你这是恩将仇报!明知道砚之是《群强报》的股东,你还非要给他股份?我和你讲,砚之是不可能离开《群强报》的!”

  丁保成看着气急败坏的陆净熙,他淡淡一笑:“世事无绝对。就凭你陆瘦郎畏手畏脚、这不敢登那不敢登、不敢针砭时弊的性子,砚之迟早会离开你。”

  “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砚之比我倾向还激烈,只是他藏在心中,不像我这般说出口罢了。”

  陆净熙满脸不信:“怎么可能?砚之连载的小说风靡南北,安稳创作便可名利双收,怎么会掺和革命之事?”

  丁保成呵呵一笑:“你连砚之的心理都摸不透,怎么会安心地待在你的《群强报》?”

  “《精武英雄》写的是家仇国恨,打的是列强和东洋人;《壮志凌云》写的反帝反封建,抨击强权压迫。《姊姊妹妹站起来》看似是发生在清末的事情,实际上抨击的就是当下,以如今政府的所作所为,根本承载不了结尾对妓女的改造。至于……《阳光先生》,你把故事背景拿掉,写的就是混乱年代革命者的坚守。”

  “此时砚之还有所顾忌,遮遮掩掩,等到哪天他按捺不住,直抒胸臆地表达想法,你陆瘦郎还敢登他的小说吗?”

  陆净熙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砚之。

  林砚之面无表情,还真让丁保成说对了。

  从《精武英雄》到《阳光先生》,林砚之从未隐藏的就是对东洋人的憎恨,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压制的。其它确实是如丁保成所说,尽量不把矛头对准哪一方势力。

  不解释,那就是默认。

  陆净熙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这个立宪派办的报纸,手下的第一干将居然是个隐藏的革命派?他怎么觉得有些荒诞呢。

  “股份我是不会收的。”林砚之说道,“《壮志凌云》完结之后,我还得先顾着《群强报》这边剩下的三部小说,还有答应沪上《民权报》的《阳光先生》。那一部小说的体量抵得上如今的三部,短时间内也没有精力再给《正宗爱国报》撰文。”

  丁保成愕然道:“白送的股份你都不要?又不收你钱!”

  林砚之摇摇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当这个股东做什么?《正宗爱国报》再赚钱,能有霓裳服装公司挣钱吗?”

  这话倒把丁保成问懵了。

  对于一个存了死志的人来说,只要顺了他的安排,便可后顾无忧,安心赴死。可林砚之偏偏就要他不如愿。

  陆净熙听林砚之不会去《正宗爱国报》,心里舒了一口气。可又听到霓裳公司,心里就开始打鼓。作为目前北平、津门最火的服装公司,霓裳出品的就算是最普通的款式,一件的利润也抵得上卖几百份报纸。

  他担心林砚之的重心不在写作上,而是去捣鼓生意了。

  丁保成的计划被打乱,有些焦虑:“砚之,你不再考虑一下?”

  林砚之态度坚决。

  丁保成怔了怔,只能叹道:“既然如此……我兄长能办得下去就办,办不下去就罢了。报纸那么多,来来往往。今儿有新报,明天就有报社倒闭,也不差《正宗爱国报》这一家。”

  林砚之端坐起来:“丁老板,你觉得如今局势还得持续多久?”

  “很久,等孙先生和黄先生在东洋积蓄力量,等大总统把国内搞得天怒人怨,届时自然会出现转机。”

  “那为什么不能等一等?”

  丁保成目光坚定,带着股执拗:“总得有人先牺牲!我要让报界看清北洋政府的真面目,让所有心存幻想的中间派彻底清醒,站到革命救国的正道上来!”

  以死明志,以死入局。

  “死得有些轻易了,你应该知道,北洋想要掌控舆论,要动的就不止《正宗爱国报》一家,你顶多算是北平报界的一号人物,放到全国,大概率是排不上号。”林砚之毫不留情地说道,“你认为只有以死殉报才能唤醒民众,觉得不牺牲就无力回天?”

  “丁老板,你若一死,《正宗爱国报》或许明日就倒。但敌人不会因你一人之死而退却,民众也不会因你一腔热血就觉醒。真正的抗争,不在一时壮烈,而在日复一日地发声,日复一日地启蒙。”

  “你想过最坏的结果吗?”

  “骨头如你这般硬的都死了,报界便只会剩下两类人:一是《北洋官报》《亚细亚报》之类唯命是从的报纸;二是陆老板这样首鼠两端,谁势力大听谁的两面派。等到了你所说的转机,孙先生和黄先生重回国内,袁大总统搞得天怒人怨,你觉得还有人站出来报道吗?”

  就如同后世的新闻一样,都是肉体凡胎,需要养家糊口。干一行总是得图点什么,名气、尊重、收入、新闻理想,一样都不剩的时候,只能是转行。

  新闻这行业就是找事的,不找事要他们做什么呢?唱赞歌?焦点访谈不找茬,那还谈个屁。

  当然了,现代不是民国,动不动就得以死明志,骨头嘴硬的转行了、骨头一般硬的提桶跑路,骨头软的跪下来了,倔的疯了,图钱的进去了,名声臭了的反而在自媒体混得风生水起。

  “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这话是一点毛病没有。

  陆净熙被说成首鼠两端,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砚之,这话未免太难听了。”

  “举个例子而已,你要是介意我下回找别的例子。”

  陆净熙这下不说话了,他捉摸不透,林砚之这是真的只换个例子,还是打算从《群强报》跳槽到别的报社。软弱派就是不纯粹,容易多想。

  丁保成面色阴沉:“报界素有硬骨头,我相信自由精神会流传下去。”

  “真的是硬骨头,此次报纸条例就不会隐身,那必然会被打击。一言不发,那就不是真正的硬骨头。”

  林砚之一摊手:“像你一样的硬骨头估计都挺难活下来,以目前大总统的脾性,不会在乎少数人的性命。”

  一想到报界未来将满是软骨头和虫豸,丁保成就一个哆嗦,心中生出茫然与惶恐:“那我该如何做?”

