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94节

  林砚之有些头疼,赖上了这是。

  “你非要写,就写史论,别写时评,具体什么内容让读者自己去品。懂得都懂,不懂得就当做是神话故事或者寓言故事来看。”

  丁保成眼睛一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指桑骂槐,让审查的人看不懂,或者看懂了也说不出来。”

  林砚之点点头:“这个就得看文字功底,怎么写才隐晦而又能让人读得懂,需要一定的水平。”

  “一事不……”

  “没空。”

  林砚之给他安利了一个人,自然就是迅哥儿。迅哥儿正烦着呢,倒头的教育部准备捣鼓祭孔一事,他所在的社会教育司就负责这玩意,一句‘不会’就把丁保成打发了。

  丁保成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陆净熙全程跟随,防他和防贼一样。

  “市面上大把写小说的,你非要盯着砚之做什么!”陆净熙恨不得自己没劝说过他,咋就活成了个祸害呢。

  林砚之着急赶稿,《民权报》申归植催得急,总是得对得起他千字10块钱的高额出价。

  “老丁啊,我感觉你死里逃生,整个人蜕变了,就是……脸上忘记蜕皮。”

  “厚脸皮就厚脸皮,我不在意。”丁保成笑道,“这也是给同仁蹚出一条路来,总得给我这样较真死硬的人找个出路,不然钻进牛角尖里头就出不来了。”

  丁保成说得恳切,倒是把林砚之架起来了。

  “《阳光先生》给的千字10块,我给你千字20块,就写一篇,给大家打个样!”丁保成豪爽道。

  “你……”陆净熙惊呆了,“业内还没人给出这么高的价格,你求稿心切,也不能坏了规矩。”

  陆净熙痛心疾首,如此高的价格,要是林砚之后续的武侠小说《男人当自强》按照这个标准来,10万字就得2000块,《群强报》可买不起了呀。

  陆净熙咬牙切齿,怒视丁保成:“祸害活千年啊,我也是猪油蒙了心,我劝你这个天杀的做什么!”

  林砚之啧了一声:“这话又说回来了,送佛送到西,稍等片刻哈。”

  他之所以最先想到迅哥儿,是因为迅哥儿后世的《故事新编》恰好适配这种文风。只是此时迅哥儿心绪烦闷,无心动笔。

  《故事新编》是迅哥儿少数没上教材的书,哪怕是刚推出时,很多人感觉不太好,觉得油滑戏谑,怀疑迅哥儿是不是把些不入流的作品录个集子。到了八九十年代回头再看,不禁惊奇倾倒,这些不就是后现代主义解构吗?不就是现代派新历史吗?《铸剑》沸水中撕咬的人头不就是魔幻主义吗?

  迅哥儿的文体感觉和创造能力实在太厉害了,《故事新编》诞生于20年代,那时魔幻主义在拉美才初露端倪,流派代表作品《百年孤独》是在六十年代才成书;而后现代主义是二战之后四五十年代兴起。别的中国作家跟在世界后面跑,迅哥儿却在世界前面踽踽独行。

  “当下你最想抨击的乱象是什么?”

  “自然是国会讨论的《报纸条例》。”

  “献丑了!”林砚之开始动笔。

  「钟馗最近总是睡不踏实,倒不是有什么厉鬼索命,他就是捉鬼的,鬼只是鬼迷心窍,又不是缺心眼。他就是觉得耳边总嗡嗡作响,就好象整天有一只苍蝇,嗡……对不起,不是一只,是一堆苍蝇围着你,嗡…嗡…嗡…嗡…飞到你的耳朵里面。这世道,连鬼都变得聒噪了。」

  陆净熙站在身后:“这是钟馗捉鬼的故事?”

