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爱香毕竟年长几岁,又在乐籍中浸淫日久,早已褪去了少女的娇羞与矜持。
灯下她只着一件薄衫,眉目含笑,为他端来茶水。
而郑爱月则缩在床角,脸红得快要滴血,连头都不敢抬。
郑爱香将她拉过来,低声教了几句。少女这才咬着嘴唇微微点头,上前给西门庆见礼。
郑爱香果然有些待客的手段,虽是清倌人出身,却在乐星堂耳濡目染了好几年,说话做事进退得当,让西门庆颇为舒坦。
郑爱月则是头一回经历这种阵仗,羞得从头到尾闭着眼不敢睁开,嘴里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出声。
可她越是这般青涩羞怯,西门庆反倒越是怜爱,语气也比平日温柔了几分。
她慌忙放下念珠,扯过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却像钻进了她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响终于平息下去。
张贞娘刚松了一口气,还没等她翻个身,又一阵声音传来。
她死死闭上眼睛,把能想到的骂人话全在心里过了一遍,这西门大官人实在太荒唐。
好容易等到后半夜,隔壁总算是消停了。
张贞娘长出一口气,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再说西门庆。
等郑家姐妹相拥着沉沉睡去,他正要歇息,忽然感觉到屋顶上有人。
那人脚步极轻,若不是西门庆练了形意五行拳之后耳目比常人敏锐数倍,根本不可能察觉。
脚步声从屋脊上掠过,在他头顶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后院的方向,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西门庆没有声张。
他没有惊动府里的人,甚至没有叫醒床上的郑家姐妹,而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沿着游廊往后院深处走去。
走到张贞娘住的小跨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院里悄无声息,张贞娘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转过身又往方才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处墙根下发现了一小片被踩断的枯枝,断口极新。
对方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窥探。
若是刺客,早就趁他方才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时候动手了,不必等到现在。
可这比出手更让人警惕。
因为若不是刺客,又会是谁呢?
花太监派来探他底细的人?还是东京城那边派来的尾巴?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他需要尽快加强府上的防卫了。
折腾大半夜,等于让人看了一场活春宫,有点丢人啊!
第59章 紫云庄见花太监
第二天一早,西门庆便带着玳安出了城,直奔新平寨。
昨晚屋顶上那个神秘的黑影,让他一宿都没睡踏实。
对方不管是谁派来的,有一就有二,府里的防卫必须立刻加强。
这也是他赶紧来军营的原因,要从这里选些乡勇去给自己看家护院。
到了新平寨,他发现武松已经在操练场上等着了。
西门庆直接把他叫到帐中。
“二郎,如今军营实际招了八百多人,光靠鲁华和张胜两个都头带着操练,效率太低。本官想让你从军中挑选百名精锐,组建一支亲卫队。
这支亲卫队不归左右营管辖,直属本官调遣,由你兼任队长。人选你自己挑,不拘出身,只看本事。”
武松直接抱拳道:“都监放心,武松定当选出最好的兵来!”
以上
他这个人是个急性子,说完就喊着玳安一起出去选人了。
玳安代表的是西门庆,由他跟着办事也方便。武松这才是粗中有细,精明着呢。
他大步往操练场走去,挑人的标准简单粗暴。
先跑五圈,跑不下来的淘汰。
再举石锁,举不动的淘汰。
最后挨个过拳脚,撑不过三招的淘汰。
八百多号人被他一通折腾,不到晌午便筛出了七八十人,个个膀大腰圆、目露精光,站在一起杀气腾腾。
武松出去后,西门庆又把鲁华和张胜叫到帐中,关上门,将昨夜府里进了夜行人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具体细节,只说是有人趁夜色潜入府中窥探,虽然没有伤人,但不可不防。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本官想从营里选几个得力的人去府上做护卫,你们俩有没有什么主意?”
张胜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都监,末将在街上混了十几年,蹲墙根、盯梢、防人暗算,这些都是老本行。
末将这人嘴笨脾气冲,带兵操练反倒不如鲁华。都监要选护卫,末将愿去府上,给都监看家护院!”
