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38节

  比如法兰西就把生理瞬间意识短暂涣散、自我感消失的极致体验称之为la petite mort,直译就是小死亡。在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里,就是那辆遮着帘子、比这墓还密不透风的马车,不停地在眼前晃来晃去,颠得像条海船。

  东洋的作品更多的是视作压迫或者逃避,诺奖得主大江健三郎的《性的人》就是通过同、滥等越界性行为,对抗战后的政治压抑与伦理规训。渡边淳一的《失乐园》则是通过婚外情中的极致性逃避世俗伦理,在高点殉情。

  而国内的作品中把这看作是解放、打破,最早的就是《金瓶梅》,毫无遮拦的性事撕开道学的假面,《红楼梦》里那场太虚幻境与袭人的初试云雨……

  不必过分渲染,也无须掩饰,因为它本是生活的一部分。

  而在《阿婴》当中,性是源于童年阴影的压抑,是面对丈夫常年疏离禁欲,她唯一能拿起的反抗武器;是长久被压抑禁锢,一朝彻底喷薄而出的原始欲望;是捕快求而不得的执念;更是道貌岸然生父藏在礼教之下的遮羞布……

  林砚之可太兴奋了,大刀阔斧,先把文章大体框架搭建好,伏笔埋好,等上了岸再细细填充进去。

  津沪航线轮船行一日有余,等船缓缓驶入黄浦江码头,已然跨入1914年。

  元旦自古就有,原来是指初始之日,一般就是正月初一。

  而在临时政府成立后,孙先生为了“行夏正,所以顺农时;从西历,所以便统计”,改农历正月初一为春节,公历1月1日为元旦。国家在上面过元旦,社会在下面准备春节,看起来像两个“新年”。

  要是没有这条命令,现代的1月1日其实是没有假期的。老孙定的规矩,老袁直接就给无视,反正冷冷清清。

  等到船只靠岸,丁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林砚之有些萎靡地扶着船舷。

  盛爱伊关心道:“林先生,没睡好?”

  林砚之抬起眼皮,瞥见吕碧晨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只好没好气地回道:“熬夜写了会小说。”

  “先生得注意身体啊!”

  船上颠簸好省力,可怜砚之晶已尽。

  比起天津卫,沪上的码头繁华几分,不过也有限,都是讨生活的苦力。霓裳带来的货物正在与码头工头讨价还价,船长和大副都清楚林砚之的来头,便主动去与青帮的人沟通,省下了不少被宰的冤枉钱。

  一行人刚走下船,就看到一群穿着蓝布衫、黑褶裙的女生在热烈欢迎。

  “欢迎林先生莅临沪上!”

  “山河风雨飘摇,先生微光破晓!”

  “爱信爱信,一生相信!”

  “……”

  特娘的听得人怎么觉得有些羞耻呢?

  盛爱伊扬眉吐气道:“这些全是我在圣约翰的同学,都是《阳光先生》的书迷!”

  上船时丢了人,下船必须把场子找回来。

  这是粉丝见面会?

  林砚之来民国还是第一回,看着有三四十号人,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造型。吕碧晨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大衣调侃道:“瞧你眼睛都看直了,见到一众青春小姑娘春心大动?禽兽。”

  林砚之贴近她耳朵:“别瞎说,不过是一群半大孩子罢了。况且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女学生看起来很稚气,校服上绣着的是圣约翰的校名。

  圣约翰分为中学部和大学部,以政商名流、世家子弟为主,因此被称作贵族学校。学校采用纯英语教学和国外教材,是国内最早的全面西化的高等学校,又称作东方哈佛。它的毕业生可以免试进入哈佛、耶鲁、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院,它的学生名单,几乎是一部中国近代名人录。

  码头来往行人、挑夫、商贩、报社记者全围拢过来。

  “这群小姐看着气度不凡,他们欢迎的是谁啊?”

  “圣约翰晓得伐?城里顶尖顶尖的学堂,一般人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就是哈,进这学堂的,家里非富即贵,听说不少学生将来都是要去国外的哈,可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看的。”

  码头的警察见人群聚集,有警员想要上前驱赶,一把就被拉住了。

  “侬脑子瓦特啦?没看见严探长家的三小姐也在里面?惹了她,你小子还想不想在上海滩混了?”

  “啊?他们跑来这干嘛?”

  “人家想去哪就去哪,严探长都罩得住。”警员说着举起了手里的警棍,“几个瘪三,滚一边去,别脏了地方!”

  记者挤到前排,相机闪光灯一阵接一阵晃得人睁不开眼,林砚之眼睛都睁不开,也不知道照片拍的效果如何。

  盛爱伊见同学蜂拥上前,得意劲挠一下就上来了,带着护卫维持秩序:“大家莫要拥挤,依次和林先生问好。”

  回来了,都回来了,盛爱伊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女学生人手一本《阳光先生》的典藏版,请林砚之题字。

  “你叫什么?”