  钟馗捉鬼是民间传说,自唐代起,在江淮一带,有家家悬钟馗像,用以打鬼除祟、镇宅驱邪的习俗。其故事以北宋沈括《梦溪笔谈》为最早,至明《天中记》录《唐逸史》所载的钟馗故事,便大致定型。

  林砚之是“拿来主义”,套用的是游戏《黑神话:钟馗》的故事背景,在盛唐末年阴阳界限模糊的时代,唐代一位因相貌奇丑落第、愤而撞死的书生,死后被敕封为捉鬼之神。

  丁保成是见识过林砚之即兴创作的能力:“砚之的灵感天马行空,不过钟馗捉鬼家喻户晓,想要写出新意本就不容易,何况还得暗讽条例,难啊难啊!”

  “看你样子也不担心啊。”

  “我担心什么,只是对别人很难,在砚之手中就是轻而易举。”

  林砚之懒得管他们聒噪,快速写着。

  「堂上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正慢条斯理地熬着一锅黑漆漆的汤药。药香并不好闻,带着一股陈年发霉的味道。堂下跪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他们个个双手死死捂着嘴,腮帮子鼓得像含了枚熟透的李子,眼珠子憋得通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下一个。”

  一个瘦弱的汉子被推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双手却像长在了脸上,死活不肯松开。

  老道叹了口气,招了招手。两个小道童上前,熟练地掰开汉子的双手。只听“波”的一声轻响,汉子嘴里弹出一条猩红滑腻的东西,足有三尺长,软塌塌地垂在胸前,还在微微抽搐。

  “唉,又是这种怪病。”老道摇摇头,“这多言症,最是伤人。明明只是些无用的废气,偏偏要在肚子里发酵,胀得舌头变了形。你看,都肿成这副鬼样子了。”

  汉子眼泪直流,指着舌头在地上的影子,含糊不清地比划着。老道定睛一看,那影子里分明就藏着一只小鬼。

  “莫要挣扎了。”老道端起一碗滚烫的黑药,“喝了它,这舌头自会缩回去。你要记住,舌头本是用来尝甜头的,不是用来尝苦头的。凡你觉得苦的、涩的、扎嗓子的,那都不是真的,咽下去,烂在肚子里,病就好了。”

  汉子绝望地摇着头,那条长舌头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拼命往老道脸上凑。

  老道脸色一沉,不再多言,捏住汉子的下巴,指甲在长舌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大口,然后强行将那碗黑药灌了下去。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那条血淋淋的长舌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枯,最后化作一截黑乎乎的炭块,“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汉子摸了摸平坦的口腔,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温顺。

  “好了,下一个。”老道重新挂上了慈悲的笑。」

  陆净熙摸了摸下巴:“这老道是好人,只是不如钟馗一样能够看得出是妖鬼作祟,可为什么生病的人吃了药就变得温顺了呢?”

  丁保成也好奇道:“有那么点意思,可总觉得有些怪异。”

  “别吵,让砚之继续写。”

  后面的剧情,钟馗说这是小鬼附在了舌头上,而老道则解释不过是舌系带过长,导致说不出话,挑掉就能够痊愈。

  钟馗是个暴脾气,非得向老道证明这就是小鬼附身。

  「钟馗一把揪住汉子的衣领,拿出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噗”地一声,将辛辣的酒液喷在了那个刚刚被挑断舌系带的汉子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说病好了,我却看小鬼还在,只是说不出话了。”

  只见那汉子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随着他无声的挣扎,从他嘴里飘出一团团灰白色的、像柳絮一样的东西,在半空中盘旋、扭曲,隐隐约约竟拼凑成了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真有鬼啊?不是说暗讽,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陆净熙看得云里雾里。

  丁保成略有所得:“主题是明确的,我猜老道是象征报人,不对不对,他治好的人口不能言,不像是好人。与他斗法的钟馗也不像是报人,奇了怪了……”

  钟馗证明了导致病人失语的就是舌头里藏着的小鬼,可驱鬼之后,病人依旧不能说话。钟馗急了,从口袋里拿出了钟南山的秘药——苦黄连。可那汉子吃过之后,神情苦痛,还是不能说话。

  老道很是得意,说汉子口中喷出的柳絮只是障眼法,钟馗就是个江湖骗子。被病人围攻的钟馗心生恼怒,他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晦气”,化作红光冲天而去。

