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愕是梁启超的得意弟子,梁启超到时务学堂讲学伊始,蔡愕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不仅听课认真,而且长于议论,文章写得很好。
自立军活动失败后,蔡锷决意入军校学习军事。
梁启超对于爱徒立志学好陆军科目心存疑虑,他说:你是文弱书生,似乎很难担当军事重任。
蔡锷回答道:只须先生为我想方设法,能够学陆军,将来不做一个有名有实的军人,不算先生的门徒!
爱徒有这么高的心气,老师当然要设法成全他,写了介绍信给东京成城学校校长。
蔡锷说话算数,做事认真,入校后刻苦自励,后来果然成为了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三期骑兵科的顶尖高材生。毕业时,蔡锷与步兵科蒋百里、炮兵科张孝准一道被称为“士官三杰”。
他一手建立了广西的新军系统,大名鼎鼎的李宗仁18岁进的广西陆小,蔡锷是广西陆小的总办。
“没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梁启超摆了摆手,“松坡在京城挂了个闲职,正好无事可做,不如就跟着我南下,一路上也散散心。”
熊希临眉头一皱,伸手指了指天:“那位会放他离开?”
蔡愕作为滇省曾经的都督,在西南乃至全国地位举足轻重。二次革命的时候南北双方都不约而同地着力拉拢他,孙先生指望他带兵讨袁,黄先生约他起兵响应,老袁也在试探,心腹冯国璋甚至致电他,呼吁围剿国党人。
作为梁启超的弟子,蔡锷还是倾向立宪派,主张“以保土安民,巩固统一为第一义”,呼吁双方罢兵。其实他主政的云南各界并不赞成“二次革命”,民心思定,他一个从广西跨界到滇省的都督必须得考虑民意。
老袁赢得了二次革命之后,立马就把他调到了北平,明升暗降,直接给了个有名无权的职务。
梁启超一脸平静:“总得试一试,看一看那位的态度。”
熊希临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如今的局势满是失望。他沉默片刻,又说道:“你要走,张季直因为牵扯到离婚官司,舆论压力也大,已经有撂挑子不干的意思,我估计也悬。”
梁启超一想到报纸不断炒冷饭的热河行宫盗宝案,也深知没法帮好友说些什么。
一步退步步退,当初老袁解散国会就拿这事威胁他,迫于形势,熊希临不得不副署命令。如今看来,老袁把这件事当成了悬在熊希临脖子上的大刀,随时随地就准备落下来,而熊希临只能战战兢兢。
“都走吧。”熊希临起身道,“其实想想,林砚之那小子捣鼓出来的事情也不错。我若是辞了这劳什子职,就跟着我夫人后面打打下手,做个慈善,也算落个清净。”
梁启超把此时当作试探,看看老袁准备如何对待他和蔡锷,而同样被老袁软禁看管的章太炎是真的激动。
“收拾行李,立马南下!”章太炎风风火火,大袖一挥,“早些走,说不定还能在沪上和你师母温存一番。”
“哦,你还没见过你师母吧?这回带你见一面。”
坐在一旁的黄侃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一脸尴尬,老师这话也太露骨了点。
“老师,您现在可是被拘禁着呢。”黄侃指了指窗外,“外头那么多人围着,您以为是想走就能走的?”
章太炎不解道:“我当初跑到总统府大闹,就是逼着那个窃国贼弄死我!现在他不愿意手上沾血,我也不想死了,他还把我关在这破庙里干嘛?当菩萨供着吗?”
黄侃被整无语了,心说,还不是怕你振臂一呼,到处联络倒袁,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您老人家这张嘴,耐不住恶心人啊。要是被国党人利用,横生事端啊。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否则章太炎绝对会往死里喷他。要是没了这层师徒关系,两人真动起嘴来,黄侃心里有数,七三开,他是三的那个;可惜毕竟是老师,直接就是十零开,他连还嘴的份都没有。
黄侃只能硬着头皮劝道:“我看报纸上说,这不过是林砚之的一个赌局,那遗址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呢,何必奔波这一回?”
“砚之跳脱,却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门外突然响起一个让黄侃异常烦躁的声音:“咦?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怎么这么不巧,被我撞了个正着。”
整句话直译就是:当面疯狂拍马屁的人,背地里绝对在捅刀子。除了讽刺黄侃拍老师马屁,他现在说林砚之坏话,说不定也在说您的坏话。
世子之争,向来如此,杀人诛心。
黄侃冷哼一声:“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彼何人斯,居河之麋。”
出自《小雅·巧言》,花言巧语如吹奏簧片,脸皮厚过城墙!你算什么东西?躲在河边的草丛里。没力气也没胆量,却专干挑事的勾当。
文化人的对骂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等两人骂得口干舌燥,章太炎才开口:“德潜来了啊,你也是准备南下?”
钱夏点点头:“如此盛况自然是得去见证一下。何况砚之在文章当中说的二重验证法,我是深以为然。不盲目崇古,也不全盘否定古籍,伪书中可能蕴含真史料,这就得需要去辩证利用。而利用的前提,就是科学考辨。”
黄侃难以置信,怎么才一两篇文章,这人就成了林砚之的形状了呢?