鲁华支吾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粗声道:“都监,末将也想替都监分忧,可末将这性子您是知道的,粗手笨脚的,让末将看大门,没准把您府上的丫鬟都吓哭了。末将还是想留在军营,替都监练兵。”
西门庆笑了起来。
鲁华这人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确实不适合做看家护院的精细活。
张胜心思细、手脚快,又在街头混过,擅长盯梢和反盯梢,正是护卫队长的最佳人选。
当即便拍了板:“张胜,那就你来坐我这个护院队长。再挑二十个身手敏捷的弟兄,一起负责府上防务,俸禄翻倍。鲁华继续留在军营协助武松操练乡勇。”
张胜激动地单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
他在街头混了十几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从来没有人拿正眼瞧过他。
如今西门庆让他当护卫队长,把一家老小的安危交到他手里,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等张胜把二十人选出来,西门庆决定亲自传授他们武艺。
他让人在操练场的一角辟出一块空地,将张胜挑出来的二十名护卫队队员召集过来,开始教他们形意五行拳的基础招式。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底子扎实,学得也快。
西门庆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形意五行拳讲究的是意到拳到、劲力贯通,不求花哨好看,只求一击必中。劈拳取其势,崩拳取其锐,钻拳取其巧,炮拳取其猛,横拳取其变。”
拳法教完了,他又把张胜单独叫到一旁,传授了几样后世安保工作中常用的布置陷阱和警戒的手段。
比如在院墙下铺细沙留脚印、在屋顶死角设置绊索配合铃铛报警。
张胜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咋舌:“都监这些手段,比江湖上的老贼还高明!”
忙完这些已是午后,西门庆刚回府,玳安就来报:“大爹,花大爷来了,说有要紧事找您。”
话音刚落,花子虚已经从院外走来,玳安也拦不住他。
“大哥!小弟可算等到你了!昨儿跟你提的那事,小弟回去跟我叔叔说了,他老人家已经点了头!让我今天务必请你去紫云庄走一趟,给他瞧瞧那喘病。”
西门庆心中冷笑。
花太监这老狐狸,这么爽快让自己去诊病,其中必有蹊跷。
不过这也正中他的下怀。
他正愁没有机会去探花太监的老巢,现在对方主动开门,反倒省了他不少工夫。
他让张胜点了十名护卫骑马随行,自己跟花子虚同乘一辆马车,出了南城门往城郊的紫云庄驶去。
紫云庄坐落在清河县南郊十五里处,依山傍水。
庄门前立着一对汉白玉石狮子,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阶下站着四个腰挎快刀的护卫,气势比县衙还要森严几分。
马车在庄门前停下,花子虚一探头,护卫赶紧让开放行。
进了庄门,迎面便是一座极大的假山,山石嶙峋,流水潺潺,绕过假山才看见正堂。
西门庆看在眼里,心头愈发笃定。
这老太监在宫里混了一辈子,贪的可不止是银子,这庄子都有些逾制了,胆子真不小。
花太监在正堂东侧的暖阁里接见了他。
暖阁里燃着一炉龙涎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有些发晕。
靠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斜倚着一个年过七旬的老者,身形瘦小,面容枯槁,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却像两条毒蛇盘踞在深陷的眼窝里。
花子虚上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叔叔”。
花太监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朝西门庆的方向微微转了转脖子。
“西门都监,久仰了。”
花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听得人浑身不舒服。
他抬起那双三角眼,目光在西门庆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忽然咧嘴笑了笑。
西门庆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花太监朝旁边的丫鬟挥了挥手,丫鬟便领着花子虚退了出去,顺手将暖阁的门也带上了。
暖阁里只剩两个人,龙涎香的烟气在两人之间缭绕。
花太监盯着西门庆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却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西门庆的后脊梁。
“西门都监,是蔡太师派你来收拾咱家的吧?”
第60章 花太监的手段
花太监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但是分量极重。
西门庆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些慌。
这剧本不对啊,就算花太监知道也不会这么快就拆穿自己。
他心里慌得一笔,但是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故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然后才放下茶盏看向花太监。
“花公公这话从何说起?在下不过是个开生药铺的商人,侥幸搭上了蔡太师的线谋了个官身。公公若是因为在下是太师举荐的,便疑心在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差事,那可就冤枉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继续说道:“公公不如破费些银子,托人送到太师府上。这年头,没有银子摆不平的事。
不怕公公笑话,在下这个兵马副都监,光孝敬太师就花了五千两。公公在宫里当了一辈子差,这点道理比在下明白。”
花太监那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干瘪的嘴角微微翘起,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他盯着西门庆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咳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