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37节

  “人贩该不该死?”

  “该!”

  “诸位……妓院该不该管?”林砚之问道。

  这次声音更大:“该!”

  板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第57章 做点小广告

  林砚之口若悬河,夫人们死去活来,情绪跌宕起伏。

  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

  管不住丈夫出去寻花问柳,至少得保证外面吃的是干净的。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回来拉肚子可怎么办。

  同情是装的,恐慌是真。

  “支持!绝对要支持禁娼!”

  “妓院那种腌臜地方,早该封得干干净净!”

  “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是一回事,这要是沾了脏病回来,一屋子人都要遭殃!”

  “……”

  只有大熊在角落正襟危坐,汗流满面也一动不动。今日跟着林先生出来,绝不能丢了先生的脸面。

  桌边摆着酥饼、绿豆糕、杏仁酥,还有解暑的酸梅汤、冰镇甜汤,大熊目不斜视,尽量不去瞧。

  “你不去吃点嘛?”一个脆生生、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大熊一扭脖子,额头上的汗珠就滑了下来,蛰得眼角一阵发疼。他舍不得用袖子,而是伸手揉了一下,眼泪瞬间盈眶,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她约莫八岁光景,生得白白净净,脸蛋圆圆的,穿一件浅竹布短袖小褂,领口滚着一圈细细的粉蓝绲边,下身是同色系的短布裙,刚盖过膝盖,露出一截白白嫩嫩的小腿。

  头发在脑后梳了个圆圆的双丫髻,插着一根小小的银点翠小簪子。

  “你为什么不说话呀?”小姑娘歪着头问。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说什么。”大熊声音闷闷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大熊。”

  “大熊?”小姑娘眼睛一亮,拍手笑起来,“那你也姓熊吗?我也姓熊!我叫熊芝!”

  大熊摇摇头:“我姓泰,熊是名字。”

  “泰~~熊~~”熊芝拖着调子念了一遍,又咯咯笑出声,“那你怎么不吃点心呀?这么多好吃的。”

  “不吃。”大熊绷着脸。

  “为什么呀?”

  “先生带我出来,我不能随便吃东西。”大熊说得认真,“要守规矩,不能丢先生的脸。”

  熊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也不能吃…她们不让我吃……”

  话音刚落,她已经飞快捏起一块绿豆糕。

  “他们……不是不让你吃吗?”

  “不让就不吃了吗?”熊芝古灵精怪的,从盘子里拿了一块酥饼,“你也吃嘛。”

  “不吃。”

  “那你带回去,回家吃,或者给弟弟妹妹吃。”熊芝往手里塞,“你有弟弟或者妹妹吗?”

  大熊恍惚了一下,原本是有的,大水之后没了。如今……小月算吗?

  “有个妹妹。”

  “那多包几块!”熊芝立刻动手。

  大熊低头看了看身上干净的新布衫,又有些为难。

  熊芝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帮着大熊包好,装进了大熊口袋。

  “好啦,这样你就不能告状了!”熊芝一脸的得意。

  林砚之招了招手:“大熊!”

  大熊赶紧起身,把厚厚一沓《精武英雄》分发给台下各位夫人。

  林砚之转向朱其慧:“熊夫人,此次前来,我颇有私心,趁机宣传一下我新出的书,还望勿怪。”

  “林先生见解精辟,我受益匪浅,几本书算什么。”

  台下有年轻的夫人兴奋道:“林先生,这本书我早就买了,还是典藏版!”

  林砚之笑了笑,果然还是你们有钱,一本书十块大洋眼睛都不眨一下,不割她们真对不起手里的镰刀。

  “此次是修订再版,新加了不少插图。”他笑着解释,“尤其是山田光子与素兰的明制汉服图样,都是重新绘制的。”

  对方闻言,赶紧翻书,随后便是惊叹:“天哪,竟这样好看!我原先只觉得陈真、霍廷恩穿汉服英气逼人,没想到女子穿起来这般华贵雅致!”

  众妇人闻言,纷纷翻开手里的单行本。

  “立领云肩,绣工看着就精巧!”

  “马面裙纹样也太好看了,比洋装温婉多了!”

  “料子看着也垂顺,配色又大方,穿出去必定体面!”

  “若是真做出一身,走在街上,不知要惹多少人回头!”

  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赞叹不已。

  所谓上行下效,北平最顶尖的一批夫人若是带头穿起明制汉服,很快就能刮起一阵风潮,放到如今,便是顶流大V带货。

  朱其慧手中那本是精工彩印,钱夏在设计上着实下了功夫,而洋人的彩印机器确实厉害,人物栩栩如生,衣服层次清晰可见。

  “确实华丽,端雅大方,比如今市面上的衣裙好看得多。”朱其慧轻声赞叹。

  朱其慧合上书,淡淡一笑:“这有什么难的?总理府里本就有御用裁缝,让他照着图样裁剪便是。”

  “可图案纹样这般繁复,市面上未必有现成的布匹吧?”

  “总理府也有绣娘,照着书上绣出来就是。”

  按规定,总理俸禄虽不如北大顶尖教授,可两者能调动的资源、享受的服务,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寻常教授家里,哪有专属裁缝与专职绣娘。

  “要说这林先生也是有趣,难得来趟总理府,居然还惦记着这给自己的书打广告。”小姐妹掩嘴笑道。

  朱其慧将书放在膝上,若有所思:“估摸着他是怕言论太锐,故意以商贾小事自污避嫌。”

  “倒有这可能。”小姐妹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这般有才有貌又懂分寸的男子,真是越发有趣了。”

  朱其慧瞥她一眼,打趣道:“怎么,春心动了?你可比他大着好几岁呢。”

  “你、你胡说什么!”小姐妹瞬间脸颊微红,轻啐一声,“这般有趣的人,谁不想多接触接触,多看几眼罢了!”