  「门外青砖墙上,有一处水渍,居然是咸的,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

  “……不……敢……”

  老道路过时,随手抓起一把湿泥,“啪”地一声甩了上去。

  墙白了,泥干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啊哈!我明白了!”丁保成终于理清楚了。

  林砚之放下笔,手掌一摊:“诚惠100块。”

  时间到了九月。

  金陵最终陷落,辫子兵冲进金陵,见铺子就砸,见财物就拿,见壮年男子看头发,留短发或剪了辫子的就地格杀。据报纸记载,青年学生因为留短发而罹祸者近千人。

  各城门附近、一枝园、小营、下关一带,尸横遍地,妇女遭到凌辱的情况在整座城中大量发生。九十里城垣,遇难者的恸哭之声此起彼伏。

  按照张勋和冯国章的约定,先进城的当苏省都督,张勋已经开始在金陵恢复清朝的官制礼仪,官员上班坐八抬大轿,下级见上级要跪拜,军队换上清军制服。

  可偏偏辫子兵杀红了眼,死了三个东洋人。东洋驻华使馆坚决抗议,闹了这么大的外交纠纷,就得有人承担。张勋屁股还没坐热的苏省都督就给了冯国章。老冯全程按兵不动,隔江观战,让辫子兵当炮灰,烂摊子让张勋顶着,都督府里的椅子却是他来坐。

  辫子兵在攻打金陵中流了最多的血,张勋只得了个长江巡阅使的虚职,怕他不满意,老袁还加了个定武上将军,部队也改称为定武军。

  大雄和小月被送去念书了,他们和秉雄一样,都从初小开始念。

  大雄起初不情愿,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跟一帮小屁孩混在一起实在别扭,还不如留在林砚身边当个提水桶的跟班。

  林砚之开导他:“学习不分早晚,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只有读书识字才能明事理,将来才能真正帮得上忙。”

  按照《壬子癸丑学制》,小学总共要读7年,前4年是初等小学,属于义务教育。高等小学3年,毕业后可入中学校或师范学校、甲种实业学校,就相当于现代的初中。

  小学毕业,大雄也不过才十六七岁。

  至于方简兮,则是托了方士清的关系,直接进了女子师范学校念书,成了涂瑶的学妹。

  开学第一天,只有林砚之来送她,方士清可太忙了。

  他觉得以目前的地位,儿子实在有些配不上自己,正忙着和姨太太造小号呢。

  林砚之在女子师范就涂瑶一个熟人,就拜托她多照顾。

  涂瑶就带着方简兮到处晃悠,忙着加入各种社团,先是汉服社,紧接是女子独立社和读书社。方简兮觉得奇怪,怎么不同的社团来来回回都是那些熟面孔?

  涂瑶解释道:“人虽是同一拨人,但社团里的兴趣和方向可不一样。最主要的是,成立社团能向学校申请经费呀!”

  不管如何,方简兮就开始跟着涂瑶混,涂瑶对她是越看越喜欢,主要是方简兮是有点会拳脚功夫的。在和格格一派长期的对抗中,涂瑶开学两天就打了三场架,方简兮往往一个能打五个,这哪里是学妹,简直就是个战神。

  按照涂瑶的想法,凭什么只有男人才能学武术?女子学武好处诸多,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可以练练拳脚,平时还能用来防身。

第132章 读书人要有文化,当差的也得有文化

  京师警察厅。

  郭崖谄媚地汇报道:“我还以为这帮读书人的腰杆子有多硬呢,终究还是怕了我们手里的枪杆子。总监,您名单上的几个人,我都已经安排人采取了行动。有两三个立马就怂了,剩下敢挑衅反抗的,现在都在牢里蹲着呢。”

  吴丙湘闻言点了点头:“做得还算稳妥,抓人定罪的由头都合规合法吧?”

