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43节

  刘邦当皇帝前就是个混混,韩信穷得吃百家饭,都没字。只有张良那种祖上几代当官的,才配有个文绉绉的字。

  表字和号起初是个人志趣,后来成了精神追求和表明志向,又开始演变成划分圈子的工具。民国场面上混得文人,都得有几个表字和号,林砚之深恶痛绝,谁知道这会又换了什么称呼。

  他也不需要这玩意,以后学生还能少背点东西,哪怕叫他老林,他都觉得比乱七八糟的字号要亲切。

  哪怕叫他老林,他都觉得比乱七八糟的字号要亲切。何况……

  罗振玉五十知天命,前半生一半在做学问,一半在官场钻营。他的热络多半还是想借着所谓五千年的遗址出名,谁让只有林砚之知道具体位置。

  林砚之就算给他冷屁股,估计老头也得热脸贴过来,这人精明着呢。

  罗振玉辛亥就东渡东洋,因为书商关系结交了一批朝野名流,有许多东洋人人把他看成了中国古文物学术的权威,常拿字画请他鉴定。据说,他时常借口忙,把人家拿来请他鉴定的珍贵铜器,拖压下来,尽量多拓下一些拓片出卖,所以在东洋过得有滋有味。

  别人认他,是因为他的学问,如果在如此盛大的古遗址发掘中他偏偏缺席,会非常影响他的名声。

  不过他也确实有真才实学,算是国内考古学方面真正的专家。他在政治上、思想感情上是封建反动的,特别是晚年投奔伪满洲国当汉奸;但是在考古方面贡献很多,成绩很大,并且所采用的研究方法相比较传统文人已经是很科学的了。

  他的成就可概括为六个部分,即殷墟甲骨文字的整理、金石刻辞的整理、古器物学的研究、熹平石经残字和汉晋木简的整理、敦煌石室佚书和高昌文物的整理、内阁大库档案的保存和整理。张舜徽先生评价道:“罗氏竟以一人之力,替我国学术界作这样多浩大而艰难的工作,成绩真是大得惊人。”

  而在林砚之看来,他就是仔细又耐心的人,五十岁正好是奋斗、出去闯一闯的年纪。

  既然他有极大的耐心在甲骨文发现之初即开始搜集,整理成书,并最早查清甲骨文准确的出土地,那在古遗址的考古发掘上也能帮着整理分类,术业有专攻,这活他干非常顺手。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对于他的辫子,林砚之可以忍一忍。

  罗振玉身边的随行人员除了他的儿子们,还有王国维。林砚之的“二重证据法”就是抄的他,多少也有点愧疚,直接包下了他们的食宿费用,让饭店好好接待。

  就是那个人生三重境界的王国维,不是那个写红豆的王维,王国维最为人熟知的便是《人间词话》,在这部书里王国维提出了“境界论”,但是实际上王国维在文学、美学、史学、哲学、金石学、甲骨文、考古学等领域极其有建树和成就。

  王国维主动搭话道:“在日的时候,有东洋人推荐了《枪炮、病菌与钢铁》,里面提出的史观让我耳目一新,尤其是对全球风土人文、物种演化、文明更迭的记载细致入微,绝非寻常闭门造车之作,实在是非凡人所能及。如果不是见你提出了二重证据法如此进步的史学研究办法,我都怀疑是不是专人帮你收集材料。”

  嘿,专心搞学术的人说话就是不那么中听。

  林砚之笑道:“我常年在美利坚各个大学游学,什么都去听一点,而且学校里有世界各地的留学生,很多信息都是在交流中得到的。不过从严谨性来说,大概会存在一些转述方面的小问题。”

  虱子多不愁,林砚之也不是第一次推给美利坚了,都怪它!

