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腰杆硬的:“我同意,言论自由是民主社会的基础,任何企图剥夺这一权利的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阳光先生》的故事都听了,里面的金熙星算是我们同行,为了真相,为了揭发东洋人的暴行能够牺牲,我们有何不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金熙星从贵公子到反抗者的转变确实让人动容,那是看别人的故事,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哪能一样呢?
人多嘴杂,陆净熙也不好明说,以陆家得到的消息来看,所谓的国会议案大概率是放出风声,看一下各方反应。
孙先生当初被太炎先生怼过之后,就让内务部撤销了报刊管理办法。可老袁明显不是孙先生,这种旧式官僚想要做什么就会不择手段,根本就不在乎要不要脸。
何况人家是挟着军事胜利的余威,管控报纸就是个屁大点的事情。报人就算是制造舆论攻势,期望洋人能够施加国际压力,可如今人家欧美列强认的就是老袁这个人,根本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为几个报人出头。
陆净熙叹了口气:“丁老板,话已至此,好自为之。”
“慢走不送。”丁保成寒着脸。
陆净熙这一走,又有几人起身,原本包厢里两桌人就剩一桌多点。
丁保成以为大家都是报人,国会讨论的管理条例是对整个行业的伤害,没想到都没开始讨论如何抗议,就走了那么多人。
“胆小鬼!办什么报纸!”
丁保成高声喊道:“若不自由,毋宁死!民国初创便标榜言论自由,倘若言论受制,人身便无自由;人身尚且不自由,又何来共和可言!”
“官有两张嘴巴,民众连一张嘴巴都没有,民众的嘴,不应该只用来吃饭,还应该能够说话。中国民众,也应该有自己的嘴巴了。”
走出包厢的陆净熙听到身后丁保成的豪言,顿了顿。
他也不是一贯如此,在父兄健在的时候,担任的是《新闻报》《神州日报》驻京记者,用的笔名瘦郎,也曾经为了孙先生的胜利摇旗呐喊。
可是父兄离世,他接手《群强报》之后,才直面官场和政治,知道自己曾经是如此的天真。官有两张嘴,吃完上面吃下面,想要为民众说话,是要有被官吃掉的准备,而陆净熙怕了。
他们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远远要比文人想象得残酷。
京师警察厅。
吴丙湘看着手中的记录:“革命党人鼓吹共和就是对的?这帮舞文弄墨的人也敢跟着置喙。民众见识低下,缺乏政治观念,这些报人一鼓动,民众就跟着叫嚷,他们知道什么是自己的权力吗?”
“还自由?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一旁穿着警服的下属附和道:“他们哪里是浪漫主义,分明就是幻想主义,觉得想要什么就该有什么,自由?有吃有喝才有自由,没吃没喝只能饿死。”
吴丙湘拿起笔,在简报上圈了几个名字:“峻之,这几个人下发到报社所在的警署,重点关照一下。他们聚集到一块,倒是省了我们费心甄别了。”
峻之是郭崖的字,取“高山仰止、卓尔不群”之意,显然如今的郭崖只保留了高而陡峭的寒气,言辞之间并不把人命放心上。
郭崖是京师警察厅副厅长,早年小站练兵时便追随老袁,后又在吴丙湘手下听候差遣,是心腹嫡系。
另外的副厅长方士清虽也是北洋出身,但与郭崖相比差了许多。方士清管的都是鱼腩部门,别人不要的消防、卫生,像是缉私、刑事这种权力大、油水大的部门,他根本就沾不到,这就是含权量的差别。
而郭崖的权力,就是源于掌握着警察厅的机动部队,还身兼总统府秘密侦探处副主任,正是他手中的探子收集了参会名单,还记录下了在场人的对话。
他当即提议:“不过一众文人书生,直接派军警查封报社不就得了。”
“虽然瞧不上共和,可毕竟不是前清,做事情还是得守点规矩,至少要个面子嘛。大总统把国会要商议的事放出去,就是想摸摸这帮读书人的底,跟做生意讨价还价一个道理。要是一刀切把所有报纸都封禁了,往后谁来帮政府张目,指望我们这样的大老粗吗?”