他对钱夏完全跟着走的摇摆非常不满:“就按照林砚之讲的,以出土之物论证纸上材料,甲骨文实际上还是文字记载,不过还是以以新文证旧文,这还是传统考据范畴,称其为二重证据完全是概念炒作。”
钱夏反唇相讥:“看文章不解其意就胡诌,砚之说的很清楚,出土文献及考古文物资料属于考古学,需要读取遗址、墓葬的考古学信息,还得考虑材料形制、格式、书写、功能以及堆积叠压形态,与其他简牍、考古遗物的伴生关系等问题。”
“这叫什么,这就叫科学,Science!”钱夏斜视道,“土包子,懂不懂?”
江浙考据派内部虽有辨伪传统,但该传统属于文献内证,遵循“无征不信”原则,通过音韵训诂、名物制度在文献系统内自洽求证,属传统朴学路径。
而林砚之的“二重证据法”显然是跳出了文献内部论证的死循环,主张引入新史料证古或补正。这个“新史料”在林砚之的文章中,包括但不限于地下考古、天文学记录、地理环境等等。
章太炎听着这两个徒弟在耳边聒噪,只觉得脑仁疼。他直接推开门去找执法处的特务,要求立刻放他出去前往沪上。
陆建章已经出发去陕省,接任者正愁这个烫手山芋,他虽然不懂考古学和史论,但只要老章离开,他就一路绿灯。只要别搞事,大家还是好朋友。
当然这里头是因为梁启超和蔡锷要走,关键人物杨度帮着在老袁面前说话。杨度和梁启超1902年东京初识,杨度任留日学生总会会长,梁启超主笔《新民丛报》,共同倡导立宪救国。
梁启超一直在共和宪政这条路上,杨度觉得国民素质不足骤行共和只会乱上加乱,加上二次革命,他更加坚定了民国需要一个政治强人的想法,已经偏向了君主立宪这条路。
他劝说老袁的话非常简单。
林砚之所说的遗址在哪?
豫省。
老袁的老家在哪?
豫省。
五千年文明的起点在那里,而老袁也出生在那里,这不就对上了吗?
古代帝王都会明确自己的龙兴之地,也就是龙脉所在地,这个概念从商代起就已经有了,当时的孟诸泽一带即是商族的龙兴之地。
还有周人的周原,北宋的应天府、明朝的凤阳和满人的长白山等等……现在老袁不用挑了,就是豫省,至于是选项城,还是别的地方,就看林砚之此行考古挖掘的成果。
所以不仅要支持林砚之考古,还得安排人帮着去见证,最好是各个派别的,免得被人抨击是捏造的。
实在是老袁的信用不太好,连扫码使用共享单车都够呛。
于是,老袁这次直接大放水,梁启超、章太炎都放行了,只是依旧安排了监视的特务,名义上是“随行以防路途遥远且危险”,究竟下了什么命令,那就只有军政执法处内部知晓了
章太炎两手空空,钱夏倒是收拾了不少行李。
“你收拾做什么?有我照顾老师就行。”钱夏奚落道,“砚之牵头的,你要是去了又得吵架,我可不想看着老师被赶出队伍。再说了,听说在东洋居住的罗振玉一家都过去了,现在是缺谁谁尴尬。”
黄侃的火气又蹭蹭上蹿,正要发作,章太炎一想也对,摆了摆手:“北大不是喊你回去上课了吗?别耽误了学生的课程。”
北平这段时间都在关注沈绣的离婚案,直接把余觉批判成了渣男,拿着原配辛苦打工的钱来养外室,不管男女都对他一顿唾弃。
有了余觉吸引火力,黄侃这个骗婚的渣男算是安全过关了,北大才敢喊他回去。
黄侃后槽牙都要碎了,上什么课啊,这都要放假了!
章太炎其实觉得谁去都行,但不能都去,否则一路上不得安生。钱夏和林砚之穿一条裤子的,肯定得跟着,那只能委屈大弟子了。
“不对呀,这路不是去火车站的啊?”章太炎掀开帘子张望了一下
钱夏说道:“砚之发电报来,让我南下的时候务必带一个洋人。农商部的矿政顾问,叫什么安特生。”
“搞地质的?”章太炎满心疑惑,“难道遗址附近还有矿脉?还是说……”
钱夏没那么多疑问,只要是砚之说的,他无条件执行就行。
…………
沪上法租界。
施以仁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笔,闲庭信步地在沪上的地图上画圈。
当年法国人圈下的头块地皮,不过区区986亩,放在偌大的上海滩,充其量就是个豆腐块。可太平天国那场大乱,反倒给了这帮洋鬼子偷偷扩张的绝佳借口。如今,这法租界的地盘已经悄无声息地膨胀到了两千多亩。
而这次扩张谈判,除了要把越界筑路的地皮确定下来,还要一口气吃下长浜路和徐家江路。
对于施以仁这样从事房产的买办来说,租界每次扩张都是一次财富跨越的机会。把老房子推倒重建,挣的那叫辛苦钱。提前得到风声,低价吃进地皮,等界碑一立,转手倒卖那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此时谈判结果还没有下来,没有明确界限,他已经暗戳戳低价吃下了不少边缘的地皮。
至于怎么吃下的,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也。那些住在边缘的百姓大多连张正经的地契都没有,愿意滚蛋的,随便给点遣散费。不愿意滚蛋的,直接找沪军都督府出面,连人带屋给你“请”出去。
施以仁看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小红圈,乐得呲牙咧嘴,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儿子施展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爹,大事不好了!雪堂先生已经抵达沪上了!”