  “有什么愿望?”

  “那就祝你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林砚之乐此不疲,给签完了。

  签完名,林砚之与吕碧晨先行前往汇中饭店。

  这座六层高的砖木混合建筑,高达三十米,外墙是典雅的白色清水砖,配以红色砖线勾勒,尽显文艺复兴风格。作为上海滩最早安装电梯的酒店,内部一百二十套客房皆配有独立卫浴,堪称奢华,建国之后改成了和平饭店的南楼。

  电梯操作员手动关闭铁栅栏门、扳动舵柄后,电梯吱呀作响地将他们送了上去。

  林砚之确认走廊无人之后,立刻从楼梯下楼。丁一已经清场过,林砚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汇中饭店,借着帽子的遮掩穿过两条弄堂之后,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推开门,他见到了熟人。立刻就想到了:

  夏侯惇看路易十六——一眼望不到头。

  夏侯惇看米莱狄——两眼一抹黑。

  绷住!努力绷住!

第174章 伪史论

  申归植一见到林砚之,激动得差点扑上来:“砚之兄,你总算来了!”

  林砚之没急着寒暄,开门见山:“东北地区独立党发展如何了?”

  申归植帮他点上烟,得意道:“那条弄来的枪械生产线是老了些,但经过调试,总算解决了部队缺枪少弹的燃眉之急,就是产量还没提起来。”

  “另外,在义兵和流亡百姓中也拉起了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

  “哦?队伍的成分如何?”

  “多是农民、官兵,还有些读过圣贤书的儒家子弟,所以……”申归植挠了挠头,“成分确实有点复杂。”

  “不过战斗意志非常强烈!他们刚发来电报,说要全员出动,干一票大的,彻底打响独立党的名头!”

  林砚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凭一千多人,想发动一场战役?怕是才过境就被殖民军包饺子,你在沪上对东北的形势不了解,东洋人通过满铁入侵很深。独立党炸毁了不少煤矿和道路,估计总督府已经注意到你们,说不定满铁的人已经开展调查,你能确认队伍当中没有投敌的人?”

  “这时候开展大规模行动,是觉得队伍人数太多了?”

  “问题肯定会有,但军心可用,总不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吧?”

  谁不需要赢学呢,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申圭植才能掌握住这只部队。

  “不听总部的安排,还想自行其是,这是积极性的问题吗?这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他只说了两个字:整风。

  “不要在乎人数多少,关键在于思想是否坚定,能不能听从总部的指挥。在变局到来之前,别想着速胜,而是有艰苦斗争的准备。如果没有纪律和土匪有什么区别?不如发些银元,让他们回家种地。”

  申归植只觉得头皮发麻:“部队里成分就非常复杂,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尤其是撤回来的义兵,他们本来就和儒家子弟和贵族联系比较密切。砚之,你的小说里写得非常深刻,应该很清楚这里面的关系。”

  林砚之吐了个烟圈:“斗争环境我明白,内部形势我也有所了解,所以我才提出整风,不能左也不能右,这就得看独立党的总部能否思想一致!”

  申归植还是有些优柔寡断的,还帮着他口中的同志解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砚之与申归植促膝长谈。他知道申归植的性格,可战争不是请客吃饭,优柔只会让人死得更多,何况斗争形势那么严峻。

  林砚之需要独立党有一支规模不大但是足够能打、思想统一的队伍,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和殖民军硬碰硬,而是要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滞缓东洋人在半岛的吸血速度,让殖民军疲于奔命,并且策动千千万万被压迫的朝鲜人民站起来反抗。否则,凭着一千多号人,没有重武器,就想挑战正规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朝鲜总督府死一个士兵,20多年后,国内战场上就少好几头,不然他钱多了烧的支援申圭植。

  面对沪上总部不一样的声音,林砚之灭了烟:“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独立党,只能有一个声音。”

  申归植经过长谈思想上更进一步,不由得咬紧牙关:“我明白了……这事,我来安排!”

  名义上,申归植仍是独立党的一把手。他一发布召开紧急会议的消息,沪上各处的骨干便纷纷赶来。

  在落脚的旅店,独立党的二把手朴成民正在和几个心腹密谋。

  朴成民出身朝鲜贵族,自同济社时期便是骨干,骨子里信奉的却是远在美利坚的李成晚那一套。

  李成晚为高宗皇帝李熙的密使出使美利坚,按照古代的说法那就是衣带诏。而且他出身王族全州李氏,是朝鲜太宗李芳远之长子(废世子)让宁大君李褆的16世孙,到他这一代已沦为没落两班。这对朴成民这样出身贵族的会员来说,更加亲近。

  而且李成晚在美利坚积累了丰富的人脉,并标榜外交独立路线,试图通过外交活动、仰赖列强的干涉来摆脱日本的殖民统治。这套理论,对排斥暴力的贵族派来说非常具有吸引力。

  因此,听闻总部要开会,朴成民冷笑一声,和心腹们统一思想:“李博士很快就要从美利坚回来了。到时候,流亡政府和独立党就应该换个人来领头。”他嗤笑一声,“申归植?呵,他何德何能?不过是个遇到困难就寻死觅活的疯子罢了!”