郭崖当然知道上头的意思,听话的就留着,敢对着干的就狠狠整治。
在官场上混迹的不能笨,因为笨就代表没能力,领导既需要会拍马、阿谀奉承的人,也需要能踏实干活的人。所以要聪明,但是又不能比领导聪明,知道收敛,才能衬托出领导的本事。
“杀鸡儆猴,我挑的这几人处理的时候注意分寸,不要让人抓到把柄,记住喽,我们是合理合法,闹大了也不怕。”
郭崖躬身应下:“总监放心,此事定会处理得天衣无缝。”
“对了,他们聊的《阳光先生》是什么东西?金熙星又是何人?没听说过有哪个报人叫这名字。”
“好像是哪本小说里的人物,无关紧要。”
次日一早,《正宗爱国报》报社因为深夜被破门抢劫,大批警察迅速出动,封锁报社出入口。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着急开工呢!”
“警察署在检查现场、查找证据,无关人等都不能进去,破坏了线索找不到贼人,你们付得起责任吗?”
得到消息赶来的丁保成一脸寒气:“这是什么道理?不去缉拿盗贼,反倒无端查封我们报社?”
门口的警员脸色冰冷:“不要在此寻衅滋事,再纠缠下去,就以妨碍公务罪名将你一并查办。”
丁保成怒火中烧:“哪里来的盗贼?贼人进去不抢劫财物、不搬走物资,偏偏打砸印刷设备?”
“我们是警察,谁知道那些强盗怎么想的。等把他们抓到之后,到时候你可以去问他们。”
丁保成是个暴脾气,被如此搅和得心烦意乱:“哪来的强盗?这分明就是官匪勾结,你们不过就是想让我报社发不了报纸,居然使如此下作的手段!”
“共和了,也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是再胡乱猜测,诋毁警察,我就要带你回警察署问话!”警员语气强硬。
丁保成紧握双拳,胸膛急速起伏:“都让开!让我进去!我是这儿的老板!”
“别说你是老板,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进去。”
“你们爱去哪找强盗就去哪找,这笔账我认了,让我们进去开工。”
谁知道警员嗤笑一声:“嘴上喊着共和,人还在前清待着呢,这是民不举官不究的事吗?这种恶性案件是公诉,不是你想撤就能撤,你懂不懂法?”
民国初年,刑法废除了封建时代的残酷刑罚,引入了近代理念,强调罪刑法定、罪责刑相适应等原则。但因为参考了英法日等国的法律经验,这部法律成了一个巨大的缝合怪,导致法律制度很不完善。国会目前还在停摆状态,根本没精力开会讨论完善,所以实际操作中又大多是沿用清末的法律。
一般人根本搞不清楚具体法律内容,就算是丁保成这样见多识广的报人,也不清楚警察是在忽悠他,还是确有类似的法条。
但不管有没有,清末以来偌大的北平城,谁见过警察说要守法,还特娘地讲法律的?
你法我笑。
最不讲法律的就是这帮臭脚巡。
丁保成明白口舌之争没用,一个堵门的警员说得头头是道,摆明了是提前准备好的,就是不让《正宗爱国报》正常营业。
如果是别人,肯定会喊“有内鬼!停止行动!”可丁保成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他倒要看看如今还是不是共和!
门口的警察有些慌,没想到报社老板居然要硬闯。警察掏出了警棍,指着丁保成:“你别过来!真会把你抓进去坐牢的!”
“既然你要讲法律,那就讲讲宪法。”丁保成见他胆怯,高声喊道:
“《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第2条:人民之家宅非依法律不得侵入或搜索。
第3条规定:人民有保有财产及营业之自由。
第4条:人民有言论、著作、刊行及集会结社之自由。”
丁保成站在台阶下,仰望着台阶上的警员,整个人气势却是比他还高:“我进我的财产,用我的财产,发表我的言论,有何不可?”
“可是……你不能干预……”警员眼神慌乱,四处张望。
我之前也没练过啊!
“我不管你乱七八糟的,临时约法是根本之法,任何法条规定都不能与之抵触!”
“让开!”丁保成站上台阶,吓得警员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院子里冲出来个警察,警棍朝着丁保成直接挥了过去。
丁保成脸上挨了一棍,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了下来。现场报社的编辑和印刷工人见老板被打,顿时群情激愤,纷纷上前,报社门口顷刻间乱作一团。
这条胡同有多家报社,不少老板、主编都是昨天一个包厢吃饭的,他们也清楚《爱国报》被查封的含义,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闻讯后陆续赶来声援。
现场封锁的军警就十来个人,面对黑压压聚拢而来的人群,里头的警官没办法作壁上观,走出来掏出了配枪呵斥道:“所有人散开,谁要是敢冲撞办案现场,一律枪毙!”
