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事情千头万绪,《走西口》的大致情节始终定不下来。
不过还是得给驻华公使芮恩施面子,毕竟他的毕业证和学位证还在人家手里头,啥也别说,立马收拾收拾和一帮人坐上了前往津门的快船。
第230章 去北平扬名立万
美利坚驻华使馆。
“你有一个好学生啊。”古德诺放下咖啡,“他对各国政治体制的分析极其深入,虽然本意是为民国寻找一条崛起的道路,但演讲中夹带的各国问题研究和预测,对各国政治都极具参考价值。”
芮恩施笑道:“我可教不出来这样的学生,与其说是师生,我和他之间不如说是合作关系。”
古德诺正色道:“公使先生,我认为林砚之对美利坚的分析一针见血。我们需要一个与自身经济、工业实力相匹配的国际地位。按照他的说法,欧洲就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我们需要提醒国务院做好准备,只要抓住机会,美利坚就能一飞冲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他非常熟悉,恨不得英法德打得不可开交,美利坚才有调停的机会。他穷尽自己的想象,也最多觉得是一个波及范围大一些的地区战争,欧洲历史上出现多不少,怎么都想象不出能够如此之大。
芮恩施叹了口气:“我很早之前就给戴维斯写信,请他提醒威尔逊总统将注意力放在国际局势上。奈何总统先生正致力于推进名为‘新自由’的国内进步主义改革,还深深陷在墨西哥的泥潭里拔不出腿。”
戴维斯是芮恩施的好友,身份是律师和众议院议员,同时是威尔逊竞选团队的一员,也是因为戴维斯的举荐,他才能从教授一跃成为驻华公使。
戴维斯在律师领域可谓是声名赫赫,在他二十年的职业生涯中,代表很多大企业在最高法院挑战罗斯福新政的合宪性,当然美利坚慈父是不会让他赢的。
现代国内的律师事务所有许多人熟悉的红圈所、精品所、金圈所,但是在戴维斯创办的达维律所面前都不够看,它在美利坚都能够排名前十,在资本市场、兼并与收购,尤其是跨国领域鲜有对手。
提起威尔逊,芮恩施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1912年大选是美政治史上一次罕见的意外,在1896年到1912年这长达16年的时间里,民主党在联邦政治中确实存在感极低。共和党连续控制了七届国会,并连续执政多届,主导了美国的政治走向。
直到共和党内部因西奥多·罗斯福与威廉·塔夫脱在进步主义路线上的严重分歧而彻底决裂,罗斯福愤然另组“进步党”参选,选票的大幅分散才为民主党候选人威尔逊创造了绝佳的政治窗口,让他狂揽435张选举人票入主白宫。
虽然上台有运气成分,但威尔逊凭借“新自由”纲领,承诺粉碎垄断、降低关税、改革银行系统,契合了中小资产阶级对公平的渴望,迅速稳固了执政合法性,并推动了联邦储备系统和反托拉斯立法的建立。
在国际上,威尔逊大谈新自由主义,呼吁用法律和制度限制武力,被现代网络捧为“美利坚良心”、“和平主义者”,甚至得了个“美圣宗”的戏称。
但在美洲,他的字典里只有“门罗主义”,美洲之外众生平等,美洲之内等级森严。
就在今年4月,墨西哥总统韦尔塔在坦皮科港逮捕了美国海军“德尔芬号”的几名水兵。虽然很快释放,但韦尔塔认为美国的道歉要求是侮辱性条件,拒绝向美国旗鸣炮21响致歉。威尔逊得到国会授权后,立刻下令海军陆战队占领坦皮科。
表面上看是意气之争,实际上是坦皮科发现了巨型油田,英石油公司已经控制了墨西哥近一半的开采权。
威尔逊出兵,本质是为美标准石油争夺资源,最终在英国退出后,美成功接管了墨西哥的石油权益。
众所周知,石油滋生霉菌。不信你问马杜罗!
