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林黛玉和薛宝钗便听贾琏说起蔡夫人也在郓城县衙。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蔡夫人是蔡京的独女,论身份是四品诰命夫人,在东京城时便是贵女圈里的扛把子,她们这些国公府的姑娘见了也得行礼问安。
如今既然同在郓城,不去请个安便是失礼。
两人略作梳洗便联袂去了县衙。
蔡夫人正在后堂闲坐,听说贾府和薛家的两位姑娘来请安,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让人请了进来。
林黛玉和薛宝钗进门行礼,蔡夫人亲自起身扶起林黛玉,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
她的母亲贾敏当年在东京城时与蔡夫人曾是闺中好友,蔡夫人对这位故人之女自然多了几分亲近。
她问了林黛玉的病情,又嘱咐大夫一定要尽心诊治,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和。
薛宝钗在旁陪着说话,落落大方,蔡夫人对她也颇为赞赏。
可到了晚上,西门庆照例来后堂“诊治”时,蔡夫人却换了一副嘴脸。
她靠在床头,斜睨着西门庆,语气酸得像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都监好大的艳福,一下子遇见两位倾国倾城的姑娘。那位林姑娘,本夫人在东京城时就听说过,荣国府的外孙女,容貌才情都是顶尖的。那位薛姑娘,皇商薛家的掌上明珠,雍容大方,一看便是当家理事的好材料。
都监倒是好本事,我看这两位姑娘对你都格外不同。林姑娘看你的眼神,本夫人可是瞧得清清楚楚,那股子依赖劲儿,可不像寻常病人对郎中的态度。
薛姑娘更不用说了,巴巴地从东京城跑到清河县来,就为了跟你谈什么香皂生意。都监,你跟本夫人说实话,你是不是对她们有什么想法?”
西门庆笑道:“夫人想多了。林姑娘是下官的病人,下官答应过贾老太太要替她治病。薛姑娘是下官的生意伙伴,薛家跟下官合伙做香皂买卖,她此番去清河县便是为了验货定价。夫人若是不信,下官也没有办法。”
蔡夫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那股利刺已经软了几分。
“都监不必跟本夫人打马虎眼。本夫人是过来人,看得出来,那两个姑娘对都监都有意思。钟灵毓秀的女子,寻常人得一便已是祖坟冒青烟了,都监倒好,一下子招惹了两个。
不过本夫人有句话要先撂在这儿。旁人本夫人管不着,但那位林姑娘,都监最好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她母亲贾敏当年跟本夫人姐妹相称,本夫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祸害故人之女。”
西门庆面上连连称是,心里却冷笑起来。
林黛玉和薛宝钗哪个是他能放手的?
这两人一个是绛珠仙草转世,一个是蘅芜君下凡,他费了多大的心思才把她们从贾府那潭死水里捞出来,又岂是蔡夫人几句话就能让他收手的。
不过他脸上却半点不显,反而换上了一副更加殷勤的笑容,伸手便去解蔡夫人的衣带。
“夫人今晚说了这么多话,怕是忘了正事了。定坤丹和滋肾育胎丸可不能白吃,下官今晚替夫人好好诊治诊治,保管夫人比昨晚还受用。”
蔡夫人被他按倒在床榻上,嘴里还想说什么,却很快便被堵了回去。
西门庆今晚的手法格外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她方才的警告。
蔡夫人被他折腾得鬓发散乱,初时还能咬着牙骂两句“都监放肆”,到后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男人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可一到这种时候便霸道得不像话,像是故意要让她知道谁才是主导的那一个。
偏偏她这辈子养尊处优惯了,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唯独这种被压制、被掌控的感觉让她欲罢不能。
次日一早,贾琏便带着林黛玉和薛家兄妹准备启程。
西门庆赶到客栈送行,将一枚自己的私人印信交给薛宝钗,告诉她到了清河县便拿着这枚印信去西门府找孟玉楼,香皂工坊的账册和样品都在她手里,合作的具体事宜直接跟她谈便是。
孟玉楼为人精明干练,又是西门庆亲自选定的工坊主事,她跟薛宝钗打交道绝不会吃亏。
薛宝钗接过印信细细收好,朝他福了一礼,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
林黛玉站在马车旁,只是朝他微微颔首,那双含露目里却藏着一丝幽怨情绪。
西门庆目送他们的马车沿着官道远去,这才翻身上马回了县衙。
刚进县衙大门,黄安的亲兵便迎上来道:“西门都监,黄都监有请,正在签押房等您商议攻打梁山之事。”
西门庆整了整衣襟,推门走进签押房。
黄安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幅舆图皱眉,看见西门庆进来便连忙招手。
“西门都监来得正好!明日便要出兵了,本官想再跟你合计合计。你也算熟悉这梁山的地理情况,你觉得这仗怎么打才稳妥?”
西门庆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舆图,黄安的手指正点在梁山泊的入口处。
他心中冷笑,这倒霉蛋找自己商量,岂不是自投罗网。
梁山已经把陷阱挖好了,只等他带兵往里跳。
不过西门庆面上却露出认真思索的神色,伸手指着舆图上几处位置,不紧不慢地说了一番“分进合击、水陆并进”的套话。
黄安连连点头,最后拍板道:“好!就按都监说的办!明日一早,水陆并进,一举踏平梁山!”
