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葵外交官出身,自然是瞧不上军队的马鹿。他注意到林砚之的分析看似公正,实际上全部往东南亚和太平洋方向引,如果演讲稿出版的话,不知道会在东洋国内引起怎么样的反应。
演讲结束之后,林砚之看着台下机械故障的东洋学生,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能够听得进去多少,不过无所谓,他跑一趟除了挣点小钱钱,诱导一下南下战略,更重要的是和同文学院的中文教员们见上一面。
来而不往非礼也,同文书院能够光明正大在沪上培养间谍,把小兰安插在自己身边,他同样可以直捣黄龙,鸠占鹊巢,就在同文书院发展内线。
林砚之还真不是妄想,而是东亚同文书院出现过一个潜伏在军部,内线直达东京首相府的传奇特工中西功。
中西功是1929年作为留学生进入到同文书院学习,中国教师王学文对他进行了启蒙,在这所东洋人开办的间谍学校里,萌生出了国际主义思想,并且还在次年和组织搭上了线。王学文另外发展的一个人叫做沈安娜,老蒋身边的速记员……
老王的选人和用人确实厉害!
中西功是因为传递消息被捕的,所传递的正是日美谈判的结果,综合研究后,他得出结论:“日军将南进而不是北进,日本南进作战当在12月1日至15日之间,12月8日的可能性占到90%”。
中西功的这一关键情报被迅速转发莫斯科和重庆,重庆那边转给了美国大使。
不过这并没有改变什么后果,后面就是著名电影《珍珠港》的情节。
被捕后,中西功被判处死刑。但,死亡如风,离得他远远的,他在狱中写中党史,严密的逻辑和详实的资料立即吸引了特高课的注意,使得特务们暂时放弃了把他拉出去打靶的打算,决定先催更追番,写完了再毙了他。
就这样一直写到了45年8月15号还没写完,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监狱。
林砚之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中国教师当中选出来一个老王。
东亚同文学院喜欢招收年幼学生,就是因为年纪小好控制,容易被洗脑,同样的,既然三观还没形成,自然也会被中国教师影响,这些人未来是会出现在满铁、满洲和伪政府当中,甚至是回到本土,这对建立一张针对东洋的情报网极其重要。
第229章 你能来北平吗?我沉默了
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
1944年秋东洋法庭下令将佐尔格和尾崎秀实绞决,并将中西功等人判了死刑。
宣判书说:“彼等不怕牺牲,积极努力,用巧妙之手段,长期进行侦察活动,其于帝国圣业、国家安全、大东亚战争及友邦胜负,危害之大,令人战栗。”
在东京法庭上,中西功反驳“叛国罪”的指控时说:制止侵华战争,能使日华人民从毁灭性的灾难中解脱出来,实现日华和平和日华人民世代友好,这是两国人民的莫大幸福和根本利益所在。
他提供情报完全出于信仰,从来不和任何利益挂钩,甚至在组织困难的时候还以个人积蓄倾囊相助。
也正是因为如此纯粹,他在监狱接受审讯的时候顺便给法警和法官上课,分析和预言国际形势和军事态势,这班人越听越觉得中西功说的对,听上瘾了,舍不得杀,就连负责看守的狱警们听课都规规矩矩地行礼。
但再进步的人类意识形态,还是战胜不了东洋人的民族本性!这其实在《菊与刀》魔改版当中已经论述过。
在反人类的坚定、顽固、宁死不降方面,东洋中下层做到了极致。但在反法西斯、反战的坚定性方面,他们是倒数第一。
原子弹下无冤魂,每逢大胜,天皇在上面,底下是乌泱泱的民众,跪着哭着高喊天闹黑卡半载。享受红利的时候不说话,挨炸了逼逼赖赖。
广岛人看到原子弹爆炸会说什么?
“我焯,原!!”
长崎人看到原子弹爆炸会说什么?
“我焯,二次原!!”
从同文学院回来之后,林砚之缩在饭店里写计划书,暗中召见了军政执法处的特工赵飞乐。
陆建章执掌执法处时,虽被北平百姓骂作陆屠夫,但对手底下的兄弟还算仗义,自己吃肉总能让兄弟们喝口汤。可自从雷震春接任处长后,除了继承雷屠夫的称号之外,也让不少手下离心离德。
雷震春资历比陆建章更老,镇压朝鲜农民起义时就结识了老袁,更是袁克定的便宜老丈人,位列“十三太保”之一。要不是他在河南当护军使围剿白朗起义军不利,也不至于被老袁喊回北平。
在北平当特务头子,哪里有在外头当土皇帝快活?雷震春心里憋着气,下手自然没轻没重。更何况,陆建章在位时还有国会和国民党制衡,下狠手还得掂量掂量。
如今有个屁的制衡力量,军政执法处也就蜕变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私人暴力机构,雷震春大开杀戒,绝大多数都是无辜之人,连心狠手辣的特务都看不下去。
赵飞乐一听招揽连忙点头:“先生,陆都督一走,雷处长就把我们这些出任务的兄弟当成了弃子。既不安排新任务,也不召我们回去。您要是愿意收留,我们感激不尽!”
