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你觉得4大还是5大?”林砚之笑着问道。
“5大。”
林砚之有心逗她:“那你想吃凉糕的五分之一还是四分之一?”
谁知道小月摇摇头:“我不吃,林先生您一个人吃吧。”
林砚之:“……”
剧本不对呀。
只是容貌像了些,性格上完全不像那个古灵精怪的妹妹。
任谁经历了小月的遭遇,也没办法再天真浪漫。
林砚之转眼瞥见旁边秉雄盯着凉糕狂咽口水,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
秉雄大声道:“五比四大,我要五分之一!”
林砚之眯着眼,嘿,还有个小冤大头可以玩:“那好那好,我把凉糕分成五份,你吃一份啊,剩下的四份给大熊和小月。”
秉雄当场愣住,小脑袋瓜半天没转过来。
臭小子,果然是将来学文的料,小时候分数就不是很好啊,和他弟弟理工科大佬不是一条路线。
给你小子长点记性,省得老是逗小月玩。
“林先生,小月伤口已经开始掉痂,估摸着很快就能够恢复。”方简兮看着阳光下的林砚之,一时有些晃神,“我想在内城预定处房子,稍后就带着大熊和小月搬过去。”
“内城治安好,生活也方便。”林砚之咬了口水灵的土杏,酸甜汁水满口。
方简兮有些失落,也自知打扰太久。
如果不是林砚之说治疗过程要保密,方简兮可能早些时候就搬地方,毕竟老是让林砚之睡在外屋的硬板床上,她心里也过意不去。
大熊闷声道:“二姐,我不走。”
方简兮横了他一眼,就只有你不想走啊?
“大熊,我们在这诸多叨扰,林先生不方便。”
“我……我不用住屋子里,我在院子搭个小棚子就行,有什么事情吩咐我一声就行!”
方简兮皱眉:“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哪怕就是个小棚子,总比人贩子窝里的环境好多了。”
林砚之还真不需要人服侍,他是红旗下长大的,习惯自己动手。
民国有随从仆人是常态,有些老爷刷牙吃饭都需要人帮着。
陆小曼跟徐志摩在上海租房,开销甚大,除了每月要缴将近两百块大洋的房租以外,还得给两个丫环、一个老妈子、一个厨师和一个听差开工钱,另外还得让陆小曼抽大烟、喝洋酒、开舞会、看电影……那时候徐志摩同时在三所大学教书,挣的钱还不够填补家用,更别说攒钱买房了。
鲁迅带着母亲和原配夫人朱安在北平西城租房的时候,雇了两个老妈子,一个负责做饭,一个负责买菜、洗衣和打扫卫生。
北洋时代,北大、复旦、燕京等著名高校的教授们无一不雇听差,买米买菜、跑东跑西、搬运行李、打扫卫生……全让听差去干,自己却袖着手在旁边歌颂劳动。
为啥?因为教授是上等人,自己动手就没有派头了,会被人笑话的。
除了燕大给教授盖了职工楼以外,大多数教授都是租房住,还要雇佣佣人。宁当老爷,不当业主,是普遍的社会心态。
可林砚之不一样。
吃饭完全可以去二荤铺,解馋就去大饭店,实在是没必要请个厨娘。
至于家中收拾、出门,单身汉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基本没有什么家务,出门近的走走路,远的电车或者黄包车。
有雇人的钱,他还不如攒着买房。
不同的时空,同一个梦想。
现代打工人几辈子都买不起北平二环的房子,可在民国,房价虽然不便宜,文人大多也只能租房,但和现代一比,真尼玛白菜价啊。
1919年,鲁迅和他的弟弟周作人一起买下了西直门的一处大四合院,房价为3500块大洋,算上中介各种开销,不过4000块,此事记载于鲁迅的日记。
西直门是什么地方?那是现代北平的二环核心区域,房价在全市整体最高,哪怕是跌了一波也得10万一平,打工人根本买不起。就四合院的面子,嘿,高管也吃不消。
而现在,对于林砚之来说,不过几部小说的稿酬。不说单行本的版税,就说在《正宗爱国报》把黄飞鸿三部曲连载完,那一套西直门的四合院就到手了。
看得见摸得着,才有奔头;看得见够不着,只能躺平。
小月一瘸一拐地也来凑热闹:“林先生,我也愿意留下来。”
“我能帮着洗洗涮涮,若是林先生有了夫人孩子,我也能帮忙服侍照顾。”
这么小的孩子,竟先想着伺候人。
6岁的小孩给自己洗漱,还照顾生活,以他的道德水准,不如找一把真理给自己一枪。
玛德,不配为人。
“不用不用!我自己一个人过得舒坦。”林砚之有些惊恐,“你们两个跟着方小姐,还自在些。”
北洋还能撑个十几年,以方简兮的背景,跟着她不会受苦受累。
至于北洋倒了以后怎么办,那时候大熊二十好几,小月也成年了,现在顾不了那么远。
“林先生,我不用工资,你若是不信,我就卖给你。”小月哀求道。
救人一命,无以为报,小月脑子里面只有些自己见识过的法子。
这可把林砚之吓得够呛,忙说:“这都共和了,不是什么清朝的规矩,不需要回报。”
林砚之死活不接受,这件事也只能够暂时搁置。
不过大熊确实是好用,端茶倒水、抽烟点火,想要吃点什么嘱咐一声,倒是让林砚之省了些精力,能够专心地写《枪炮、病菌和钢铁》。
书里涉及不少 1913年以后的科学发现,需要核对修改,又是全英文写作,很费时间。
凑齐前四章,林砚之去了一趟公使馆,秘书接待他,说芮恩施公使去协调银行团的事了。
林砚之只能把稿纸留给了秘书。
没碰上,有点可惜,林砚之还想在这位便宜老师面前多刷点存在感。
前后脚,林砚之屁股还没坐热呢,钱夏从外头兴冲冲跑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笑开了花。
“砚之、方小姐,买了点冰碗,这天越发热了,消消暑。”
林砚之接过他递来的鲜荷叶菱形包,打开来寒气扑面,还有一股清爽的香味。冰碗是传统甜点,果藕片、去芯鲜莲蓬子、鲜菱角、鲜老鸡头(芡实)四样河鲜为主料,配以天然冰块和白糖制成,成品甜凉爽口且果香浓郁。
冰碗也算是北平传统消暑甜点,清《天桥杂咏》载有“六月炎威暑气蒸,擎来一碗水晶冰”
这份还加入了鲜核桃仁、杏仁、甜瓜、蜜桃,模样非常像是未来的冰镇水果捞。
吃一口,冰爽透心,甜津津的。
“德潜,有什么好事?瞧你乐得嘴都合不上了。”
“嘿,还真被你看出来了!”钱夏得意地尾巴都要翘起来,“我工作定了!”