第84章 送宝童子
到了第三日清晨,黄安在郓城县衙前的空地上点齐兵马。
两千兵马列成方阵,刀枪林立,旌旗猎猎,倒也有几分出征的气势。
黄安骑在一匹黄骠马上,手按剑柄,满脸红光,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踏平梁山、生擒贼寇、加官进爵的风光场面。
西门庆站在他身旁,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在替这位兵马都监倒计时。
两千官军在黄安的一声令下,分乘二十条战船和临时征调的几十条民船,浩浩荡荡地沿着广济河往梁山泊的方向驶去。
晨雾还没散尽,船队便到了金沙滩外的湖面上。
黄安披着一身明光铠站在旗舰船头,手按剑柄,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梁山群峰,满脸志得意满。
他将兵马分作两队。
前队由自己亲自率领,乘二十条战船从正面直扑金沙滩。
后队由副将统领,绕道芦苇荡侧翼包抄。
大军开到金沙滩外湖面时,晨雾尚未散尽,水面上白茫茫一片,只隐约听见远处芦苇荡中传来几声悠长的号角。
黄安勒住马,凝目远眺,只见雾中驶出三条小船,船上各站一人。
为首那条船头立着一条大汉,赤着上身,浑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晨雾中泛着水光,手里提着一柄鱼叉,正是阮小二。
左边船上那人稍矮,满脸络腮胡子,手持两柄分水峨眉刺,是阮小五。
右边船上那人最年轻,一张紫黑脸膛,手持一杆丈二长枪,是阮小七。
“黄安狗贼!敢来犯我梁山!”
阮小二将鱼叉往船头一顿,声如洪钟,“有胆子的便追进来,爷爷在水泊里等着你!”
黄安身旁的亲兵认出了渔民三阮,连忙凑过来禀报。
黄安一听这三个就是石碣村的阮氏三雄,正是黄泥岗劫纲的从犯,眼中顿时精光大盛。
他厉声喝道:“全军听令!追!活捉这三个贼寇,本官重重有赏!”
二十条战船齐齐划桨,朝着三条小船的方向猛追过去。
三阮不慌不忙,唿哨一声,三条小船同时掉头,箭一般往芦苇荡深处窜去。
官军放箭如雨,三阮抄起船上备好的青狐皮遮挡箭矢,一边挡一边往更深的水港里钻,嘴里还不停骂着脏话,骂得黄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西门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劝道:“黄都监,这三人分明是故意诱敌。芦苇荡水道复杂,大船进去容易出来难,不如暂且收兵,先派小船探路再说。”
黄安正在气头上,又看见三阮的小船在前方弯道处故意放慢了速度,似乎随时要翻覆的模样,哪还听得进劝。
他一挥马鞭,厉声道:“西门都监不必多言!区区几个水寇,本官今日便要替蔡太师和梁相公出口恶气!全军听令!加速追击,不得有误!”
西门庆不再言语,退到一旁。
眼看着黄安的战船一艘接一艘地扎进芦苇荡深处,周围的芦苇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遮天蔽日,水面上只剩下船头劈开水道的哗哗声响。
三阮的小船在前面忽左忽右地拐着,每拐一个弯便少一条船的踪影,等黄安回过神来时,三条小船已经彻底消失在芦苇深处。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水面拍打船舷的轻响。
黄安环顾四周,左右全是密密麻麻的芦苇,来时的水道已经分辨不清,二十条战船挤在一条窄窄的水巷里,进退不得。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正要下令撤军,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惨叫。
前队副将率领的那路追兵已经抢先一步冲进了更窄的小港,追出三四里后才发现自己上了当。
四周芦苇小港中同时钻出数十条快船,每条船上都站着七八个喽啰,手持弩箭,朝官军船只猛射。
箭矢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官军士兵纷纷中箭落水。
副将慌忙下令掉头,却发现港口已经被一根横贯水面的粗大篾索拦得严严实实。
岸上埋伏的梁山喽啰从芦苇丛中探出身来,手中灰瓶、石子如雨点般砸下,狭窄的水道无处躲闪,官军士兵惨叫着被砸得头破血流。
这一路官兵不到半个时辰便死伤殆尽,战船尽数被梁山夺走。
仅有几个水性好的跳水逃了回去,浑身湿透地爬到黄安船前,哭喊道:“都监!前队全军覆没了!”
黄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手中剑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挥动白旗,嘶声喊道:“撤!全军撤退!”
可为时已晚。
方才消失的阮氏三雄不知何时已经调转船头反扑回来。
与此同时,芦苇荡四面八方同时驶出无数快船,每条船头都站着一名头领。
林冲持枪立在当中一条大船的船头,威风凛凛。
刘唐扛着朴刀从左边杀出,杜迁宋万各带一队从右翼包抄。
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梁山的船只,弩箭、挠钩、长枪从四面八方袭来。
官军战船拥挤在窄水道里无法展开阵型,士兵慌乱落水,战船互相冲撞,阵脚彻底崩溃。
乱战之中,黄安被亲兵护着跳下一条小船,拼了命地往水泊外划。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二十条战船已经有一大半被梁山喽啰夺走。
“都监!都监!等等末将!”
黄安浑身湿透,划船的几个亲兵也是人人带伤,小船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地往外漂。
就在这时,身后一艘快船追了上来,船头站着一人,手持哨棒,正是西门庆。
“黄都监!这边走!”
西门庆随手掷出几颗飞石,打翻了几个正要朝黄安放箭的梁山喽啰,又让亲卫们用盾牌护住黄安两侧。
趁着林冲的主力还在围剿中军船队的时候,他们从一处芦苇稍疏的岔道里钻了出去。
黄安瘫在船舱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多谢西门都监救命之恩。若非都监在,黄某今日便葬身水泊了!”
黄安瘫在船舱里,看着身后零零散散逃回来的残兵败将,又望了望远处芦苇荡里还在冒烟的水面,又憋出一句话来。
“两千兵马,就这么没了。本官回去怎么向知府相公交代啊。”
西门庆在他身旁坐下,衣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右臂上还有一道箭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