谁不知道林砚之是文化人,名声大还有钱,对手下非常大方,这可比在执法处当个随时被卖的特务强太多了。
林砚之面色严肃:“你一路跟着我从北平到晋豫,一路也是刀光剑影闯过来,真到我这里,可能还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赵飞乐也是个人精,立马表态:“先生给了不少安家费,我这条命早就卖给您了!”
“你这有几个人能用?”
“八个,都是一路上跟着的生死弟兄。”
“这么多?”林砚之有些意外。
赵飞乐有些尴尬:“陆都督走之前,安排了一明一暗两组。明面上这组弟兄拿到的安家费和赏钱,私底下都匀给暗组的兄弟平分了。”
握了个槽,果然民国能够混出来的人物都有些手段,要不是军政执法处处长换了人,他都不知道暗处还藏着这么一股力量。
“既然暗组没露过面,就别暴露了,私底下安排我们见一面。”林砚之将一份计划书推到他面前,“你们一分为二。选一组在沪上扎根,我已经联系了黄金荣,先安排进法租界巡捕房和青帮。另一组,跟着我回北平。”
“留下来的人都有掩护身份,任务是搭建一张消息网。这是十万的活动经费,你们自己商量着花。”
赵飞乐看着天价的支票,郑重地点点头。
按照林砚之的设想,在接下来的乱世中,南北各有一支独立的消息网。当然,他还留了霍东阁这个后手,精武体育会在各地扩张分会时,也会相应地发展势力。
各条线互不干扰,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能直接接触林砚之,他采用的就是“打进去”与“拉出来”的战术。打进去就是在法租界巡捕房、青帮,甚至是通过中文教师在东亚同文书院进行发展,在关键要害位置安插自己人。
拉出来是广选人才,大胆使用,策反对方的人马为我所用。在青帮侧重讲江湖义气,在书院则是讲穷苦生活,讲理想。
怎么策反,如何策反,林砚之也不指望赵飞乐这样的武人能够理解,他还是更倾向在沪上各个学校里头选老师,这年头教师的眼界更宽,也能够理解得了更高的理想。
在形式上实行单线联系与多层隔离,发展起来的情报员互不隶属,由关键人员专人传递,绝不让一个人暴露牵出整条线。
小兰在同文书院接受过培训,什么小家碧玉、媚眼如丝都是可以演出来的。
给她们上课的既有沪上有名的老鸨,也有东洋的艺妓,说话的腔调和勾引男人的动作都是有讲究的。
爱情对她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得到老师明确指令之后,她就开始行动,趁着吕碧晨出门参加南社的诗会,她觉得是个绝佳的机会。
“先生,吕小姐说您总是熬夜写书,需要补一补。”
林砚之听着她捏着嗓子嗲嗲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兰关切道:“我帮您把窗户关上,夜里的风冷。”
“把汤放下,你先去休息吧。”林砚之还在纠结《走西口》的框架,实在是没心情和一个间谍搁那闲扯。
小兰将汤盅放在桌上,却没有退下。她绕到书桌旁,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淡淡的脂粉香若有似无地飘了过去。
“你怎么穿了碧晨的衣服?”林砚之见她恨不得把领口再往下拉一拉。
小兰一脸喜悦:“先生您喜欢吗?我和吕小姐一块买的,都没舍得穿。”
林砚之看了眼面前的汤,懂了,这是放弃了物理消灭,改用美人计?
啊?早干嘛去了?
小兰顺势坐了下来,又靠近了一些:“先生,您的《大国崛起》写得真好,”
“您的指甲这么长,都没时间修剪,写字时不碍事吗?”
林砚之看看她,反手把她的手捏在了手心:“不都是你在抄写吗?最近的任务挺重,手不疼吧?”
还别说,小妞的手嫩得能够掐出水,脸蛋红得发俏。
“先生,指甲戳得我疼,我帮您剪一下吧……”
剪个指甲,小兰都要玩出花,时不时还有肢体接触。
林砚之又不是那位爱喊“妈妈”的孙割,没有乱摸的爱好。
等她施展完,林砚之道:“早点下去休息吧。”
“不,先生得先把汤喝了,不然吕小姐回来该怪我了。”
林砚之喝完,小兰有些进退两难,怎么这人的定力这么强啊?
