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话锋一转:“嫂夫人什么时候来北平?”
钱夏一愣:“等她生产完恢复好,就北上。”
“到时候,这儿可就住不下了。”
“那……那我去我兄长家里挤挤。”
“寄人篱下,多有不便。”
“那可是我兄长。”钱夏一想,长兄钱恂应该是不介意,可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多少还是不便,“不行我就租个大些的房子。”
“师范学校的教员有100块一个月吗?”
“八十块。”
林砚之开始了现代PUA:“一处寻常的小院,怎么着也得要2000多,你得不吃不喝两年多,何况北平居大不易,日常开销就很大,存不下什么钱。”
钱夏脸苦下来:“要是教授就好了,一月三百多,省点用,三四年也能买个小院……等一两年,我肯定能够聘得上教授。”
“你舍得让嫂夫人和孩子在老家呆那么久啊?”
钱夏摇摇头。他虽是包办婚姻,少年夫妻,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极有责任心。
“好好把漫画画完,5%版税,那可不是小数目!”林砚之等的就是这句话,“你也知道如今的单行本多贵。”
民国初年的不管什么书,都非常昂贵。在新出版物里面,石印、排印本价钱最高,因为是当时的新技术,传统木刻本刊印的读本价钱较低。
根据鲁迅日记所写,他多年累积购买图书1万多册,花费1.3万多银元,平均下来也得1块多一本。
《精武英雄》在《群强报》连载后,报纸销量直接暴涨四成,读者催单行本催疯了。陆净熙那边起步印刷量就是1万册,普通版定价1块,还有500本典藏版彩色插图,定价则是10块。
也就是说,初印刷版本全部卖完,累计可得15000块,林砚之占了两层,就是3000块,一套四合院就到手了。按照约定钱夏是半成,也就是750元,顶得上他大半年的工资。
这还只是第一批,毕竟精武英雄开创的是新式武侠小说,一招一式都足以让热血少年研究许久,如果二版三版依旧大卖,卖得出10万册,那么两人的收入也是翻十倍。
而根据之前口头的约定,钱夏想要拿到这份钱,就得交漫画稿。
林砚之继续蛊惑道:“漫画可是要比单行本受众更多,而且可以分成多册销售,收益只会更多……德潜,我数学不好,你想想能不能赶在嫂夫人来北平之前,把四合院落实了?”
这哪是数学不好啊,这是算得太细了。钱夏不由得呼吸急促,一套四合院,仿佛他伸伸手就能够得到。
如今书卖得最好的就是许枕亚的《玉梨魂》,先是在《民权报》连载,再发行的单行本。《小说丛报》就声称该书“出版两年以来,行销达两万以上”,张静庐也有记载,“出版不大一两个月,就二版三版都卖完了。”
为了打开销路,《民权报》出版部是下了功夫,非常主动地进行广告促销,在报纸上刊登了不少广告:此书情词雅瞻,文笔典丽,为枕亚君杰作,也是本报最具特色的小说,全书七万余言,远近爱读之者,催促出版者,函缄盈尺,亦可见此书之价值矣。
陆净熙是个非常纯粹的商人,懒得动脑,直接在《群强报》上照抄。
人家《民权报》都验证过的路,何必自己费神去创新呢。
陆净熙也比较过,论到故事,《玉梨魂》的故事其实十分简单:小学教员何梦霞寄寓于远亲崔氏家中,并兼任他家孙子的家庭教师,崔家有寡媳白梨影,两人产生了爱恋之情。但这是一段注定没有希望的爱情,梨娘出于无奈,用“接木移花之计,僵桃代李之谋”,将小姑筠倩许配给梦霞。
梨娘自觉对不起死去的丈夫,为了断绝梦霞的痴情,绝粒而死。筠倩是学堂培养出来的新女性,对寡嫂包办自己的婚姻深为不满,后又发现梨娘与梦霞的恋情,觉得是自己害了梨娘,也自戕而死。梦霞也想殉情,但又认为大丈夫应当死于国事,于是出国留学,回国后参加武昌起义,以身殉国。
可以说《玉梨魂》的要素非常多,放在现代女频文或者半岛剧中也并不违和。
而且还有一个大卖点,《玉梨魂》可以说是作者的真实经历,他在无锡小学任教的时候,就爱上了一个学生的母亲,同样是年轻的寡妇,而社会并不允许寡妇恋爱,就让小姑子嫁给了他。当然了,真实故事两位女人都幸存,徐枕亚也未上战场,但是生活却并不幸福。
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在苦难中成长的。
要是有什么围脖、短视频,这种亲身经历加上开创性的清丽典雅、骈散相间的文言写作手法,细节描写和心理描写细腻、生动,绝对是均订能够过百万,到时候谁不让作者和寡妇在一块,能够被网民直接给冲掉。
如此书内书外的故事,难怪是在民国的妇女中卖疯了,成为了鸳鸯蝴蝶派的代表。
与此对比,《精武英雄》有什么?
