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局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一边拼命维持秩序,一边点头哈腰地不断道歉:“Sorry, sorry!先生们,请排队……”
也不知道是谁在推搡中挤坏了门框,电报局顿时一片混乱。
门外,看热闹的沪上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硬是把马路堵成了死胡同。
“哎哟喂,作孽哦!发个电报抢什么呢?这帮洋鬼子平时装得斯斯文文的,现在穿绷了呀!”
“不晓得是什么大新闻,可不是嘛!跟疯狗似的!”
“你看那个法国佬,帽子都被踩扁了,哈哈哈!”
混乱就像会传染一样,越演越烈。
租界巡捕房的法国佬不得不调兵遣将,吹着哨子、挥舞着警棍赶来疏导。
要知道,法租界向来以环境优美和秩序井然著称,眼下正是公董局联合法兰西政府和北洋政府谈判扩张租界的关键时刻。要是真在这里闹出人命或者恶性事件,公董局不仅脸上无光,更不知道扩张出来的面积朝哪里卖呢!
汇中饭店。
吕碧晨拍着大胸脯,心有余悸:“砚之,刚才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我看那几个洋鬼子眼睛都红了,恨不得冲上来咬人。”
“没事……不是有丁一在嘛……”林砚之脸色一僵,“哦,忘了他今天不在。”
“丁一做什么去了?以后类似的场合得注意安全,一定得让他跟着,你可千万别以身犯险。”
林砚之干咳了两声,避开了这个话题:“那个……汉服和内衣的营销按计划抓紧,要利用销量倒逼沪上的百货商店主动上门。”
“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远远地突然传来“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饭店门口一片大乱。
一个正要离开的太平绅士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哪里打枪?怎么会有枪声?是不是革命党又打回来了?”
饭店的华人主管赶紧小跑过去搀扶:“没事没事,肯定是抓叛党呢!不管是北洋还是国党,都不会在租界里闹事的。”
太平绅士喘着粗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辛亥的时候他们都不敢进来,快,扶我一把。”
林砚之拉着惊魂未定的吕碧晨:“走吧,上楼回房间。”
吕碧晨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小声道:“你胆儿真大,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离得挺远的,怎么也得有两条街。”
回到房间后,林砚之帮着做了个扩胸运动,让她短暂地兴奋起来,也就不把刚才的枪声放在心上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林砚之听到门外轻敲了三下,便起身在瘫软的吕碧晨额头上吻了一下:“休息会吧,我一会就回来。”
走廊里。
“搞定了?”
丁一一脸兴奋:“果然活人和靶子不一样,有个只打到了腿,我又给补了一枪。”
他的天赋在沈佩贞教授射击时就展现了出来,加上林砚之不差钱,硬是用子弹喂出来了一个神枪手。
“没人被抓?有没有人跟着?”
丁一撇了撇嘴:“法租界的巡捕房也太废物了,我们全撤走了,都没见到他们。我带申归植绕了几圈才过来,肯定没人跟着的。”
巡捕房废物,那是因为林砚之安排人在电报局捣乱吸引注意力。
而且他做了几手准备,如果争论激烈,直接就在饭店宴会厅整一场全武行。可惜那买办腰太软了,宁可花钱打赌也不敢动手。至于洋人们嘛,人数最多的法兰西男人,懂得都懂。
如果电报局也没出乱子,林砚之还安排了交通事故,不过现在都用不上了。
林砚之点点头:“去洗个澡吧,身上有硝烟味。以后行动要注意细节。”
硝化棉基无烟火药虽然气味不浓重,可焦酸、微苦的化学燃烧味非常独特,只要是接触过枪械的人一下就能闻出来。
楼下的房间,穿着黑色大衣的申归植抽着烟,哆嗦得烟灰掉了一桌子。
“砚之……”申归植想要站起来,差点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
林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沙发:“一切顺利?”
申归植声音嘶哑:“我没想到朴成民除了名单上的人,居然还有那么多支持者。哪怕我放了录音证据,还有三个人觉得是我污蔑他。”
林砚之给他点了根烟:“你怎么处理那三个人?”
