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贞听得频频点头,随即又提出疑问:“照林先生这么说,那不是更应该推动国会立法,从法理上保护女性对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吗?只有有了法律保障,女子才能安心去工作、去争取。”
林砚之微微一笑,语气通透而坚定:“两者并不矛盾,不是非此即彼的单选题,而是相互依存、互为条件的两个维度。”
“越来越多的女人掌握了生产力,拥有了经济独立,自然会主动谋求政治地位,会去争取选举权、争取法律保障;而一旦有了政治地位,有了法律的保护,又能进一步促进女子就业、办学、经商,让更多女子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形成良性循环。”
“若是一半的职位上都是女子……都不需要那么多,哪怕是只有一二成,再看国会会不会给选举权?届时,唐会长都不需要大闹国会,只需号召女子罢工,国会老爷们自然束手就擒。”
唐群英一想那场面,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了起来。
是啊,若是觉醒的女子、工作的女子众多,她何苦去国会歇斯底里、叉腰骂街。
谁不想体面呐?
差不多就这样吧,林砚之觉得不能再讲下去。
女子的解放,不单单是一个性别的解放,更是工人、农民乃至全人类的解放,这是个体和整体的关系。
因为当女子开始拥有工作,她们就会发现一个问题,生产资料并不归她们所有,哪怕拥有生产力,依然会被生产资料的所有者剥削,这就要进入下一个议题:工人运动。
林砚之做了最后的总结:“女子不参加劳动,就永远是家庭、男人的附属品,你在家里缝补操劳一辈子,没人能够看得到你。但你进了工厂、当了老师、做了职员,那么整个社会不得不承认,女子干活也能养活自己。”
“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
她说不,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
这个世界不好对付是吗?
嗯,没关系啊,我也是!”
林砚之的结尾,又让妇人们激动起来,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自己心潮澎湃。
尽管朱其慧觉得林砚之某些话有些刺耳,可林砚之也凭借自己的博闻强识,将女子权力话题圆了过去。
在她看来,茶会没有被搅和掉,就算是赢了。
如果不是总理夫人的身份压着,林砚之才懒得过来陪一帮老少娘们聊天。倒是唐群英她们和吕碧晨给了他一些惊喜,在观念上还是有一些共鸣。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是首要问题,所以林砚之选择在打拐和禁妓话题上多花费些时间,因为这群贵妇人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以此来攻击真正的敌人。
至于女子权利,那便不是说给她们听的。
麦子熟了几千次,有多少人能够反对自己阶级的?
阶级既得利益者,绝大多数没有决心舍弃自己的一切。
贵妇当中,不少都是姨太太,甚至有被军头强占的女学生,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享受富贵日子,你指望她们赞成女子权利?
那可是要从她们丈夫手里头夺权。
婉拒了几位妇人刻意的亲近,林砚之同朱其慧打了个招呼就赶紧跑路。实在是热情的夫人不到20岁,学生打扮,却是军头第七房姨太太,注意到她眼波流转,林砚之怕自己明早就金属急性中毒。
出门的时候,祥子还没离开。
车夫李响无奈道:“林先生,是响,不是祥……”
“再给你加两个铜元。”
“……您乐意叫啥就叫啥。”
林砚之见大熊神色异常:“怎么了?”
大熊老老实实掏出手帕包着的点心:“先生,我带了点心……”
“忘了和你交代了,茶会本就可以随意取用。”
林砚之说着注意到手帕上的刺绣:“手帕是……”
大熊有些局促:“一个……一个女孩给的。”
林砚之笑道:“大熊啊,世界还是挺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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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希龄回到府中时,已是夜半更深。连日政事操劳,再加上北洋与南方暗流涌动,他整个人憔悴不堪。
朱其慧看着心疼,对身边老妈子低声吩咐:“快去给老爷炖碗参汤补补身子。”
熊希临摆摆手:“芝芝呢?睡了没有?”
“早睡下了。”朱其慧轻轻叹气,“今日茶会人多杂乱,没人看紧她,估摸又偷偷吃了甜食,牙疼得闹了好一会儿,累极了才睡过去。”
“牙疼不是小事。”熊希龄眉头紧锁,“实在不行,就送洋人医院看看,总这么拖着不是办法。”
朱其慧连忙点头应下。
“今日请来的那位石见先生,表现如何?没出什么乱子吧?”