“哪所学校?”林砚之明知故问。
钱夏下巴一扬:“国立北平高等师范学校!聘我当国文、经学讲师,还兼任附中教员!”
高等师范就是北师大的前身,这份工作贯穿了他后半辈子,持续二十余载。教员、教授按职位发薪水,身兼两职,就是双份工资。
林砚之抿着冰块:“国文准备讲什么?经学又准备讲什么?”
“大概就是音韵学、说文研究、经学史略之类吧……”钱夏挠挠头,“还没彻底想好,不过9月才开学,有的是时间。”
林砚之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荷叶包。
钱夏立刻察觉不对,坐直身子:“怎么了?”
“德潜呀,不是我说你,怎么做什么事都是三分钟热度?”林砚之不满道,“之前赞同我用简化字写白话文,这又回归到考据派一边了?”
钱夏脸一窘,局促起来:“我、我也不想啊……我当然知道简化字是大势所趋,白话文大有可为,可师范学校那边……暂时接受不了啊。”
“说白了,要吃饭的嘛,是吧?”
钱夏低着头啃冰碗,林砚之已经在心里盘算,该怎么逼这头懒驴动笔了。
第45章 给牛马喂点大饼
林砚之故意唉声叹气:“不怪你,毕竟大局如此,哪怕是北大,如今也是旧文人主导,不能央求你背离了大道。”
这话说得钱夏猛地站起身来:“砚之,瞧不起谁呢?什么狗屁大道不大道,不过是摇摇欲坠,简化字、白话文只需些时间,就能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我这就去学校,把那破工作给拒了!”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我草,这暴脾气真是一点就着!
他本来只想把这头出去撒欢的野驴拽回来干活,谁想让他真辞职啊!
钱夏自家日子过得紧巴巴,高师和附中两份差事待遇多好,真辞了,回头秉雄这小子不得跟着喝西北风?
看到秉雄朝这边眨了眨眼睛,林砚之略带愧疚地把冰碗推了过去。
“我吃过的,不介意吧?”
“不介意!”秉雄嗖地一下端过去,埋头猛炫。
让秉雄跟着钱夏喝西北风,林砚之心里都过意不去。
要是让远在老家尚在肚子里的孩子吃咸菜萝卜,那林砚之不如赶紧在院子里面投了井,这罪孽可太大了。
在大国重器面前,小小穿越者毛都算不上。
好说歹说,总算把激动得快冒烟的钱夏按住。
林砚之还得安慰他:“师范学校多好?教的全是未来的老师!你把他们教明白了,让他们接受简化字、白话文,将来咱们的队伍,那是遍地开花、蔚然壮观!”
“这倒也对。”钱夏埋头继续吃冰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先生,刚才钱先生都是装的。”方简兮笑嘻嘻地说道。
钱夏极其得意:“哈哈哈~砚之,你也有今天啊。”
林砚之一愣,哭笑不得。
真是关心则乱,要不是惦记他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能被这货耍得团团转。
“放心吧,砚之,我在学校会好好教的,这些学生将来都是咱们的火种。”钱夏有一种捉弄后的得意。
“关于简化字和白话文,我和陈校长聊过,态度是支持的!”
北平高等学校是从京师大学堂的师范馆发展而来,陈宝泉便是第一任校长。起初的时候,“校内青草满地,荒芜没人,伊威在室,蟏蛸在户”。能够发展起来,依靠的就是陈宝泉能到处化缘的能力。
他和袁世凯家庭教师徐微升是多年好友,好友帮他引荐和吹风,办教育就得到了袁的大力支持,除了教育部特别拨款6万大洋,袁个人还给北师大捐赠了1万大洋。
有了这笔钱,北师大修建宿舍160间,教室8栋,“辟草莱,斩荆棘,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短短一年多时间,如今学校已经是变了个模样。
除了硬件设施,陈宝泉还制定了《北师大规程》《北师大五年计划书》,为未来的发展描绘了蓝图。
此人开明且有远见,对于钱夏希望的对简化字、白话文的研究非常支持,觉得对于教育普及来说,此举无疑是降低了门槛。
终日打雁,被雁啄了眼。
林砚之没想到钱夏如今越发鸡贼,不讲武德,居然会了偷袭:“既然工作定了,早些把《精武英雄》的漫画弄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会抓紧的。”钱夏随口敷衍。
原本他推崇汉服复兴,是因为依据老师章太炎的思想,希望复古。如今崇尚简化字、白话文,连带着对汉服复古有些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