首先是白话文比骈散结合的文言文受众更广,其次是读者群体主要是男性,就小说购买力而言,男读者比女读者更强。男人的购买力还是顶流,没沦落到连狗不如的地步。
最后就是题材,《玉梨魂》是单一的哀情,而《精武英雄》有家国大义、儿女情长、爽快武打,读者想要什么都能够在里面找到。
况且,其成绩已经在《群强报》得到了印证。
也就是陆家书局,陆净熙说了不算,否则怎么着也是10万册起步。
唉,背靠大山好乘凉,可也是一种掣肘。
和这样的虫豸一起,还怎么壮大陆家的声势啊!
原本淡泊名利的钱夏被刺激得不行,为了有一个自己的院子,他准备拼啦!
林砚之嘿嘿一笑,果然,鞭打牛马这招,还是得用买房画饼啊。
第46章 遍插茱萸少一人
虽然说钱夏的立场忽左忽右,做事情不是很靠谱,可论起行动力,却是一等一的雷厉风行。
下午的时候,他就忽悠了几个学生过来。
人之初,性本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钱夏跟着林砚之混久了,距离谦谦君子是越来越远了。
“你说你是师范学校的先生,他们就信了?你不是九月才正式入职吗?”林砚之有点无语。
钱夏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板上钉钉的事,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分别?”
“嘿嘿。”钱夏搓了搓手,“答应了他们每天几角钱的辛苦费,你也知道我手里头拮据,要不你先垫付一下?回头从我的版税里面扣。”
林砚之提供文字,钱夏确定画风和人物,这些学生帮忙画画和填充,我丢,漫画民工提前几十年出现了?
林砚之看着青春洋溢的大学生,也就是十六七岁的模样,这算不算使用童工?
咦?
有熟人?
“小舒,你怎么在这?”林砚之发现了人群里头一个小不点。
舒清淳一进院子就认出了林砚之。
那日在茶馆,他就感觉到对方的气质特别像是教导老师。见他和师大的教员如此熟悉,那自己的猜测定然是没错。
幸好幸好,那日他没有说姓名和学校,不然真有可能被询问为何不在课堂。
他个子本就瘦小,缩在人堆里只想当个透明人,哪想到还是被一眼认了出来。
舒清淳不情不愿地站了出来:“林先生好,钱先生说是过来帮忙有补贴,我就主动请缨过来试一试。”
钱夏有些惊讶:“砚之,你们认识啊?”