朱其慧忍不住轻笑一声:“倒是个极有趣的人,别人来总理府都是谨言慎行,他倒好,借着机会公然给自己的新书打广告。”
“不过他书里画的那些明制汉服,倒是真真切切的好看,端庄大气,华美得体,一出场便把在场诸位夫人都迷住了。”
熊希龄闻言道:“哦?竟有此事?去把他那本书取来我瞧瞧。”
朱其慧立刻让人将那本彩印《精武英雄》送来。
熊希龄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幅陈真身着明制亲王服的插画上,衣袂昂扬,玉带堂皇,乌纱端严:“好……好一个汉家衣冠,果然大气。”
“这书我留下了。”熊希龄合上书本。
朱其慧好笑地看他:“你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还有功夫看这种消遣小书?”
熊希龄苦笑一声:“我哪有心思消遣。大总统近来一门心思搞尊孔复古,也不知道尊孔会怎么弄的,说是查阅了诸多古籍,还有说是翻出了曲阜孔家偷偷藏起来的汉家衣冠,可做出来的模样不伦不类,活脱脱像个小丑。”
“总不能尊孔会那么多老学究比不上一个年轻人?”
熊希龄嗤笑一声:“哪里称得上学究,不过是一群投机之徒,挤破头想借尊孔复古攀附上位,谁真正静下心研究过衣冠礼制?”
他顿了顿,眼神深沉:“明日我就把这本书带到府院,给几位同僚瞧瞧。免得大总统以为,我熊希龄对复古一事,毫无态度。”
朱其慧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
如今北洋大军悄然调动,步步压向南方,可国党那边却迟迟没有大动作,内部还在扯皮。等到大总统一统南北,国会这具空架子恐怕转眼就被一脚踢开。
到那时,天下大权,尽归大总统一人。此刻不早早表明态度,站稳立场,难道等大总统秋后算账啊?
朱其慧见状,便顺着话头,将白日茶会上林砚之的言论,细细复述了一遍。
熊希临原本半靠在床头,越听越是坐直身子。
“女子同盟会那边……唐群英等人,反应如何?”他忽然开口追问。
朱其慧见丈夫如此重视,仔细回想:“她们听得极为认真,尤其是唐群英、沈佩贞几人,与石见相谈甚欢。”
“坏了!”熊希龄脸色骤然一变。
朱其慧吓了一跳:“老爷,怎么了?”
“女子同盟会那帮人,不过是疥癣之疾,闹归闹,终究成不了大事。”熊希龄声音低沉,“可石见不一样,他给了她们一套道理,一套方法,一套行动纲领!这是给一群悍妇,直接安了一颗脑子啊!”
“没有章法,她们尚且敢大闹国会;如今有了理论、有了方向,将来再闹起来,谁还压得住?”
朱其慧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那……那可如何是好?我们要不要提前防备?”
