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要有工作、要有权利”
沿途妇人闻之动容,纷纷加入。不过一巷之遥,队伍已聚五六十人,声势大振。
激进学生与巡警言语不合,当即混战一处。女子体力本不占优,队伍很快被冲散。涂瑶挨了两棍,带伤奔至女子同盟会据点。
唐群英见她狼狈模样,赶紧找出药膏给她涂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女界后继有人了!”
此次女师上街虽昙花一现,却与吕碧城在《大公报》的倡议遥相呼应,舆论顿时沸腾。
守旧派仍喋喋不休,声称“女子应主内、宜室家”;支持平权者则据理力争,引林砚之“经济独立则人格独立”为大旗,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正宗爱国报》丁保成趁机开设专栏,广征女子来稿。
“我乃一寻常女工,每日在厂做工,辛苦自养。尝尽仰人鼻息之苦,方知石见先生所言极是:女子无业,则无骨;无钱,则无气;无独立,则无尊严!
“秋瑾女士曾言“女子当自立”,吕碧晨女士倡“女子有才不输男儿”,今石见先生更示我以道路:走出深闺,求得一职,自食其力,不求于人。愿我姊妹,莫再自轻自贱,莫再畏缩不前。”
……
舆论鼎沸之际,《正宗爱国报》推出《站起来》的全新结局,并且将小说名字改成了《姊姊妹妹站起来》
“我活着还不如一条狗!”
“我当初也不是一个坏女人呢!”
“人家辛辛苦苦的图咱们什么呀,没好处他们就干了,这年头有那么好的人么?”
“……”
“姐姐,我爹妈死的早,一辈子挨打受骂,没人拿我当人,没人疼我,现在可有人疼我了……”
“这是什么生活,这是什么社会,人对人可以这样吗?”
“姐妹们,我们要提起控诉,我们要斗争……”
“大家不要哭,有苦慢慢诉,报仇的日子到了。”
“崔胡子,胭脂虎,你们这两个畜生,糟蹋我,糟蹋我们母女,坑了我这一辈子,要不是辛亥了,我还会活到今天,今天我不怕你们,我饶不了你们”
大致故事就是国会通过法案之后,政府决定封闭全市妓院。所有妓女被集中起来,政府不仅为她们治病、归还财物,还组织她们学习、帮助寻找亲人。在政府的关怀与教育下,她们开始斗争老板,参加生产劳动,获得新生。大香也参加了卫生部的防疫大队,奔赴救灾现场。
吕碧晨读罢新章,泪落沾襟,当即挥笔,《阅〈姊姊妹妹站起来〉新增结尾后感》:
“石见先生其心仁厚,前次座谈之后,特为大香作一圆满结局,令其脱离苦海、得见天日,连幼林亦得善终,可谓慰尽天下人心。
然此等光景,终究是先生笔下之幻梦耳!现实之中,并无禁娼之法案,并无施救之仁人,压迫者依旧逍遥法外,被拐者仍在风尘地狱受苦。
大香待救,千千万万之大香,皆待我等拯救!
……”
此文一出,北平顿时洛阳纸贵。《正宗爱国报》销量登顶,日销破5万,冠绝京城。
陆家书局趁势推出《姊姊妹妹站起来》单行本,封面即用钱夏所绘双相对比图:左为妓院里珠翠环绕、眼神空洞之大香,右为戎装素面、笑容明亮的新生女子。
一书上市,抢购一空,热度竟远超《精武英雄》。
现在北平压力最大的就是国会,奔走呼号的林森已得到部分国党议员支持。唐群英则是带领女子同盟会和女师大学生合流,就天天带着记者在国会外示威,国会不得不安排了几十人的军警保护,免得再出现之前大闹国会的场面。
另一个脑袋大的就是京师警察厅,通过安插的内奸,他们大致知晓女子同盟会的动向,可每次都是棋差一着,没办法暗中把带头的给控制起来。
唐群英等人白日与记者同行,警察厅不敢轻举妄动;入夜便退入东交民巷使馆区,警方无权闯入,只能束手无策。
而《姊姊妹妹站起来》在一片热度中也进入了主流文学圈的视野,本以为只是苦情小说,却是读着也让男人为之扼腕动容。