申归植愣住了,猛猛地抽了一口烟,之后直接用指尖切灭了烟头,空气中顿时传来一股蛋白质不充分燃烧的臭味。
“都死了。”他还在发抖,“两个被当场打死,我就看着红白相间的脑浆从他后脑飞了出来。还有一个跟着朴成民逃了出去,在门口被击毙了。”
朴成民其他的心腹没提,这几个人本来就是要死的。
“人要吃饭,走路要用脚,子弹能打死人。”林砚之安慰道,“在斗争的漫漫征程中,聚聚散散、分分合合是常事。有人弃暗投明加入队伍,有人叛变投敌离开队伍,都有数不清的事例。”
“朴成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要叛变的。那三个可能有问题,也可能是清白的,但……”
“你给过他们机会,想走则走,愿留则留。没有证据证明和朴成民是一伙的,可以留他们性命。是他们自己选的死路。”
同在异国的同乡人,朝夕相处,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林砚之能理解申归植此时的复杂情绪,这才是个正常人。而在难受之后还能够振作起来,那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申归植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我……里头有一个很早就和我认识,在朝鲜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反抗殖民者。为什么他宁可相信朴成民,也不愿意相信我呢?”
林砚之看着他一只眼流泪,一只眼无神,怎么都觉得诡异,只是劝道:“诸葛亮尚且能够做到挥泪斩马谡,走在一条路上的才是同志,走上另一条路的其实就是敌人。朴成民不出掉,独立党就会被出卖给东洋人,哪怕是躲在租界,也防备不了间谍的渗透和暗杀。他的心腹、走歧途的同志虽然有一线生机,可既然他们选择了当场反抗,持械对峙,那也没办法……”
申归植摸了摸眼泪:“东洋鬼子没杀几个,独立党的高层都死了一小半了。”
“你们只是死了一半,未来还会死掉很多。”林砚之冷声道,“甚至你也会死,连死的觉悟都没有还出来反抗东洋人做什么?”
半岛是被彻底占领,没有任何国际支援,局势恶劣到看不到任何希望。不死人,怎么斗争?斗争就是要死人的。
“我……我不怕死,我死过两回的人了!”申归植站起身来,指着空洞的眼窝,“自己死就罢了,这是让别人死,不一样的……”
“有分歧,有叛徒,有牺牲,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害怕分歧,就不敢前行,因为害怕牺牲,就放弃了斗争。”林砚之厉声道。
“独立党现在的处境,就像是在茫茫黑夜中摸索。有人掉队了,有人背叛了,但这支队伍还在,火种还在。不要为了一时的失去而痛苦,要把悲痛变成砸向敌人的子弹……!”
申归植呆呆地看着林砚之,擦干了眼泪。
朴成名就像是躯体上的腐肉,不仅危害整体还招惹蚊虫,割掉这块烂肉会疼,会虚弱,但躯体能够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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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自媒体时代,想要火、有流量,就得发表暴论,不断发表暴论才能吸引读者。
在海内外记者的推波助澜下,林砚之的伪史论以惊人的速度在全球传播。
康奈尔大学。
胡适之夹着份报纸,气急败坏地冲进了学生宿舍,一进门就嚷嚷:“瞧瞧你们支持的林砚之,这不是胡闹吗?!”
他见房间里还有人在帮着胡彬夏收拾行李,愣了一下:“体仁兄你也在呀?你们这是准备要走了?”