熊希龄沉思许久,又躺了回去:“罢了,与我何干呢?要女子权力找国会,打击拐卖、关闭妓院去找京师警察厅,这两地方反正我也说不上话。”
国会一帮人成天吵,国党的人逮着保守派喷。至于京师警察厅,那就是大总统的自留地,主要骨干都是北洋出身,理论上他能指挥,实际上谁听他的呢。
“就让她们闹去吧,谁惹出来的麻烦,谁自己收拾。”
第59章 续写结局,小说改名《姊姊妹妹站起来》
《大公报》的总部在津门,在北平设有办事处,除了发行报刊之外,也负责搜罗北平新闻。
《大公报》以“忘己之为大,无私之谓公”为宗旨,倡君主立宪,开风气,启民智,在华北一带声望极重。
其创办人英敛之,隶正红旗,戊戌变法之际,受康、梁新学影响,撰写文章讥议国事,名动一时。变法败后,英敛之曾遭通缉,后得慈禧赦免,赐姓“英”,遂赴津门创办《大公报》。他有个曾孙,姓英名达。
因其参与戊戌旧事,在文化、政商两界皆有声望。因此《大公报》的股东多为津门教会、商界人士,严复亦有小股,甚至法国驻华公使鲍渥闻之,亦出资入股。英敛之以为,“余思有法钦使,规模固可扩大,消息亦觉灵通”。
正是英敛之发掘了年纪尚轻的吕碧晨,将其列为报纸头号女文豪,力捧推扬。此外还有严复的推举,吕碧晨拜其为师。
北平办事处拿到吕碧城的文章,由专人送上了最早的一班火车。
两地人员流动频繁,送文章的编辑护着身前的包裹,深怕挤得皱巴破损。
实在是如今电报太贵,一篇长文不如是人肉送回,便宜还方便。哪怕是到了现代,货车拉着硬盘,也比网络传输要稳定。
“别挤,别挤,让我喘口气。”编辑明显只能随波逐流。
突然感觉被人推开,恼怒回头,却看到是一个东洋打扮的人,正叉手虎视眈眈,附近瞬间留出了点空档。
编辑侧目,见东洋人身后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的年轻华人,竟能驱使日人护卫,心中暗暗称奇。
文稿抵馆后,报馆即刻排版付印。不得不说,吕碧晨的文章写得真好,不是那种徒有其表的网红。文章刊出,题作《闻石见先生论女子权力后感》,一日之间便风靡津门。
“世人谈及女子权利,多先言选举投票、或言身体自主,然多尚空言,罕切实际。而石见先生论女子解放,独探本源。
衣食仰给于人,则身不由己;言语仰承于人,则心不得自由。是以欲求女子解放,必先求经济独立;欲求人格平等,必先求生利之能......”
“……”
吕碧城本就从津门开始闻名,有着牢固的粉丝基础,其文章被争相传阅。吕碧晨的思想沿袭林砚之,却能够讲得引人入胜,哪怕是道德先生不认同观点,也得承认才女毕竟是才女。
晚些时候,一批印好的《大公报》顺着铁路到了北平,办事处亦开始发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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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师范校内,诸位教员正围坐一处,热议吕碧城近作。
有些教员虽然年纪长些,却对年纪较小的吕碧晨非常推崇,谁让人家20岁就是北洋女子学校的校长,算得上女学界的前辈。
《师说》有云:“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石见先生所言经济独立、人格独立,字字珠玑,我等从教多年,竟不如他看得通透!”
“吕校长向来眼光极高,今日竟如此推崇此人,想来是被他彻底折服了。”
“我等身为女学教员,责任重大。学生们学有所成,便能自立自强,将来方能撑起半边天。”
教员还能够平静讨论,女学生早就沸反盈天了。
“女子要权力,必先有工作,方能打破男子垄断!”
“社会当有更多女工、女教员、女记者、女律师!我们要在自己能做的事上,比男子做得更出色!”
“涂瑶,你去了现场,给我们讲讲!”
涂瑶将茶会经过娓娓道来,最后肃然道:“我等乃师范学子,使命不在缝补劳作,而在讲台之上。唯有教书育人,唤醒万千女子,才是真正的解放。”
此言一出,众皆动容。
北平女子师范学校还是沿袭了清末的风气,培养的目的还是让女子“贞静、顺良、慈淑、端俭”,学校领导还在纠结学术有别,觉得师范学校不过是贯彻术的定位,造成其专业教育止于“说文”“国文源流”等几门浮泛的通识性课程,偏于国文讲、读、作、评和习字等技能训练,“学术性”严重不足,学生早已积怨在心。
“林先生说得对!女子本应有权!《站起来》我每期都追!大香、佟李氏之遭遇,天下人视而不见,便是轻贱我等女子!我们要去国会、去警厅,让天下人都知道,女子不是附庸!”
群情汹涌之下,十几名女学生当即整队而出。北平学生运动自清末便风起云涌,众人熟门熟路,片刻间便备好旗帜标语,直奔街头。
教务主任慌忙赶来阻拦,可学生早已不耐烦旧礼教束缚,一声呼喊,便冲破阻拦,浩荡而出。
初行不过十数人,可一路高呼“打击拐卖、拯救孩童”
“禁绝妓院、尊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