沈尹默就撰文:“从余自《精武英雄》即留意石见之才,今观《姊姊妹妹站起来》,其文笔更臻化境,尽合其所倡‘写人’之旨。书中写人,形神俱备,纤毫毕现。无论佟李氏、大香诸辈,受凌辱、遭压迫,凄苦之状令人鼻酸;抑或胭脂虎、崔胡子之流,凶残暴戾、刻薄寡恩,奸邪之态令人发指。
不事雕琢,不逞辞锋,唯以白描传神,以真情动人,直抵人心深处,堪称当世小说一流手笔。”
北大预科学生沈德泓也在校报上推崇:“石见先生为文,独辟蹊径,其法至简,其义至深。唯叙不议,唯示不判,但记其事,但绘其形,但状其态,而不加一语褒贬,不置一字评断。写苦不言苦,写悲不道悲,写情不抒情,写境不叹境。只将旧世之黑暗、人间之疾苦、女子之沉沦,一一铺陈眼前,令读者自观、自感、自思、自判。
至末篇所补之结局,更于黑暗之中,燃一炬光明,示我辈以人间新路,启社会以无限可能。其才、其识、其仁、其勇,堪为吾辈青年之楷模。”
津门《妇女日报》刊文颇为激烈:
昔日我女界,多困于深闺、缚于礼教,或为玩物,或为附庸,竟有人自轻自贱,认己为天生下贱之辈,甘受宰割、忍辱偷生。然石见先生之小说、之主张,如明灯照夜,如惊雷震聋,唤醒了沉睡已久的人心。一旦见得光明,便再难容黑暗侵扰;一旦识得尊严,便再不愿受卑贱屈辱。
先生之笔,写尽旧世女子之苦,却未止于此;倡女子解放之论,更授自立自强之法。其言无外乎一语:站起来!勿要屈膝跪地,乞求他人赐予权力;当要昂首挺胸,以己之力争取尊严!
第60章 想当狗而不得
赵信伯这段时间过得飘飘欲仙,自打在《新时报》上发了几篇稿子,走在胡同里都觉得街坊四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三分敬重。
搁以前,他算个什么东西?
前清侍卫处的小杂役,说好听点是御前当差,说得难听点就是看门狗,还是俸禄极低的看门狗,那点月钱,连他日日挨的骂声都弥补不了。
大清一倒,他仗着一张还算周正的脸混进戏班。毕竟是半路出家,唱功稀烂,身段平平,没什么本事,顶多算是个票友水平,哪里比得上人家童子功?
在戏班里受够了白眼与刁难,全靠豁得出去,投了某些人的怪癖,这才有人捧,勉强混口饭吃。
后来走了桃花运,勾上八大胡同一个姑娘,人家倒贴钱给他当盘缠,送他去天津学堂镀了层金。回来总算能把读书人三个字挂在嘴边,可惜文不成武不就,干啥啥不行,混吃等死。
直到天上真掉馅饼,有人找上门,让他写文章骂人,一篇稿子五块大洋。
赵信伯乐得找不着北,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东抄一段,西凑一句,按着雇主的意思揉把揉把,一个时辰不到,五块大洋稳稳揣进兜里。
还是读书人挣钱容易啊。
遇到街坊邻居,赵信伯还嘚瑟地把《新时报》拿出来,特意指出自己的豆腐块,示意人家瞧瞧。
“瞧见没?你们赵爷,如今也是报上有名的文人了!发达了!”
《新时报》在戊戌变法的时候就创立了,算是北平里头的老面孔,辛亥之后是落寞了些,可一些老北平人还认这块招牌。
一时间胡同都听说赵信伯发达了,如今也是能够上报纸的文人。
日上三竿,赵信伯从青楼回来,人姑娘愿意送钱送身子,他自然是毫无心理障碍地收下。
刚拐进胡同口,脚步一顿,两个巡警杵在那儿,胡同里头还有一些穿制服的晃来晃去,明显是来找人的。
赵信伯眼珠一转,心思活泛起来,想混个线人费捞点油水:“嘿,几位爷,找谁呐?这一片我门儿清!”
“赵信伯你瞧见了嘛?”那巡警抹了把汗,不耐烦道,“街坊四邻说他昨天出去就没回来。”巡警大热天就不情愿干这差事,心不在焉的。
赵信伯魂都要吓没了,冷汗瞬间湿了后背:“昨、昨天还见着……今天没影儿,他、他犯啥事了?”
“还能啥事,在报纸上骂了人,这边要把他拎回去问话。”
骂人?我不就骂了石见嘛?他怎么这么有背景?