  她还在犹豫,觉着主动上去说说话会不会让林先生觉得自己不矜持,便听到有人先开了口。

  “林先生!”一直沉默的那位绝美、时髦女子轻启朱唇:“敢问如何看女子权力?”

  “您是?”

  “吕碧晨。”

  此名一出,瞬间就有夫人警惕起来,就像是准备战斗的老母鸡。实在是吕碧晨名声在外,自家爷们说不准还在报刊杂志捧过她。

  实在是吕碧晨在津门的时候过于亮眼,20岁就成为了北洋女子学堂的校长,在《大公报》开了专栏,随便一篇文章,都能够引得不少文人的唱和。

  值得一提的是,吕门四女均从事女子教育,其中3人任女子师范校长。大姐是金陵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二姐是奉天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吕碧晨则是北洋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四妹在厦门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师。

  四姐妹才貌俱佳,蜚声杏坛,一时传为佳话。

  林砚之心道,果然是。

  她的气质样貌、打扮衣着,放眼全国也没几个能及得上,如果她就是民国第一才女就说得通了。

  “那我就得问大家,除了某人之女、某人之妻、某人之母,你们,还有什么身份?”

  吕碧晨见他看过来:“我曾任《大公报》编辑,开过专栏,如今是秘书。”

  “其余各位呢?”

  唐群英当即答道:“女子同盟会会长。”

  能够说得清自己的额外身份的,不过五六个人,其余贵妇、小姐无言以对。

  “在我看来,这些另外的身份,就是权力的体现。脱离家庭而具有的职业,就是权力实现的途径。”

  在场贵妇小姐大多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生活优渥安稳,可真正能听懂林砚之话中深意的,寥寥无几。她们以为地位高便是权力,衣食无忧便是独立。

  沈佩贞留学日法,眼界开阔:“林先生意思,女子要权力,必须去工作?”

  “没错,我在美利坚学习的是政治经济学。”林砚之又套了个留学的身份,“政治权力是和经济权力挂钩的,妇女独立的基石就是经济,不劳动,则无经济独立;无经济独立,则无人格独立;无独立人格,何谈独立权力?”

  “作为仰仗父亲生活的女儿,依靠丈夫生活的夫人,靠着儿子供养的母亲,都是没有平等的,因为男子掌握着金钱、资源,靠着男人生存,必然会导致不平等。”

  唐群英反驳:“若无选举权与法律保障,女子连工作机会都没有,何谈经济独立?”

  “国会给吗?”林砚之反问道。

  她们大闹国会的结果大家都知晓,除了林森在积极推动提交议案,似乎响应、表态的人并不多。

  “争取平等,我们就得先知道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不平等。”林砚之开始侃侃而谈,“上古是母系社会,一切都是女人说了算,因为大家过的是采摘狩猎的生活……”

  有女人开始迷糊:“自古三皇五帝,皆为男子。怎么还有女人做主的母系社会?”

  “不知道啊,林先生见识真广。”

  “林先生说就听着,我觉得他就是有道理。”

  “采集果实是族群最稳定的食物来源,狩猎则朝不保夕,时常空手而归,”林砚之继续说道,“女子主导采集,掌握着族群生存的命脉,自然成为群体的主导,这便是母系社会的由来。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类从采集狩猎进入农耕时代,开荒、犁地、灌溉、修渠,这些重体力活,男子的体力优势便凸显出来,渐渐成为生产的主力。”

  西方已有学者开启对母系社会的系统研究,美利坚社会学家沃德开创的“女性中心说”,便颠覆了以往“男性中心说”对人类社会的概括,其论点根植于现代动物学的发现,证实了母系社会的真实存在。

  这一学说在提出之后并没有得到很多人的接受,在美利坚社会学界非常边缘化,甚至被压制。

  “农耕文明能产出剩余粮食,私有财产随之出现,生产资料开始被少数人垄断。男子掌握了土地、农具、耕牛这些核心生产资料,又凭借体力优势掌控了生产过程,慢慢就垄断了所有资源和财富。”

  “林先生,什么叫做生产力?什么又是生产资料?”

  “是啊,听得云里雾里,实在听不懂。”

  “林先生,您太厉害了,讲的内容都好高深,我感觉自己要撑爆了。”

第58章 生产力和生产资料

  “所谓生产力,就是你能挣钱谋生、养活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比如纺纱织布的手艺、教书识字的学问、经商做账的本领,都是生产力;所谓生产资料,就是你用来挣钱的本钱和工具。比如商铺、土地、织机、笔墨,这些能帮你创造收入的东西,都是生产资料。”

  “想要打破这种不平等,让女子真正站起来,就必须让女人重新拥有生产力和生产资料。让女子走出内宅,拥有谋生的本事,掌握挣钱的工具,不再依附男子,才能真正拥有独立的人格,才能谈得上平等与权力。

  吕碧晨整个人兴奋起来,光彩耀人,朗声道:“璿卿(秋瑾)在《敬告姊妹们》中就写过,一生只晓得依傍男子,穿的、吃的全靠着男子。身儿是柔柔顺顺的媚着,气是闷闷的受着,泪珠是常常的滴着,生活是巴巴结结的做着:一世的囚徒,半生的牛马。试问诸位姊妹,为人一世,曾受着些自由自在的幸福未曾呢?”

  她眉飞色舞:“女子并不比男子低下,同样可以读书、学习、工作、从军从政,完全没有必要依赖男性而生存!”

  这话听得旁边的袁克文坐立难安,在场男子没几个,他总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要被强取豪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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