  王国维惊叹道:“如此也是极其惊人的工作量,换成是我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陌生人聊天。”

  此时他话多,那是因为觉得和林砚之有共同话题。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世界何其之大,只有跳出小圈子才能够从更大的维度寻找文明的演化。”

  王国维肃然起敬:“砚之的观点令人叹服,见多所以识广,难怪提得出二重验证法,定然是多方验证。”

  这话说得林砚之都有些眼红,文抄公算什么让人叹服的事情,你上你也行啊。

  王国维拉着林砚之的手,激动道:“二重证据法的理论我细细阅读过,我觉得用它来研究甲骨文最合适不过。以我目前对甲骨文的研究来说,上面记载的部分商王世系与《史记》是吻合的,如果结论是对的,那么商代继承制度中就是兄终弟及与父死子继并存的混乱状态,因此政治上和继承上经常出现混乱,所以周人改制,确立嫡长子继承的宗法制不是无根之萍,而是具有历史革命性意义……”

  林砚之一听,这个不是他几年后发表的《殷周制度论》里头的观点吗?那篇文章可是被誉为中国古代制度史研究的奠基之作。

  没想到在二重证据法的催化下,他居然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不过也是,他跟着罗振玉从事了多年甲骨文的研究,稍微提点一下就能把单纯甲骨文收集研究和史学记载联系起来。

  林砚之道:“静安兄,儒家讲克己复礼,便把周文王、周公时代神圣化为政治乌托邦,以此作为批判如秦制暴政的道德标尺。如果静安兄能够论证殷周之变不仅仅是朝代的更替,周代立嫡立长、宗法封建、以德治国的制度并不是因为善,而是有着严密的历史演进逻辑和实物证据支撑的政治实体,更是旧制度废止而新制度兴起的文化质变,也能纠正儒家对周制的过度美化或误读……”

  他的说法其实和《枪炮》一脉相承,属于唯物史观的范畴。

  王国维听得入了迷,他只是出于历史研究的直觉,相当于现代论文的开题,实际上根本没有林砚之所说的那么深入。他敲了敲脑袋:“商时期没有形成宗法制度,是兄终弟及,无弟然后传子,还差几段……如果能够再多收集些甲骨文卜辞与文献,应该就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在王懿荣发现甲骨文的时候,它不过就是一种廉价药材,一斤只卖六分钱,被磨成粉吃进进了肚子里。直到罗振玉多方打听,翻各种旧账、问各种商人,找到了安阳市的小屯村,这个村子几乎家家都在卖龙骨。

  罗振玉一离开小屯,后脚就跟上了一批古董商人。这一下倒好,原本卖六分钱一斤的龙骨,很快就涨到“一片能抵一头猪”的水平。

  想要把商周的历史制度摸清楚,就需要更多有价值的甲骨,这就需要购买。要是钱的问题,林砚之就不担心,他在外头还有十万的赌约还没要回来呢。

  罗振玉见林砚之和王国维相谈甚欢,连忙结束了和旁人的聊天,跑过来插话:“正好我在东洋就有不少甲骨,可以拿出来帮着静安确定这些制度间的联系。”

  林砚之颇有意味地瞥了罗振玉一眼。

  不愧是挤着脑袋在官场混过,做什么都得留一手。这老头和王国维是邻居,还一块研究甲骨文,居然私藏了不少精品。

  林砚之道:“二重证据法虽然繁琐,需要一一对应,但却是一旦考据形成就很难被推翻的科学办法。不如我出钱,雪堂先生拿出甲骨来,静安兄负责验证。”

  罗振玉一听能够参与进来,连连点头:“我还是非常相信静安的能力的,等古遗址确定之后,我和静安回东洋就着手开始。”

  “我听说梁任公和太炎先生手里也有不少甲骨,不如汇聚到北平吧,也方便查找一些文献。”林砚之建议道。

  林砚之也不知道那两位手头有没有,反正罗振玉他们出国两三年了,对国内的事情不甚了解,先把罗振玉手里头的甲骨文骗回来再说。

  这老小子当汉奸是真的积极,手里头的甲骨文全便宜了小鬼子。据现代统计,东洋藏有的甲骨文数量是国内的十分之一,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战争期间掠夺过去不能见光的根本无法统计。