施以仁把地图收了起来:“谁?来就来,你激动什么?”
“雪堂先生啊!爹,我就说让您多读点书,您连他都不知道?”施展急得直跺脚,“那可是罗振玉!清朝的学部二等咨议官,当年巡视四省学务的!”
“一个前清的小官而已,在乎他做什么?”施以仁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什么小官!”施展瞪大了眼睛,“雪堂先生除经史外,对训诂名物、金石文字那是无所不通!当年他就在沪上开办了学农社、农报馆,引进了不少西方的农业技术,这才入了张之洞张中堂的眼!”
施以仁有点毛了:“所以呢?我让你去上学读书,就是过来和我掉书袋的?”
“罗先生是金石学、历史学的大家。大家你知道吧?不是你和我的大家,是在这个领域的泰斗。他不认同暴力革命,之前一直避居东洋,这次特意回来。”
“你爹文化不如你高,但也不至于不学无术,大家的意思我不懂吗?”
“你一点都不着急?真让他确定是三皇五帝的遗址了?真挖出个五千年文明来,您真打算把家里那十万大洋乖乖交出去?”
施以仁在屋里左右踱步:“先不说他找的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
“那可是五千年啊!”施展急道,“证明我们的祖先五千年前就有文明!这比古希腊、古罗马还要早,多么振奋人心的事!”
施以仁瞪了儿子一眼:“跟我们是不是祖先有什么关系?都五千年了,谁知道底下埋了多少朝代?我们现在是在法租界赚够了钱,将来是要去法兰西当人上人的!”
“我才不去法兰西。”施展连连摇头,“洋妞味道太重了,我都不敢想象那地方能不能喘得上气。”
“啪!”施以仁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骂道,“味道重,那也是人上人!你爹我还没碰过洋妞呢!要不是我在这儿捧着洋人,你哪有机会开洋荤?”
骂归骂,施以仁的眼神却渐渐阴沉下来。儿子确实提醒了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真要让林砚之那个愣头青把遗址给证实了,挖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他岂不是得身败名裂?到时候别说当什么法兰西的人上人,怕是连在上海滩立足都玄。
家里的脏事儿还是避着点儿子,等他走了之后,施以仁才把管家喊过来。
“你去账房支点钱,帮我把黄督察长约出来。”
他能在法租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除了给洋人拍马屁,就是和青帮的关系匪浅。干地产、买地皮,没点混混当打手,在这吃人的上海滩,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林砚之不是要挖地吗?”施以仁冷冷道,“我倒要看看,是他的洛阳铲硬,还是我青帮兄弟们的拳头硬。”
第179章 国维,你可长点心吧
古遗址的消息才传出去,来的都是些闻风而动的小鱼小虾。直到罗振玉这位史学大师从东洋坐着快船抵达沪上,才真正让各路人马明白此事的影响力。
林砚之在汇中饭店见到他时,心里多少有些膈应。这老头中高个儿,穿着大襟式马褂,短肥袖口露出一截窄袍袖,戴一副金丝近视镜,下巴上一绺黄白山羊胡子,脑后竟然还垂着一条花白的辫子。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给面子,林砚之也不能落了下乘,忍着不快在汇中饭店给这一行人开了房。
“住就不住了!”罗振玉急切道,“砚之,你告诉我遗址在什么位置,我现在就赶过去!之前收集甲骨文的时候,我在豫省待过一段时间,那地方我都比较熟悉。”
林砚之不动声色地给他倒了杯茶:“先生,消息透露出去不是让人捷足先登嘛,十万块赌局的悬念要留到最后一刻才有意思。放心,遗址我已经叫人保护起来了,东西又不会跑,您暂且先耐心住下。”
罗振玉找话茬又提了两回,可林砚之打定主意不透露,他也只好作罢。
罗振玉见抢不到先机,也只好换个路子拉拉关系:“未曾听过砚之有字号?”
“未有字号。”
“若是不嫌我倚老卖老,要不我帮你想一个?叫起来也亲切一些。”罗振玉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砚之拱拱手:“少小离家,无父无母,四处游学,不过是平常百姓,谈不上需要表字。”
这破规矩自古就有,男人成年了,长辈给起个字,外头人用这个称呼你,表示尊重。名则是爹妈叫的,对外都用字。这玩意儿也不是谁都能有的,老百姓哪来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