  “您放心,都是合理合法!”郭崖在后半句加强了重音。

  吴丙湘嘱咐道:“抓进来是给他们个教训,记得好吃好喝招待。将来大总统如何处置他们是一码事,他们是死是活我们管不着,可在里面出了事就容易火烧到自己头上来。”

  郭崖心里面不屑一顾,觉得总监有时候太小心谨慎,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闹出什么样的动静来?

  吴丙湘接过郭崖递来的处置名单,目光快速扫过,眉头骤然一蹙:“丁保成?此人居然没被抓进来?”

  郭崖赶紧解释道:“那日我们直接围了《正宗爱国报》报社,门口还动了枪的,这老小子最会鼓动人心,那胡同好几家报社都跟着他一起闹事。谁知道枪口一瞄过去,他立马就不说话了。被砸坏的印刷机也是忍气吞声自己修,停了两天才恢复发行。”

  “怂了?不应该啊,我听汇报,他都准备好后事,打算死硬到底。”

  郭崖笑道:“大放厥词的人多了去,一被枪指着,真到了生死关头,有几个人能泰然自若呢。”

  他就当个笑话分享给吴丙湘:“最近几天他安分守己,每天一大早就把准备出版的报纸送到我办公室让我审阅。”

  “就这么安分?《报纸条例》可还没有出台呢,他让你审阅个什么劲?”

  吴丙湘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你确定认真看了?丁保成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这么快就服软?”

  郭崖不以为然地道:“再硬的骨头能有子弹硬吗?我仔细看过了,现在的《正宗爱国报》连正经新闻都不报,除了写写街头八卦,就是讲讲武侠故事。它都不能叫新闻报纸了,干脆改名叫《小说汇》得了。”

  “嗯……”吴丙湘还是心存疑虑,“审阅过后的报纸你都留着了?”

  “都备案了。”郭崖让人把这几天的《正宗爱国报》拿了过来。

  吴丙湘翻开报纸,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复刊首日的头版标题——《钟馗捉鬼》。

  郭崖满不在乎:“他们还像模像样地整了个发行审批单,我觉得这就挺不错。从警署具体经办人到警署署长,再到我这儿,单据齐全了他们才敢发行。”

  当然了,郭崖没说全乎,在审批的每个环节,《正宗爱国报》都给了丰厚的孝敬。这不就是郭崖所希望的那样吗?手中的权力不变现,岂不是白忙一场?

  吴丙湘才读了个开头,似乎真的是钟馗捉鬼的故事,文风有些怪异。

  “故弄玄虚。”

  郭崖奉承道:“小说什么的不就是故弄玄虚嘛,民间两三句话就能说完的小故事,非得弄得叽叽歪歪,这就是个抓小鬼没抓到的故事,没什么特别的,倒是后面的《壮志凌云》写的不错,挺符合我这样大老粗的口味,读起来舒坦。”

  还没等郭崖得意一会儿,吴丙湘猛地一拍桌子:“郭崖!你还签字了?你有什么胆子签字?《报纸条例》颁布了吗?谁给你权力审查了吗?我跟你说了千遍万遍,读书人要有文化,当差的也得多读书!人家就差没指着你的鼻子骂了,你居然还洋洋得意?”

  吴丙湘是徽省人,清末时期长江一线盛行“诗书传家久,耕读继世长”的风气。最突出的就是安庆和芜湖以及古徽州,就算是旌德这样人口只有几万的蕞尔小县,都有中等学堂,令人侧目。年幼时期的吴丙湘就是在这种氛围下成长的,接受过一定程度的传统教育,后又在武卫军前军随营学堂修业,读书读得一般,也要比郭崖这种纯武人厉害许多。

  郭崖吓得连忙摆手:“没收钱,没收钱!怎么能是骂我们的话呢?我都是一字一句看过的,这不就是古代的一个神话小说嘛,我虽然读书少,但也是听过钟馗的。”

  吴丙湘气得扶额长叹:“钟馗捉的鬼是谁,你没看懂吗?那鬼害的长舌人,不就是说的他们这些报人吗?你还签了字?!”

  吴丙湘看出了《钟馗捉鬼》的别有用意,北平的报界也在解读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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