  流亡政府初期,李成晚回来过一趟,只可惜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就连驻地的房租都支付不起,申归植那时候还得求着房东太太宽限两天。更让人糟心的就是内部派系林立,有人主张武装斗争,有人主张外交请愿,还有人甚至暗中与东洋人勾勾搭搭。

  李成晚兼具王族血统和美利坚留学双重身份,还担任皇城基督教青年会的总务和讲师,利用传教的机会宣扬独立思想。李成晚在任教期间不仅在学生中培养了一批追随者,还巡回朝鲜各地传教,名声大噪,理所当然担负起这个脆弱的联盟。可惜李跑跑就是李跑跑,尝试过无法捏合为他所用之后,他又跑回了美利坚。

  如今在同济社基础上诞生的独立党有枪有人,在东北地区还有一支部队,时不时对殖民地政府制造破坏,李跑跑就有了摘桃子的想法,和朴成民天雷地火,双方通信频繁。

  朴成民的心腹都是支持李成晚的人。

  “就是!他懂什么战略?”

  “李博士才能够要来列强的资助,申归植大头兵出身,能有什么领导能力?”

  “跟着他,我们迟早被日本人一锅端!”

  其他人纷纷附和,房间里都是对申归植的轻蔑与不满。

  朴成名到处串联,自以为天衣无缝,毕竟此时的录音设备非常大,房间里面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了。可惜林砚之手里面有一部手机,轻便小巧,录音的声音还非常清晰。在他们离开后,伪装成清洁工的丁一悄咪咪地取回了一个上锁的小盒。

  他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反正按照先生的安排就好。

  林砚之直接拖动进度条,记录下出现的几个名字,听到最后。

  妈呀,还有意外收获呢!

  最后来见朴成名的居然是日租界的一个警探,这人早就和东亚同文书院搭上了线。书院表面以进行“中国学”研究,实际上就是高等间谍学府。

  本来是想把朴成名这波人清除出独立党,如今看来这家伙不仅有异见,而且有了出卖独立党的实际行动。

  独立党的部队沿着边境到处出击,朝鲜总督府抓又抓不到,天寒地冻地也不方便调动大部队围追堵截,就算派遣追兵,他们逃回中国,总督府也只能一摊手,所以他们安排了同文书院,打算走情报路线。

  朴成民就是同文书院重点发展的人物,他家族就有人投靠了总督府,通过信件来劝说他。朴成名目前两头吃,是跟着李成晚,还是卖了独立党还没做决定,不过这人显然是不能活下来了。

  这场大会,恐怕不只是整风那么简单了,有些人,该被清理出门户了。

  林砚之抵达沪上的消息,经过《申报》等大报的报道,很快就成为了沪上的热门。

  新民公司。

  张石川拿着报纸找到了忙活的郑正秋:“还记得早前精武会派人找上门,想把《精武英雄》《霍元甲》两套小说改编成影片吗?那会儿我们在忙《难夫难妻》的拍摄里,实在是没时间就婉拒了他们他们。如今林先生亲自到沪,倒是绝佳时机,我们可以登门聊聊合作!”

  《难夫难妻》拍摄于1913年,改编自文明戏,由于时代限制,里面的男女演员皆为男性。它以封建包办婚姻为题材,讲述了从媒人撮合开始,经过各种繁文缛节,直到把两个不相识的男女送入洞房的故事,以嘲讽的方式,对包办婚姻的各种繁文缛节进行夸张性的描写。

  影片的思想非常深刻,问题是叫好不叫座,这就让张石川有了接下精武会委托的想法,毕竟两本小说的受众更广,而且故事性非常强。

  郑正秋也有此意:“只是……小说的故事太长,我们的短片装不下,说不定得拍出国内前所未有的长篇故事片,制作难度、胶片成本都要翻几倍。”

  “正因如此才要找本主!”张石川笑道,“精武会的人满脑子铜臭味,拿他们的投资肯定处处受掣肘。可林先生是原著作者,又有钱,总是和我们一样有一些理想。”

  郑正秋眼睛一亮,这位林先生好几本畅销小说,在海外也是赚得盆满钵满,不薅他的羊毛,简直天理难容!

  相比这二人的磨磨唧唧,沪上的洋人行动可快多了。林砚之刚在汇中饭店安顿下,就有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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