“没想到差爷们还管这报纸上的事情?”赵信伯眼珠子四下乱瞟,想着从哪条路跑路。
“你以为我想管啊,出来一趟什么都捞不到,大热天的。”巡警骂骂咧咧,“这是上面大人物压下来的活儿,不然谁吃饱撑的。”
正说着,里头有人喊有线索,巡警转身要进去,随口丢一句:“有消息记得报我,有赏。”
“好……好嘞,您放心,谁会和钱过不去啊?”赵信伯说完转身就走,拐了个弯就撒腿跑。
后面突然喊了一嗓子:“那人就是赵信伯,戴帽子的那个。”
赵信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那顶花大价钱买的绅士帽扔了,头也不回。
又听到后面喊:“穿长衫的那个,就是逃跑的那个。”
赵信伯恨不得自己长了四条腿。
幸好他在前清侍卫处待过,体能还算不错,又在戏班历练过,脚步还算迅捷。可那帮巡警,不少是北洋士兵转过来的,个个身强力壮,也不是吃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
赵信伯心里一片悲苦:天要亡我!
慌不择路之间,他一眼瞅见旁边臭水河,臭气熏天,都绿了,还飘着乱七八糟的玩意。他哪里还能挑三拣四,眼一闭心一横,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六月天的北平还算暖和,要是寒冬腊月,这一下去半条命直接没了。
他浑身湿透,像只落汤鸡,连滚带爬一路疯跑,最终一头冲到东洋驻华使馆门口。
守门东洋兵立马举枪阻拦。
赵信伯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喊着:“我是山下先生的人!我找山下先生!”
那几个东洋兵听不懂中国话,见他要硬闯,当即抬手一枪托,狠狠砸在他脸上。赵信伯“嗷”一声扑倒在地,当场老实了,趴在地上装死。
等了一会,两个东洋兵才把他拖进去。
“你怎么来了?”山下非常年轻,眉头紧皱,“不是说没什么大事别联系吗?”
“山下先生,事发了,巡警来抓我了!”
山下莫名其妙:“警察什么时候管过报纸,不就是骂了几句……”
赵信伯噗通跪下,死死抱住他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我也不知道啊!突然就上门拿人!”
这一凑近,山下就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后劲还很足,嫌弃地一脚把赵信伯踹到地上。
山下脸色一沉:“你除了骂《精武英雄》,还干什么了?”
赵信伯哭嚎:“我、我听说石见又出新作了,叫什么《站起来》,我瞧着矫情,就顺着之前的口气,也骂了几句……”
山下脸色瞬间变了。他经常出入各种酒会、沙龙,知道如今不少北平的妇人都在聊这部小说。
“你这是……让人盯上了啊!”山下心里咯噔一声,“不是让你骂骂《精武英雄》,怎么就多事呢!”
《精武英雄》不过是武侠小说,受众很多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读来消遣。可《站起来》不同,好多读者都是达官显贵,况且,《站起来》不像《精武英雄》那样直指东洋人。
看似写两个苦命女子,实则针砭世道、直指人心,骂都找不到靶子下手,偏偏赵信伯主动送人头。
“人家都不骂,就你骂,不抓你抓谁呢?”山下恨恨地说道,“为了这本小说,你们国会都被一帮女人给堵了门,还有什么总理夫人、总长女眷都在读这本书,我都不知道是谁下的令要抓你。”
赵信伯彻底懵了:“国、国会?总理夫人?”
能够指示这么多巡警,赵信伯猜测对方是个大人物,可没想到还牵扯到总理夫人,更别提国会了。
他咚咚磕头:“山下先生救我!救我一命!我给您做牛做马!”
山下嫌恶地踹了踹,终究没把他踢开:“起来,别嚎了。这里是东洋使馆,中国人不敢进来拿人,你暂且安全。”
赵信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过两天我安排人送你出北平,到了去津门上船去东洋,两三天就到,到了那边就没事了。”
“全听先生安排!!”
赵信伯千恩万谢,被人带下去暂避。
他刚走,拐角走出了一个老鬼子,神色阴鸷。
“山下君,这种废物,利用完便丢了便是,何必费心救他,还要送回国内?”
山下冷笑一声:“老师,越是这种没皮没脸、无底线、无靠山的人,越是我们好用的刀。”
“现在《精武英雄》闹得民间反日情绪高涨,我们想培植亲日势力,难上加难。赵信伯这种人,弃之可惜。”
“看起来不堪重用,不过鸡肋罢了。”老鬼子沉默片刻,继续说道:“石见这人,越来越麻烦。他的文章传播越广,对我们越不利,必须尽早解决。”
山下一鞠躬:“不如照会民国政府外交部?他们如今尚有求于我。”
“不可走官方渠道,真要是列入了禁书,反而激起民愤,像热油泼冷水,沸反盈天。人心都是如此,越禁越好奇,越压越反弹,反倒助长他的声势。”
“私下找一两个亲日高官疏通,慢慢施压,悄无声息压下去。”
山下再鞠躬:“明白,多谢老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