胡彬夏点点头,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来康奈尔除了进修一下妇女教育,也是等一等体仁。他那边论文什么都忙结束了,正好一块回国。”
“你们这是准备……一起回国?难道不回家吗?”胡适之有些吃惊。
“自然是一起回国,至于回家吗?我现在已经被家里赶出来了,到时候体仁养我就行。”胡彬夏看向朱庭祺。
朱庭祺是哈佛大学政治学学士、管理学硕士,两人都是留美学生会中的积极分子,都有报效家国的雄心壮志。他们志趣相投,留学期间自由恋爱,只是胡彬夏家中早有定亲,为了追求自由的爱情,只能扛着家里面的压力。
胡彬夏给弟弟写信时就说:“我本大胆者,明知这段姻缘必有阻碍,而于至亲之前未尝一启口,央求谁何的帮助。只与体仁约,他如有意者,须等我九年。”
无锡的胡家是个大家族。
她的大哥胡敦复是早期留美学生,做过女子师范学校校长,担任游美学务处处长的时候负责选派了庚款留美学生,还做过清华学堂第一任教务长。沪上的大同中学就是他在辛亥时候创办的。
二哥胡明复是第二批庚子赔款留美学生,也在康奈尔大学,和胡适之是一批,也是因为他胡适之才认识了胡彬夏。
四弟胡刚复是首批庚款留美学生,在哈佛大学物理系学习。
但胡彬夏的自由恋爱却不是所有兄弟们都支持,大哥和二哥都知道胡家家法的厉害,也就胡明复公开站出来为姐姐说情,但迎接胡彬夏的还是被驱逐出家门的结局。
胡彬夏曾无奈地说:“若知我家家法的严厉,与我叔叔的大义灭亲的气概,或者可以原谅他。若非他居间和缓空气,我非但不过暂时屏诸远方而已,或者竟被杀戮也不稀奇。
其实,朱庭祺的履历也是相当耀眼,1906年被北洋学堂官费派遣为哈佛大学留学生,1909年获哈佛大学经济政治学学士学位,回国后先后担任过工商部参事、沪杭甬铁路管理局英文秘书,辛亥革命时期又回哈佛攻读硕士。
一句人中龙凤毫不夸张,只是和胡彬夏定下的娃娃亲相比,朱庭祺入不了胡家的眼。
“你们两个可别你侬我侬了!”胡适之气急,哪有心情看他们恩爱,“既然体仁也在我就一起说了。林砚之的《枪炮》写得好,可你看他说了什么?古希腊古罗马的文明怎么可能是假的?”
胡适之敲了敲报纸:“他提出的证伪、二重证据法确实是不错的史学研究方法,可也不如此夸下海口!真要是这么算的话,《史记》版本经历过了几次变化,中间也有大量后世学者续补、原创、注解的内容,这种情况不就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一样吗?总不能西方增加就有罪,我们增加就理所应当吧?”
胡彬夏和朱庭祺对视一眼,她笑道:“这我倒知道,《史记》至少有三次大的修改,南北朝时期的裴骃就整理出《史记集解》,进行了续补、夹注。”
“对啊!”胡适之说的起劲,“所以要彻底搞清楚这件事,最好的办法便是找到未经拆解的裴骃原版的《史记集解》,但是这部书目前只有残本。”
胡彬夏补充道:“类似的情况还有《汉书》,它的传承则更惨,北宋淳化本、景祐本的《汉书》现在都只有残片了,现存的版本是南宋年间的,距离班固写书的年代已经超过一千年了。《汉书》在流传的过程中有没有经历过破坏性的修改,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胡适之起身道:“对!就是这样,如果按照严格的标准来要求,不是彻底散佚,就是被改得面目全非了。且不说古人在编写史书时,本身就习惯于根据自己的喜好修改历史,以起到微言大义的作用,就是这些史书本身,经历了焚书坑儒、王莽之乱、董卓之乱、隋末乱世、元末农民战争等无数次乱世之后,流传到明朝的原始抄本是少之又少,几乎可以用没有来形容。”
“在明朝时期,宋代流传下来的善本已经价值万金了,唐代流传下来的完整抄本更是少之又少,哪怕是残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胡彬夏:“所以适之觉得林先生的言论不对?”
“非常不对!”胡适之怒道,“标准如果是唯一的,对西方历史拆解的时候,也得对国内的古代史进行重新论证。帝王们都想修书,修完书后就把原始档案销毁或者藏起来。林砚之还瞧不起西方文明?至少英国的《末日审判书》《大宪章》原件还在,同期宋代的澶渊之盟、嘉定和议、隆兴和议的原件不知道跑哪去了?”
朱庭祺忍不住插了一句:“适之兄,《大宪章》也不能证明古罗马古希腊吧?而且《史记》记载的殷商谱系和出土的甲骨文相互印证,记录天文现象发生时间基本符合倒推计算。如果以这个标准考证一下希罗多德的《历史》、荷马的《奥德赛》《伊利亚特》、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呢?”
