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站在签押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转身便走了出去。
他刚走到县衙前院,迎面碰上武松。
武松低声禀道:“三哥,人已经派出去了。按你的吩咐,快马加鞭,天黑之前便能赶到。”
西门庆点了点头,走到廊下负手而立,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
他在心中算过三件事。
晁盖一伙劫了假生辰纲,迟早会发现箱子里装的是镀金铜锭。
朱仝和雷横正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搜查,很快就会查到东溪村。
宋江被他困在县衙,消息传不出去,晁盖一伙对此一无所知。
这三件事撞在一起,晁盖他们就是一条死路。
他派去的人不是去通风报信,而是去指一条活路。
……
东溪村,晁家庄。
夜色已深,庄院里灯火通明。
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兄弟正围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几口从黄泥岗搬回来的红漆木箱,箱盖大开。
刘唐抓起一块金锭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忽然脸色大变。
他将金锭往桌上狠狠一砸:“这不是金子!是镀金的铜块!”
晁盖的脸色骤变,从箱子里抓起另一块“银锭”用力一掰,银箔底下露出灰黑色的铅芯。
他猛地将铅块摔在地上,低吼道:“中计了!白忙活一场!”
吴用摇着蒲扇的手停在半空,那张泰山崩于前都能不动声色的脸,此刻也变了颜色。
他快步走到箱前逐一检视,越看心越沉。
所有的金锭都是镀金铜块,所有的银锭都是裹银铅块,这批生辰纲的总值不超过五百两,跟传说中的十万贯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批生辰纲本身就是个局。”
吴用缓缓放下蒲扇,面色凝重,“有人故意把真货藏了,用假货诱咱们上钩。用不了多久全郓城县都会知道黄泥岗有生辰纲被劫,等济州府的援兵一到,咱们这些人都要玩完!”
晁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那便跟他们拼了!”
“保正不可莽撞。”
吴用按住他的胳膊,“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束手就擒,要么落草为寇。束手就擒是死路一条。至于第二条路,倒有一条活路可走。”
他顿了顿,看向阮氏三兄弟,“你们兄弟久居石碣村,这梁山泊的情况想必最清楚。如今梁山是谁在主事?”
阮小二道:“听说原先是个叫王伦的酸秀才,后来被人火并了。现在的寨主叫西门吹雪,拳脚了得,连豹子头林冲都服他。
山上还有几个头领,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旱地忽律朱贵,都是从前王伦的旧部。如今梁山不同往日,听说不劫贫苦百姓,专劫为富不仁的贪官富户,方圆几百里的穷苦人都争着上山投奔。”
吴用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刘唐腾地站起身拔出朴刀,低喝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保正在家吗?小的奉命送信来的!”
晁盖正要让庄客去开门,吴用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保正且慢。眼下还是谨慎为上。”
门外那人听见里头迟迟不应,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保正开门便是,小的是来救人的。”
吴用使了个眼色,刘唐将朴刀藏在门后,这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间挂着一面木牌,进门便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晁盖从没见过的脸。
那人也不客套,一进门便压低了声音将黄泥岗劫案已被蔡夫人告到县衙、朱仝雷横正带人搜查、济州府兵马不日便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末了,他又说道:“保正不必问小的是谁派来的,有人让小的转告一句话,几位抢劫生辰纲已经事发了,要想要活命眼下最好的选择就是梁山!”
晁盖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吴用却在旁问道:“阁下是梁山的人?”
那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那人将书信放在桌上,抱拳道:“小的只是传话的,信已送到,告辞了。”
说完不等晁盖挽留,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吴用拆开书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梁山泊寨主久仰晁天王之名,愿以诚相待,共聚大义。
第77章 入伙排座次
晁盖看完信,又看了看满桌的假金锭,又想起官军不知何时就会找上门来,终于一跺脚。
“也罢!天意如此,咱们就上梁山!”