但不管是国内的经济改革,还是对墨西哥出兵攫取石油利益,在芮恩施和古德诺这些真正具有全球战略眼光的人看来,都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中国正处于决定其未来政治和社会发展走向的关键阶段,我们应当引导转型期的中国走向‘美国化’。”芮恩施眉头紧锁,“我明显感觉到东洋人在中国的野心越来越大,而国务院的应对显得迟缓无力。”
古德诺吃了一惊:“你之前不是对东洋观感很好的吗?”
在1913年出使中国之前,芮恩施确实对日本怀有真挚的好意。早在1905年日俄战争时,他就同情日本的外交立场,认为日本将成为“东亚的主宰者”,并乐观地认为日本会遵守“门户开放”政策,为美国在东亚创造更多商业机会。
他甚至对日本的政治文化有着浓厚兴趣,于1910年开设了东方政治和文明研讨课,并在1911年出版了《远东的思想和政治潮流》。
“是林砚之提醒了我。”芮恩施苦笑一声,“他让我看清了日本政治文化中缺乏深刻自我反省精神的狭隘性。自从辛亥革命之后,他们的小动作就没断过,不仅在南方各省不断渗透扩张,还试图影响袁的政策方针,让我越来越无法容忍。”
“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给国务院正式报告?”
“国务卿兰辛收到了信件,却置之不理。”芮恩施有种无力感,“整个政府,只有远东司的卫理赞同我的意见。这就是战略失误!国内完全忽视了与美利坚未来息息相关的远东地区。”
他口中的卫理是前任美驻华代办,在中国生活了整整27年,当过传教士和外交官,是名副其实的远东问题专家,正是他极力促成美承认中华民国。
“与其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如找你那位学生问一问。”古德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在美生活多年,又深谙中国国情,而且一贯以来对东洋都没有什么好感。或许,他能给我们提供一个破局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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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港的码头。
林砚之刚踏上栈桥,就瞧见钱夏举着个大牌子,在人群中拼命踮着脚朝他招手。
“砚之砚之,这儿!我在这呢!”钱夏喊道,“哎!不对,走岔了,这里呀!”
林砚之一个健步越过他,直奔他夫人徐琯贞。
小家伙生得玉雪可爱,林砚之一伸手逗弄,那肉嘟嘟的小脸便咯咯地笑。林砚之捏了捏他小手,惹得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舞着胳膊回应。
徐琯贞看着丈夫的朋友如此喜爱自己的孩子,心里自然是欢喜的,但又觉得十分怪异。
一旁的钱夏酸溜溜地凑上来,满脸写着吃醋。
“他是我干儿子,你和你亲儿子吃什么醋?”
出了码头,路边停着的三辆崭新福特轿车。
林砚之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阵仗也太大了些!搞这么多小轿车,不怕路上打劫啊?”
“袁二公子听说我要来接你,特意拨给我用的。”钱夏拍了拍车门,“这可是美利坚的新款,我哪里买得起啊。”
钱夏问道:“老师让我带句话,他看完了你写的那些大国崛起之路,想问问,中国该当如何?”
林砚之指了指精神萎靡的小兰:“这你得问她了。”
钱夏看了看颇有姿色的小兰,惊讶道:“砚之,南下一趟你学坏了,这多大你就下手?”
他小声道:“吕小姐知道吗?虽然不少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但这都新时代了,也不一定要遵守封建的那一套。”
看着他贱兮兮的样子,林砚之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呢,小兰,我的秘书,目前大国崛起的稿子都是她在整理。”
一路上小兰笔耕不辍,还得把林砚之时不时冒出来的想法给记录下来,尤其是在船上昼夜颠倒,根本没有时间好好休息,脸蛋都瘦了不少,也多了几分柔弱的味道。
钱夏拍拍胸口:“我倒说怎么吕小姐还和她有说有笑的,以我对她的了解,你要真找了别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果然吕碧晨还是太具有迷惑性了,看着是女界代表,实际上在婚姻上是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钱夏要是知道吕碧晨还想代夫收妾,估计下巴都得掉在地上。
吕碧晨少年时期就来了津门,就是个北方的嘴,在南边晃悠了半年,实在是想得紧。
林砚之可是在头等舱的床上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直接让司机前往聚和成饭庄,清代时期就是津门八大成饭庄之一。聚和成稍晚一些,但后来居上,成为领头羊之一,李鸿章任直隶总督期间,凡是用宴席宴请洋人,都由聚和成应差。
饭店门口的小厮见一流的小轿车,立马上前迎接,满脸堆笑地问有没有预约。
林砚之下了车:“没预约就吃不上?”