丁保成嘴角渗着血迹,推开搀扶自己起来的编辑:“有本事就冲我这儿打,打准一点,打不准我是你爹。”
警官的枪口对准了丁保成,丁保成却毫无畏惧:“不自由,毋宁死。戊戌变法中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自嗣同始。报人的自由不是赏赐的自由,是争取的自由,若报界的自由需要流血而成,请以我开始。”
《正宗爱国报》的编辑、记者挡在丁保成面前,怒视警察。其它报社也站出来声援:
“一把枪能威慑几个人?难不成还能把我们全都射杀了!”
“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开枪,明天就让你全国闻名,遗臭万年,这是要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
“都别怕,唇亡齿寒,《正宗爱国报》之今日,就是我等报社之明日,此时不团结,更待何时?”
……
警官枪口上移,朝天开了一枪。
这一枪像是信号,街巷角落里立刻又冲出来十几名持枪的北洋士兵。他们早就料到会有人反抗,提前调好了兵力待命。
在场大多都是文人书生,面对荷枪实弹的士兵,不少人心里开始发慌。
其他报社老板赶忙上前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丁老板先暂且退让一步,保住自身要紧。”
丁保成腰杆挺得笔直:“今天纵容他们这般行事,往后只会变本加厉。现在要是低头妥协,北平所有报社往后都没法安稳办报。不怕死的就留下来,害怕的只管自行离开。”
“别激动,都别激动。”
人群后方传来呼喊声,陆净熙跑得一脑门的汗。
他早知道丁保成会陷入险境,枪打出头鸟,怕就怕警察厅拿他祭旗。所以大清早他就去找林砚之商量对策,还没说两句呢,就听人通传,说是《正宗爱国报》报社被警察封掉了。
大事不妙,他拉着林砚之赶了过来。
林砚之还叫来了李东明,他在警察厅吃得开,和带队的警官有点交情,上回还请他去了八大胡同潇洒,立马上去周旋。
陆净熙拽着丁保成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千万别硬碰硬,对方明显就是拿你杀鸡儆猴。”
丁保成吐出一口血沫:“要是贪生怕死,我当初根本就不会办报纸。陆老板,你还记得自己当初办报的本心吗?人一辈子就短短几十年,连初心都丢了,活着也没意义。”
陆净熙急得直跺脚:“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劝告,我这是真心想护着你!”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政府就是借着这事造势,一旦闹大,正好掉进对方圈套。到时候舆论都会支持严管报社,眼下管控条文还只是草案,国会还没审议通过,最终的内容指不定什么样,何必那么心急。”
丁宝成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想法太简单了。正是看透国会的真实模样,我们才更要奋力抗争。如今孙先生、黄先生都远赴海外,革命这边没人主事,国会议员不过都是摆设,最后定下什么规矩,终究还是一人说了算。”
“可我们手里没武器,硬碰硬只会白白吃亏。”陆净熙满心焦急,“先暂且隐忍下来,往后再找机会行事。”
丁宝成丝毫不肯松口:“大不了一死而已,想要我的性命,尽管来拿。”
陆净熙劝不动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林砚之:“砚之,你倒是说句话啊。”
林砚之也没什么好办法,他看向李东明,对方点了点头,看样子是说服了带队的警官。
看样子京师警察厅没打算往死里下手,最多是迟缓两天发行报纸,先给个教训。
林砚之朝丁一使了个眼色,丁一立马抱住丁保成。丁保成只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丁一带离了现场。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我不当逃兵!”
第130章 速胜论、速败论都是不对滴
“土匪!强盗!野蛮!”
被丁一强行带离现场后,丁保成又气又憋屈,捂着嘴角的伤口骂骂咧咧。
“砚之,你怎么跟陆净熙那货一样?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丁保成还不服气。
丁保成眉头一皱,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好疼!”
方简兮不好意思道,“丁老板,你别乱动,不然我下手没个分寸。”
林砚之注意到方简兮嘴角上扬,这姑娘也真是,丁保成埋怨两句就这么折腾人家。
“我只让丁一把你强行带回来,你都反抗不了。”林砚之神色严肃,“那些军警个个荷枪实弹,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招架得住?”
丁保成是个犟种,接过方简兮递来的毛巾,敷着嘴角的伤口:“那能一样吗?这个大高个听你话,是因为他是你的护卫。军警是国家的军警,不该沦为死人的工具。”
林砚之都不知道该说他幼稚,还是该夸他颇具理想主义色彩:“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陆净熙也在一旁劝道:“丁老板,偌大家业,你要是没了,《正宗爱国报》不就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