“有过一面之缘。”
“那倒是挺巧的。这孩子是中等师范学院的,到师大来参加社团活动,顺带就被我拉了回来。”
钱夏也正式介绍了一下林砚之,得知他就是石见,《精武英雄》小说的作者,顿时引得哇声一片。
这帮师大的学生不过是十六七岁,正是一腔热血、崇拜侠气的年纪。
小舒轻轻拍了拍胸脯,幸好不是老师。他对武侠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听说画画就能够有每天几个铜元的补贴,忙活一个月说不定能够攒个几块钱大洋,这才跟着过来。
小舒的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为了养活五个孩子,只能靠着帮人缝洗衣物赚点微薄的收入来贴补家用。
他是所有的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由于家境贫困,身体长期营养不良,直到三岁了还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大家都担心他是一个哑巴。
他虽然考上了高中,却没钱上学,只能去了北平师范学院。这是中等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可以在短时间内补贴家用。
林砚之用买房给钱夏画饼,钱夏活学活用,几个铜元对于家境一般的学生来说,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何况马上就是暑假,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管是哪个时代,大学生都是最为廉价的劳动力。
寒暑假是舶来品,古代私塾和官学会在传统节日放假,或者是旬假、田假和授衣假,非常灵活。清末的时候,西学东渐,国内兴办的新式学堂就引入了寒暑假。
放假时间还和学校相关,专科以上70天,还可以延长一周用以考察调研,中等学校60天,小学只有50天,而且还有类似《假期作业课本》之类的暑假作业,实则和现代差别不大了。
在确定了人物和画风之后,钱夏就开始布置任务,每个人画一个片段,看看大家的水平。
毕竟是要出单行本漫画,质量上得把关,不适合的还需要调整人员。
天气热,七八个人憋在屋里头还是有些闷热,林砚之让大熊帮忙买了些冰镇酸梅汤和点心,引得学生们一顿感谢。
嘿~
还是学生好骗,小恩小惠就能够爆发出足够的战斗力。
“小舒啊~画的不错啊。”
小舒觉得林先生似乎是盯上自己了,擦了擦额头的汗,免得滴在了纸上。
“距离钱老师的要求还有些距离。”
“既然是想要补贴家用,怎么不试试写文章?如今北平市面上,好的文章1千字能得3块大洋,不比在这画画省力些?”
小舒有自知之明:“林先生不要开玩笑,我完成老师布置的作文都有些吃力,哪能把文章发到报纸上呢。”
“这有什么写不出来的,菜就要多练。”林砚之恬不知耻地把小舒未来的创作观念搬了过来,“就像是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灵感是天上掉馅饼,后来明白,灵感是汗珠子砸出来的。想要建造金字塔,得先练习烧砖,开始一段段练习碎片写作,见到什么写什么,等积攒了足够多的素材,就能写出实景烟火气。”
《精武英雄》有多火,小舒还是知道的,身边不少同学省下饭钱买报纸,就为了能够瞧瞧陈真痛打东洋人。
如此畅销小说的作者突然让自己练习写作,小舒第一反应对方是个骗子,可自己家都穷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骗的呢?
钱夏过来驱赶林砚之:“每个人都有分工的,你别过来捣乱。”
“哎呀,都是缘分,就想多聊几句。”能够在文学大师,还是尚未踏上文学之路的大师面前装个逼,林砚之可太乐呵了。
要是将来小舒在什么日记、散文吹捧一下,自己的文学之路,来源于林先生的指引,哈哈,林砚之睡觉都能够乐呵醒过来。
钱夏把林砚之从房间里面拉了出来。
“砚之,你刚才说努力就能写书,你看我是这块料吗?”钱夏殷勤问道。
师范学校的工资太低啦,他想着买房把老婆孩子接过来呢,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林砚之,写小说赚了不少钱,动辄就是几百大洋。
“你?还是好好搞学问吧,写小说啥的就别想了。”
鲁迅评价过:“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
钱夏文笔具有时代特征,其风格可概括为激切峻急、直白犀利、富于论战性,同时兼具严谨的学术底色与通俗化的表达倾向。说人话,就是和别人论战能够气得人吐血,追求用最精炼的文字骂最脏的话。
“你瞧不起我,不是你说的努力就能写得出来吗?”钱夏颇有些不服气。
“小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百分之一的天赋,但是没有那天赋,也是徒劳。”
“你说我有天赋吗?”
“非得问明白吗?”
钱夏明白,再问就是对自己不礼貌了。
小舒考上的北平师范学校是中等师范,是北平高等师范学校的附属机构,主要是培养小学老师。高低有别,小舒是积极参加北师大的社团,但也就是打打杂跑跑腿。
可闻名遐迩的林砚之先生居然和他聊得很热烈,有男同学就问了小舒怎么和林先生认识的。
小舒也不避讳,直接讲述了林砚之在茶馆的言论。
“我崇的不是洋,是强国之术;
我媚的不是外,是文明公理。
我以华夏千万生民为重,以国家独立为先。
帝王轻过眼,江山属人民。”
有一个稍大的北师大学生,闻言瞬间就捏紧了拳头。
“如今共和变质,独裁步步紧逼、宋教仁被刺,本以为革命白搞了、民国更糟、救国无路”学生有些哽咽,“却没想到林先生如此为我等“学西学、求新知”的青年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