小厮一脸为难地赔笑:“实在对不住,小店不接待散座,只招待提前预订好的成桌酒席。贵客若要吃,不如定个时间?”
吕碧晨跟着下来:“老掌柜不在?他认识我,会有位置的。”
小厮一听,就知道这群人不仅有钱,还大有来头,立马小跑着去通报。
“哎呦,这不过吕小姐了,一别多年了。”老掌柜的一出门,满脸惊喜。
“有位置?
“自然是有的!快请进!”
饭庄是庭院式结构,装修豪华,餐具都是高级瓷器或象牙、银器,奢华无比。
钱夏环顾四周:“在津门的地界上,还得是吕小姐有面子。这趟算是来着了,正好尝一尝正宗的味道。”
饭庄擅长河海两鲜,招牌菜包括软熘黄鱼扇、炒青虾仁、扒通天鱼翅,钱夏大快朵颐吃得没心没肺,他夫人倒是更在意孩子,出去喂了奶,小家伙吃饱喝足,来了精神,咿咿呀呀地哼个不停。
徐琯贞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小孩子有些认生,陌生环境不太适应。”
吕碧晨摆摆手:“挺好的,我见了小孩就欣喜。”说着,她幽幽地瞥了林砚之一眼。
林砚之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拍了一下钱夏:“你也是!孩子那么小带过来干嘛?一路奔波,累到了生病了怎么办?”
钱夏嘴巴里面塞满了软熘肝尖,咽下去之后想要解释,林砚之有kuai了一勺虾仁给他塞了进去。
他呜呜说不出话,心里头委屈不已,不是你电报里面说想见干儿子,他才想着把小不点带过来!
吃了个半饱,自然是得来点酒,林砚之他们喝的是直沽烧,老天津卫最经典的“本命酒”红高粱酿造,属于清香型白酒,口感纯净、绵柔、不辣喉,被赞誉为香如琥珀白如酥。
钱夏和刘半侬聊得来,他是师范学校的教员,而刘没有高学历,他最高只读到常州府中学堂,后来因为辛亥革命学校停办,他的学历定格在了“中学肄业”。
民国嘛,没有文凭不代表没文化,16岁时曾以江阴考生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常州府中学堂,国文与英文成绩尤为耀眼。他辛亥之后到沪上闯荡,向鸳鸯蝴蝶派报刊投稿为生,生活稳定之后就靠着翻译小说和写文章挣钱,他在《小说月报》《时事新报》等主流报刊发表了不少文章。
胡彬夏发掘了他,觉得他在写文章上是个多面手,便将他招募过来,和她一块在沪上打舆论战。
林砚之回沪上的时候一瞧,靠,得来全不费工夫,新青年最初的六个编辑之一,算上钱夏和沈尹默,林砚之已经凑够了一半。
他只是一句:不去北平扬名立万,窝在沪上当个小说写手?
刘半侬就屁颠屁颠地上了来津门的快船。他不过才23岁,起初对津门还有些拘谨,见到生人不怎么说话。可这直沽烧一喝下肚,立马暴露了本性,和钱夏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
刘半侬说道:“砚之兄所写大国崛起气势磅礴,发展脉络清晰,可见偏偏有一些酸臭文人不识好歹!”
钱夏非常赞同,骂骂咧咧:“去趟南边才小半年,这帮龟孙子还真以为我们《群众报》和《大众周刊》没人了?不敢在报纸上群起而攻之,真当咱们是泥捏的?不能去了趟南边就没了脾气,更不能惯着他们这臭毛病!必须得狠狠灭了他们的威风!”