郓城县衙,签押房。
宋江在签押房里枯坐了整整一天,眼看济州府的兵马就要到来,他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可他不敢发作,甚至连去茅房都不敢超过半盏茶的工夫。
那个守门的军汉始终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后,他走到哪跟到哪。
西门庆偶尔路过签押房门口还会探头进来问一句“押司的肚子好些了没有”,宋江只能赔笑答道“好多了,多谢都监关心”。
当天夜里,西门庆独自一人离开了郓城县衙。
他换上黑色夜行衣,取出一张面具戴上,悄无声息地翻身上马,往梁山的方向策马而去。
梁山脚下朱贵的酒店里,晁盖七人刚刚乘船上了山寨。
林冲亲自到渡口迎接,将他们安顿在聚义厅旁的客房里。
晁盖一路走来,见山寨壁垒森严、喽啰操练有序,粮草堆积如山,比他在东溪村当保正时见过的官军还要齐整,不由得暗暗佩服那位西门寨主的手段。
次日清晨,聚义厅中。
山寨大小头领齐聚一堂,晁盖七人与林冲、杜迁、宋万、朱贵分坐两旁。
林冲朗声道:“寨主今日回山,诸位兄弟随我去渡口迎接。”
众人来到金沙滩渡口,只见一条小船破雾而来,船头站着一人,身着玄色劲装,面戴半截面具,身姿挺拔如松。
船到岸边,那人纵身跃上渡头,目光如电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在晁盖脸上,微微一笑。
“晁保正远来辛苦,在下西门吹雪,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晁盖连忙抱拳还礼,心中暗自惊讶。
他原以为梁山寨主不是虎背熊腰的莽夫便是横眉怒目的悍匪,眼前这人却戴个面具不敢示人,让他难免有些失望。
他哪里知道,这个“西门吹雪”就是他见过面的“西门都监”。
聚义厅中,西门庆在主位落座。
西门庆端起酒碗,朝晁盖举了举,朗声道:“晁天王大名,在下久仰。今日天王与诸位好汉上山,实乃梁山之幸。这碗酒,在下敬诸位。”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晁盖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叹了口气。
“寨主抬举了。不瞒寨主说,晁某这回是栽了个大跟头。原以为劫的是蔡京的生辰纲,谁知道箱子里装的全是镀金铜块。
白忙活一场不说,还惹了一身骚,郓城县的差役和济州府的兵马转眼便到。若不是寨主派人来报信,晁某这会儿怕是已经戴上了枷锁,哪还有脸坐在这里喝酒。”
西门庆放下酒碗,正色道:“天王此言差矣。天王劫的是当朝太师的生辰纲,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就凭这份胆识,便称得上一条好汉。至于劫的是真金还是假铜,那不过是细枝末节。
在下倒是想问天王一句,诸位此番上山,是想暂避风头,还是想长久留下来,跟梁山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晁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吴用。
吴用摇着蒲扇,微微一笑:“寨主既然开门见山,学生便也直言相告。我等七人因劫纲事发,自然是想投在寨主麾下,与梁山共富贵。
只是不知寨主麾下头领众多,我等初来乍到,如何安置,全凭寨主做主。”
西门庆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朗声道:“既然如此,在下便重新排定座次。晁盖哥哥上山,于梁山有壮大之功,论声望、论胆识、论年纪,都当坐这第二把交椅。
林教头是我的左膀右臂,让个位次坐第三把交椅。
吴学究运筹帷幄,智计无双,正是梁山需要的人才,坐第四把交椅。公孙道长法术通玄,坐第五把交椅。刘唐兄弟武艺高强,坐第六把交椅。
阮氏三雄水战无双,分坐第七、第八、第九把交椅。
杜迁、宋万、朱贵三位兄弟屈尊,分别为第十、第十一、第十二把交椅。”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晁盖连忙站起身来推辞道:“寨主,这如何使得!晁某寸功未立,又是新来的,怎敢越过林教头坐这第二把交椅?”
林冲却站起身来,朝晁盖抱拳道:“天王不必推辞。林某是个粗人,只会冲锋陷阵,山寨事务一概不通。”
天王在江湖上声望卓著,又有吴学究、公孙道长和阮氏三雄辅佐,这第二把交椅非你莫属。”
他这番话诚恳坦然,毫无做作,晁盖听了反倒更加不好意思。
西门庆抬手制止了晁盖的推让,正色道:“天王不必再辞。梁山泊八百里水泊,三面环山一面傍水,易守难攻,是上天赐给咱们的基业。
光靠打家劫舍是成不了气候的,要做,就做大的。开荒种地、屯粮养兵、打造军械、操练水军,把梁山建成一座铁打的营盘。你们来了,梁山才真正有了跟官军抗衡的底气。”
吴用摇着蒲扇,目光盯着西门庆,心中若有所思。
他总觉得这位寨主的言谈举止、调度安排,都透着一股隐隐的官场做派,可话里话外的真诚又不像作伪。
他合上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拍,笑道:“寨主既然信得过我等,吴用便厚着脸皮坐了这第四把交椅。”
只是有一桩事吴用想请教寨主。寨主说要将梁山建成一座铁打的营盘,不知寨主心中可有方略?”
西门庆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在座诸人,不紧不慢地说道:“方略谈不上,不过大致有个章程。
第一桩,是扩编水军。梁山泊八百里水泊是咱们最大的屏障,官军来了先要过水泊。
阮氏三雄是水上的行家,这水军便交给你们三位。从山寨里挑熟识水性的喽啰,编成三支船队,在金沙滩、芦苇荡、鸭嘴滩三处设水寨,互为犄角。”
阮氏三兄弟对视一眼,齐齐站起身来抱拳道:“寨主放心!水上打仗,俺们兄弟还没怕过谁!”
“第二桩,是修筑关隘。从金沙滩到断金亭,再到聚义厅前的宛子城,设三道防线。
第三桩,是屯田养兵。山寨后山有上千亩荒地,开出来种粮食,再养些猪羊鸡鸭,光靠劫官粮不是长久之计。”
西门庆说到此处,转头看向吴用,“学究,这一仗怎么打,你拿主意。”
第78章 拖延时间
吴用将蒲扇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走到聚义厅正中的沙盘前。
这沙盘是西门庆让林冲提前做好的,梁山泊的地形地势一目了然。
他用扇柄点着沙盘上的三处位置,不紧不慢地说道:“济州府这次挂帅的应是团练使黄安,此人贪功冒进却无甚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