  只要是到了北平,以林砚之的人脉,这批甲骨文是别再想出去。

  罗振玉和王国维一听梁启超和章太炎的名头,都没多想,立马答应了下来。

  “如果能够得到两位的支持,想来进展会非常快。”王国维欣喜道。

  林砚之看着单纯的王国维,心里暗叹:你可长点心吧。

  王国维此时的名气要小得多,他携全家随罗振玉东渡,在罗振玉的帮助下,有机会静下心来做学问,研究方向转向经史、小学,并以古文字学为基础,研究古史。

  他和罗振玉的结交很早,1900年因为家境贫穷无法留学,就到了罗振玉开办的东文学社学习,罗振玉看到他写的“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于是动了提携之心。

  之后几年,罗振玉对王国维的帮助非常实在。他不仅帮王解决经济上的窘境,还安排他去东京物理学校留学,让他接触日本的新学和欧洲的西方学术。这段留学经历,对王国维的学术生涯至关重要,让他既有中国传统训诂、经史之根,又有新式学术方法的启发,才会在后来成长为一代国学大师。

  没有罗振玉,就没有我们所熟悉的那个王国维。这句话不是恭维,是事实。但事实另一面也很刺眼,没有罗振玉,王国维也不至于受到严重伤害。

  巅峰迎来虚伪的拥护,黄昏见证虔诚的信徒。最困难的时候,我们都在,至于困难是哪来的你别问!

  坤门!阿门!

  王国维自沉颐和园昆明湖,他留下遗书写道: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有说法是小皇帝被赶出了紫禁城,于是殉清。这其实有些牵强附会,辛亥不死还跑去了东洋,过了十几年再自尽?

  还是殉清的太少了,所以使劲蹭,老操作了。

  还有说法是追求自由,这话是陈寅恪说的,认为王国维是死于自己的信仰: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

  这种说法实在是有些理想化。

  倒是罗振玉一直衷心耿耿的小皇帝提到过这事,他都对罗振玉的人品不敢恭维。

  王国维和罗振玉本是好友加亲家,王国维书呆子一个毫无理财思维,所以长期以来一直受罗振玉的接济。溥仪逃亡天津,王国维留在北平替溥仪出售宫内字画,罗振玉得知之后表示可以替王国维代办。结果罗振玉拿了字画却迟迟不交钱,王去索要还被罗反咬一口要他把以前接济他的费用吐出来。

  王国维先被好友背刺,又无法复命,加儿子去世,罗振玉还把女儿接回了家,王国维在无能狂怒之下直接投湖自尽了。

  湖人队+1

  第一种过于贴金,第二种过于理想,第三种比较贴近现实,而且溥仪对给自己当狗的罗振玉丝毫不维护,可信度相对比较高。

  但不管何种说法,罗振玉的一顿操作对王国维影响极大,即便不是主要责任,也是次要责任。

  真的是大师脑子都给了学术,天赋点是一点没分给人情世故。

  和他们两个聊天很累,林砚之得多长个心眼,提防着罗振玉,还得多长个脑子,来回答王国维的问题。

  天啊撸!

  我就是个冒牌文豪,饶了我吧,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

  相比较而言,罗振玉几个儿子好相处多了。

  罗振玉的长子罗福成、次子罗福苌长期跟着父亲研究敦煌、西夏文化,但两个人却分别是早稻田大学的兽医学和农学毕业,真的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罗振玉早些年确实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在发展农学和引进翻译西方的农业技术。

  农业国最大的事情就是种地,想要做官的罗振玉自然是投其所好,他的学农社和农报馆受到一些官员的注意,戊戌变法时,任农工商大臣的端方来信询问兴农的方法。也是因为此时得了名,他被张之洞邀请去武汉主持农务局并兼任农校校长。

  农业和畜牧业是需要长期投入的行业,关系到国人能否吃饱饭。

  这不仅得靠化工方面研究出化肥,还得着重研究育种,这是非常稀缺的人才。

  古文化遗址就在那,跑又跑不掉,早十年挖和晚十年挖区别不大,并不会影响什么。但农学就不同了,哪怕产量只增加一两成,都会有大量的百姓不必被饿死。

  恰好林砚之眼前凑齐了这两位,他们还是亲兄弟,真乃是卧龙凤雏啊!