  “国党的二次革命才失败,革命党人死的死跑的跑,元气大伤,此时正是北洋气焰最盛之时。不过这个强是纸糊的,反对声音被军事压了下来,中间派能够背叛革命倒向大总统,也能在关键时候倒戈向国党,所以北洋只是看起来强势,实际上根基浅薄。”

  “大总统如果真的自信,何必惧怕言论?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所以才对报界动手。他如果正大光明,为什么要对《正宗爱国报》使用下三滥的手段,因为他知道民心不服气,所以才急迫地控制舆论,掌控思想。”

  “这个阶段他是急迫的,诉诸暴力甚至是杀人。当敌人不好打之时,避开敌方挑衅,忍耐待机。防御不是投降,是为相持蓄力!”

  “你若此刻赴死,不过是让敌人少一个心腹之患,于大局何益?”

  “而你活下来,就是保存有生力量。报社可以被查封,机器可以被砸坏,可是报人不能被消灭,只要你活着,明天就能重新办报。”

  丁保成有自我牺牲的求圣的心理,可林砚之告诉他死了也不光荣,还把新闻阵地拱手让人,留下一群虫豸占据着报界。大总统不是强大到让人绝望,他只是看起来很强,实际非常虚弱,只需熬过这时期,待其内部崩塌、民心尽失,便是革命翻盘的时机。

  “你觉得共和好,还是专制好?”林砚之问道。

  丁保成想都没想:“自然是共和。”

  “好在哪?”

  “共和崇尚自由、平等、博爱,解放思想、开启民智,这是专制给不了的。共和赋予百姓参政权利,天下为公,而非一人独裁,唯有如此,国家才有新生希望。”

  “你认为大总统是专制,共和才是更好的。”

  “那是自然。”

  “民众会知道哪个更好吗?”

  “会啊。”

  “你坚信共和优于专制,坚信民心所向便是正道,那你又在惶恐什么?”

  丁保成脑袋有些超载。

  林砚之当头棒喝:“你的杀身成仁,本质上是不相信民众,觉得自己是精英,自己的生死很重要。你有没有想过,谁才是历史的创造者?谁是这个共和的主体?谁是社会变革的决定力量?”

  “不是你,也不是我,是民众!”你需要做的就是教育他们,启蒙他们,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力量和选择的权力,那么大总统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像你说的,共和好于专制,民众到时候自然知道该如何选择。”

  梁启超清末时候曾写下了一段著名文字:盖从来作史者,皆为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无有一书为国民而作者也。其大弊在不知朝廷与国家之分别,以为舍朝廷外无国家。

  这已经是最早提倡平民史观的论说了,相较于传统旧式教育中王侯将相的英雄史观是进步,但距离人民史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这一套对丁保成是三观上的冲击。

  丁保成听得心神巨震,久久回不过神:“真的吗?”

  林砚之点头:“首先是得活下来,把这个道理告诉他们。”

  还是多读点书好呀,常看常新。老袁气势正旺盛,速胜论和速败论都不对,敌强我弱,此时是战略防御,需要暂避锋芒。

  而等到老袁加强专制统治,甚至着手恢复帝制,手下大将也发生反对的时候,就是人心思变的战略相持阶段,能够站出来摇旗呐喊,拿着笔加入战斗。

  等到民众觉醒,民心所向,那就是反攻阶段了。

第131章 故事新编:钟馗捉鬼

  丁保成不想死了,他不愿报界拱手让给陆净熙这般的软蛋。

  真正敢说话、敢发声的人死绝了,剩下的全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辈,那才是彻底断送了言论自由。

  陆净熙憋得脸都绿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一言不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别骂两句就骂两句吧。

  “砚之,一事不劳二主,你要是让我什么都不刊登,实在憋得难受。有没有什么法子,既能痛痛快快骂,又不会被警察厅针对?”

  陆净熙终于是找到了发泄机会,翻了个白眼:“既要逞口舌之快,又想平安无事?既要又要的你怎么不上天呢!自己找死别拉着砚之一起陪葬!”

  “既然是避其锋芒,就不要想着激化矛盾,就消停几天,报纸上多报道点民生实事。”林砚之不愿他再涉险。

  “你这是把我劝活了,却让我活得窝窝囊囊!这般憋屈苟活,说实话,还不如当初死在报社门口痛快。”丁保

  陆净熙彻底无语:“得了便宜还卖乖,天底下就没见过你这么难伺候的人!早知道就不该费心劝你。”

  丁保成恢复了原来的尖锐:“我要是死了,就和北洋的人说我们两个一伙的,要死一起死!”

  “尼特娘的。”

  丁保成转头有事,笑脸盈盈地说:“砚之,帮帮忙,想想办法,送佛送到西。”

  林砚之蹦出来几个词:“土匪!强盗!野蛮!”

  谁知丁保成耍起无赖,乐呵呵接话:“嘿!我就土匪、就强盗、就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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