她有着强烈的危机感,这危机感源于林砚之去同文书院的那次演讲。她不明白,林砚之明明对东洋厌恶至极,为什么还会答应去?或许真如老师所说,他在情感上厌恶东洋,但在理智上,却把东洋当成了学习的对象。这种矛盾,让她更加惶恐。
她原本的计划是人参一补,让他血气方刚,自己再稍微诱惑一下,林砚之肯定是顶不住的。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自然就能接触到更多秘密。
就算身份被戳破,凭着这点情缘,也能保自己一条命。
施以仁送的人参确实有年份,这股火气都发泄在了吕碧晨身上。
事……后,吕碧晨慵懒地靠着他,在他胸口画着圈:“今晚怎么超常发挥?”
“也不类似找吃多了,有点饿或者太累了、没睡好之类的借口?
“……”
男人啊,和女人不同,男人越用越不行,女人越开发越肥沃,男人为此不得不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
《枕头不舒服》《心情不佳》《最近上火》《浑身乏力》《腰背发酸》《浑身发沉》《肚子胀
气》《肠胃不适》《吃的油腻》《胃里反酸》《灯光刺眼》《光线不适》《压力太大》……
此消彼长啊。
“还不是你让小兰送的那碗人参汤,补得过了头。”
吕碧晨闻言笑出声:“既然补得过了头,怎么不把她给收了?女人嘛,不管是哪国的,心要是到了男人身上,说不定就不听同文书院指挥了。”
林砚之警觉地看向她。
床上的时候,千万别听女人的话,真听了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的心里只有你。”
吕碧晨娇笑一声,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男人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尤其是有本事的男人,容易招蜂引蝶。像是盛恩颐那样不学无术的富二代,都养了好些外室。”
没想到她居然是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支持者,做派有点像《潜伏》里的晚秋,虽然受过新式教育,偏要说自己是一个很传统的女孩,愿意做小
林砚之才不上当呢。
他一把将吕碧晨按回枕头上,再接再厉,用实际行动堵住了她的嘴。
施以仁送的人参确实不错,结束之后,林砚之依旧是神清气爽。
吕碧晨被他折腾得连话都说不完整,这下彻底服气了。
5月初,老袁正式公布《中华民国约法》,废止了由孙先生主持制定的《临时约法》。通过这部约法,老袁废除了责任内阁制,改行总统制,将总统权力扩大无限大,紧接着撤销了国务院,在总统府内设立政事堂作为办事机构,并任命徐世昌为国务卿。
老袁的约法很大程度受到了他的宪法顾问古德诺的影响,这位毕业于哥伦比亚法学院的教授可以说是美利坚公共管理和行政法的先驱。
他是去年年初成为宪法顾问的,在研究过国情之后,他认为中国不应该照搬西方宪政制度,而是着眼于建立一个强大巩固的政府,其重点在于处理立法权与行政权之间的关系。
不知道是为了符合老袁胃口,还是他就是这么想的,他建议在宪法上采用美式总统制以强化总统的地位,理由是中国一向无议院传统,而习惯于君主行政,一切行政之权归于中央政府。
接着二次革命就爆发了,这让古德诺对局势的看法变得消极,在驻华大使芮恩施的聚会上,他对中国实行西式民主制度已经不抱多大的信心,认为西方现代政治制度及其抽象原则对于中国人来说,仍然没有意义,在中国建立真正的共和制只不过是一场梦,中国实行总统集权和负责制会有“更令人满意的结果”。
老袁大权独揽,旁人自然不能把矛头对准他,于是就有人开始申讨古德诺。
林砚之在章士钊主编的《甲寅》月刊看到了李守昌写的《国情》一文,文章认为国外的法律顾问对国内的情况认识非常浅薄,在如今的国情下,古德诺的言论是为专制招魂,斥责古德诺“丧独立之良德、隳学者之声名”。
作为老袁的御用文人,杨度立马针对《国情》一文写了一篇《国情是什么?》,他认为辛亥之后的议会政治和政党纷争是国家陷入混乱的根源,如果不是孙先生发动二次革命,民国已经开始制定政策发展实业和民生。
走议会路线,完成选举,不是政党心意的人选就通过武力反对,这是共和之弊端。在现在的中国,只有强人政治才能够让国家站起来。
问题在于宪法赋予总统的权力高度集中,东洋记者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大总统的权力是否太大了?由谁来监督大总统呢?
老袁的回答是:我受国民之托,以良心监督自己。
问题是,老袁有良心吗?
林砚之收到了周诒春催促的电报:你能来北平吗?
我沉默了。
他以为我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