夫唱妇随,胡彬夏笑着反问道:“中国的史书经过千年流传,各种散佚。但是亚里士多德的书,就可以毫发无伤地传下来?”
胡适之觉得脑子有点乱:“不对不对,逻辑不是这样的。既然我国史书有散佚、后人伪作,凭什么亚里士多德有散佚、后人伪作,林砚之就说这个人是伪造的?”
“砚之没说国史就是准确的,而是要用一套标准考量中外,而不是成为两个极端。”胡彬夏正色道,“他提出的二重法就非常好,谁也别自夸纸质文献,也没说谁的文明更领先,一切都得纸质和地下两个维度,甚至更多维度来进行验证。”
胡适之愕然地看着他们:“不对,你们夫妻两个怎么见解如此深入?”他看向朱庭祺,“你学的不是政治学、管理学吗?你什么时候对史学研究这么深入了?”
朱庭祺和胡彬夏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把胡适之搞得莫名其妙。
“别逗他了,快拿出来吧。”胡彬夏催促道。
朱庭祺转身拿过来一份报纸:“林砚之新写的文章,里面不仅提到了《史记》,还提到古代历史很多记载都有问题。他可不仅攻击古希腊古文明,连二十四史都骂了个遍。他在文章里还说,中国的古代史缺乏基于真实数字的、实证的、理性推导的逻辑,很多史书当中的数字就是胡来。”
胡适之抓过来一看,文章开始就重新论述了二重验证法,然后从二十四史当中挑了不少内容开展批斗,当然不忘把欧洲历史拉出来一同鞭尸。
林砚之提出,中国史书最明白的大概是天文史,因为天文学发展得早,而且因为帝王忌惮,所以记录精度高且不会被大范围改动,这也可以作为验证法的一个维度。而战争史不太可靠,因为史官自己不懂军事也不上战场,往往虚报人数。同时古今地名变化导致战争地点很多也不可靠。当然最不能信的还是帝王生平事迹,绝对更改过。
胡适之注意到文章火力全开,直接就说温泉关300人对30万是夸大其词,同时也指出明末关外松锦大战损失不到十万就基本把关外局势打烂,而赵国人口刚丢掉40万立马就能搞出其他几十万大军继续在邯郸和秦军决战,战争史的数据肯定有问题,几十万人的大战先不说科技后勤能不能支撑,就说在信息传递手段落后的情况下,基本不可能做到令行禁止。
胡适之来来回回的看,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林砚之是怀疑一切史学,只相信二重验证之后的历史,他这是打算自成一家!世界范围内的史学要迎来最大的挑战者!”
第178章 试探和南下
梁启超看了报纸哈哈大笑:“砚之这人鸡贼啊,前脚说西方伪造历史,后脚又把国史批得一塌糊涂。”
熊希临坐在他对面:“任甫兄,那小子一如既往地不粘锅,他要做慈善解救妇女和被拐小孩,倒是把我夫人给框进去了,成天往香山跑,我这一回家连个知冷暖的人都没有。”
两人是相交多年的旧识,当年熊希临是时务学堂总提调,为梁启超安排讲学活动,照顾日常生活。
1905年,清朝五大臣出洋考察,熊希临去东洋请动梁启超当“枪手”,撰写了宪政考察报告。所以熊希临担任总理组织内阁,立刻就邀请梁启超担任司法总长。
梁启超在报纸上点了点:“现在国内外都知道豫省有一个五千年的文明遗址,不知道多少人朝着沪上赶过去呢。我怀疑这小子就是故意大声嚷嚷,让这些人过去帮他打工。真出土了什么物件,倒是让他提出的二重证据法彻底坐实。”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谁让天下只有他知道确切的位置呢?”熊希临感慨道,“再说,谁不想青史留名?五千年呐,那都得是三皇五帝的阶段了,谁不眼红?”
话音刚落,熊希临敏锐地察觉到好友有些坐立不安:“怎么,你不会也想去吧?”
“去,为什么不去?”梁启超索性不装了,朗声朝门外喊道,“松坡,进来吧。”
熊希临一愣,转头望去,只见蔡愕掀帘而入:“熊先生。”
“松坡?没想到是你在门口等着,倒是我耽误了你们师生畅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