  爹是爹,儿是儿,老爹是反动,儿子闹革命的案例可不少,林砚之拉拢他们两个是真心实意的。

  饭店聚集的文人学者不少,罗振玉这种半官场半学术圈的人,又是做过四省的教育巡视员,有不少的追捧。

  “雪堂先生,给我们讲一讲吧!您在东洋不常回来,机会难得,给我们答疑解惑一下吧。”有个学者殷勤道。

  罗振玉在东洋,可是时常感念紫禁城里头的小皇帝。此番回国,开口就是痛斥民国暴力,不少人数典忘祖,言之必提圣恩。关键附和的人还不少,听得林砚之眉头直皱。

  他把吕碧城招来,低声说道:“第一站就放饭店门口。”

  两人连接次数多了,思想也能同频。

  “你听不惯他们?”

  “如果不是需要这帮人发挥一下专业才能,我现在就想把他们赶出去,眼不见为净。”

  吕碧城笑道:“你呀,真孩子气,我立马去安排。”

  准备完毕之后,林砚之拍了拍手掌,打断了众人:“如此盛会,众人云集,不若出门瞧一瞧给大家准备的小表演。”

  以罗振玉为首的保守文人笑呵呵地走出汇中饭店。

  很常见的冬日景象,路上的行人缩着脑袋,倒是电车非常热闹。

  没一会儿,有人注意到了变化。零零散散有些打扮摩登的女郎走来,穿着臃肿的风衣,倒是给冬日添了一抹亮色,这些女子渐渐向饭店门口汇集。

  为首的正是模特队的田曦,她走到众人面前,将身上的风衣解开往旁边一丢。

  众人才发现,这女子里头穿的是立领对襟长袄,罩着一件织金云肩通袖麒麟纹的竖领披风,下着马面裙……

  林砚之静静地看着罗振玉阴沉下来的脸色。

  感念大清圣恩是吧?

  就得让你瞧一瞧,汉服何如!

  要不是太匆忙了些,林砚之横竖得整两身太平军的衣服。

第180章 营销就是洗脑

  营销嘛,就是抓住重点狠狠地给消费者洗脑。

  就像后世那些票房大卖的电影,靠营销堆砌明星和情怀,还有几个亿拍一部胖子减肥、开坦克。还有两个小时演了一部特种兵在行动,还不如看沙盘推演的战争纪录片,电影两个小时完全没讲明白的东西,人家二十分钟就能讲得清晰明了,荡气回肠。

  当然,这是负面,正面……好像没有特别出彩的。

  汇中饭店门口的就是林砚之策划的汉服看快闪活动,民国的传播方式太过于落后,营销的载体非常少,报纸画报哪有动态画面来得震撼?

  霓裳模特队突然在人群聚集地出现,展示完再迅速消失,在路人错愕的目光中,把“逼格”拉满。

  想要同款?欢迎光临霓裳服装店。百货商店进不去没关系,这种街头曝光照样能收割一波消费者。

  林砚之甚至安排了情景剧,几个落魄的洋人演员耀武扬威,穿着太平军服饰的演员与他们混战,最后汉服模特闪亮登场。

  反清和反洋的意味极其浓厚,很快就引起了租界当局的高度重视,巡捕房迅速出面禁止了活动,但这不妨碍霓裳在沪上打响了第一枪。

  至于洋人的恐慌和报纸上严厉的批评,林砚之就当他们是放屁。

  你不必嫌弃我的民族和国家,因为我不会成为你的同志或朋友。

  套公式就是快呀。

  汇中饭店门口,罗振玉脸色铁青,借口不舒服回了房间。他的几个儿子倒是挺喜欢这种热闹,站在原地看得津津有味。而林砚之在喧嚣的人群最后面,看到一个穿着单薄的中年人,正踮着脚往里张望。

  他的身旁停着一辆板车,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连连避开,甚至有人斥责他,让他赶紧推着车离开。林砚之仔细分辨了一下板车上的东西,顿时像被重锤击中心口,隐隐作痛。

  中年人的推车上挂着一个白布幡,写着“善收婴尸”。

  林砚之心情沉重地走了过去。板车散发着福尔马林与霉味的混合气息,车斗底部钉着防滑的竹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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