“还有那个《大公报》,什么玩意儿!也配来凑热闹?就那谁,哪个报纸说的来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旁的徐琯贞见他说话越来越没个正形,赶紧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他大腿一把:“喝多了就少说两句!”
钱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没多……我这点酒算什么?我思绪正好,灵感如泉涌!”
“赶紧的!给我拿纸笔来!我今天非得写篇檄文,好好骂……好好驳斥驳斥他们不可!”
刘半侬也有点上头:“我也写,算我一个!”
第231章 我就是不自量力
钱夏几杯直沽烧下肚,整个人彻底放飞了自我,属于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这帮只会咬文嚼字的酸儒,趁着砚之不在京城才敢叫嚣!我和育才多少还讲些体面,只在报纸上跟他们打打笔战。要是砚之在这儿,哼!直接带人把他们报社给砸了!”
刘半侬哈了一声,看向有点绷不住的林砚之:“砚之兄如此彪悍?嗝……带我一个!你去砸门,我去砸窗户!”
林砚之:“……”
他揉了揉太阳穴,钱夏这张破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秃噜。什么叫把人家报社给灭了?这是文人论战,又不是江湖仇杀。
徐琯贞把小儿子往旁边一放,拧着钱夏耳朵:“几个菜啊?你喝成这样?”
“哎呦呦,疼,夫人,好疼!”钱夏差点跳了起来,整个人也清醒了片刻,“放开放开,我啊要面子的?”
徐琯贞捏紧拳头:“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面子?”
她虽是个女子,却并非寻常的内宅妇人。
她出身古越藏书楼书香门第,天资聪颖,还在沪上中学接受过新式教育,是个极其聪慧的知识女性。从报纸报道中,她知道林砚之的身份非同小可。
几本畅销书暂且不提,单说他是《群众报》和大众书局的老板,在文化圈子就极有影响力。更别说林砚之是秦晋矿业的老板,这可是国内少有的现代化钢铁厂。
如此权势滔天的人物,丈夫喝多了就满嘴跑火车,她真怕哪句话没说对,得罪了这位大佛。
林砚之完全没放心上,钱夏这人本来就是不着调的性子,习以为常了。不看老子的面子,也得看他儿子的面子。这么算下来,他也算是原子弹的干爷爷呢。
他也没说错,他林砚之向来是有仇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放任别人攻击《大国崛起》?
导师就说过: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先造成舆论,总要先做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
这话是他在六十年代初说的,比苏联解体早了三十年,点出了西方发动颜色的一贯套路。
放任迷茫不行,太过超前不妙,林砚之选择的是实干,或者说以物质的发展为精神的满足创造条件。否则拱手把舆论让给保守派和自由派,整个思想领域必然是全面崩溃。
不管什么主义,什么政体,大国崛起当中各国的发展路线,“实业救国”和“教育救国”是国家崛起的基础,林砚之能做的就是这些。
当然,林砚之也有私心。
梁启超等人推崇共和,其根本是倒果为因,看到人家是大国地位,看不到人家是怎么成为的大国。
大国崛起固然热血,底色的肮脏同样擦拭不掉,尤其中国是这些大国崛起的受害者,不管是鸦片战争还是甲午战争,这就能让年轻人抛弃对英美式民主的幻想,等到最高理想在一国成功之后,快速地转向,寻找一条真正反帝反封建的新道路。
科举取消,满清灭亡,传统信仰崩塌,有些知识分子和学生转向了革命,另外不少知识分子陷入了精神上的虚无,尤其是二次革命失败之后,袁世凯开始收拢权力走上独裁,支持共和的不少知识分子感到绝望,开始放弃自我,形成了功利主义和物欲主义结合的风气。
比如蔡元培的好友,《东方杂志》主编杜亚泉。他敏锐地察觉到当时社会被物质势力所笼罩,人们以充满肉欲为唯一目的,精神界毫无势力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