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有不少面生的读书人,想来是宋慎之、董季明等的友人朋党?还有不少奢华的马车停在人群外围,掀开的车帘里,偶尔能看到一双双投来的怨恨眼神。
那该都是世家大族中人吧?要让李二下旨弑亲,这些世家必然都作出了极大的让步……这都是恩人啊!
这般想着,李象朝着几辆马车处,郑而重之的叉了叉手。却见那几辆马车中人见他如此,竟是愤愤的摔下车帘。
嗯?我都要死了,怎么他们的怨气还这般重?
哦明白了,以为自己被挑衅了是吧,啧,小肚鸡肠。
“殿下!”
见李象枷锁脚镣一应俱全,宋慎之等人本就心下不忍。
此时却又见到李象朝着众人团团叉手行礼,面色淡然,大义凛然。
“殿下皇族贵胄,为我等遭此无妄牢狱之灾,已是大恩。”
“而今将上刑台受辱,却还顾念我等情绪,安慰我等……”
一众寒门士子之中,竟是有人真情流露,落下泪来。
“哎,怎还有人哭了?莫哭莫哭,多大点事。”李象注意到了有人竟在哭泣,遂大笑安慰道:
“此乃求仁得仁,于我而言,亦是大喜之事!你等当为我贺才是!”
“殿下!”
“殿下大恩,我等不知如何厚报!”
“殿下乃为我等受刑受辱!我等,我等实不知如何报答!”
“呜呜呜……殿下!”
李象一言,竟是惹得一众寒家子感动哭泣起来。
先是宋慎之等几个跟随过李象前往朱雀门叩阙的士子当场向李象哭跪,而后,其他随他们而来的寒门生员们,竟也纷纷朝着李象下跪,感谢起李象的大恩来。
惹得许多只是凑热闹的百姓惊疑不已,纷纷打听今日在东市要“处斩”的乃是何人。
待听到是那位在朱雀门前,那位为寒门请命、要求改制科举的皇孙时,那些本只想着看热闹的百姓,亦纷纷动容。
“谁说皇家子弟都是娇生惯养、自私自利?这位小殿下,是真的有心疼咱们天下读书人、疼咱们平头百姓!”
“说是处斩,我看多半是冤枉受委屈!这般大义的小郎君,怎么会是罪人?”
“可怜哟!好心没好报!那些当官的世家老爷们太狠了,自己把持一辈子功名,见不得普通人出头,逼着皇帝罚救命的好人!”
“这般俊俏的小郎君也杀,真是好狠的心!依俺看呐,把那些世家老爷们都拖来东市斩了,十个里面倒有九个不冤枉!”
一声声质朴的感慨此起彼伏,原本看热闹的市井百姓,此刻尽数收起了戏谑好奇,眼底只剩敬重与惋惜。
“阿耶,这……”
听着车边百姓们对着刑台上窃窃私语,马车车帘后的郑敬之只觉得如坐针毡,忍不住拽住了父亲郑仁则的衣袖。
郑仁则亦是满脸难看,听着这些百姓黔首自发的感念与鸣不平,只觉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怒火,烧得浑身发僵。
来观刑本是为了稍出一口气,怎么现在反而,觉得更憋闷了?
“你们……”
李象抬手欲唤众人起身,可他越是这般,台下一众士子越是心绪翻涌,悲恸难抑。
尤以宋慎之几人最为动容,泪眼婆娑,几乎哽咽窒息。
他们虽早知内情,清楚今日并非真的问斩,注定只是虚惊一场。
可即便知晓结局,看着李象带镣立刑台、为他们寒门背负屈辱,依旧心痛难忍。
知道内情之人尚且如此,那些闻讯从朱雀门匆匆赶来、毫不知情的寒门儒生,更是彻底情难自禁。
千百士子齐齐跪地稽首,哭声连片,震彻东市长街。
李象立在高台之上,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俯首痛哭的书生,竟也微微感动。
所谓变革科举,不过是自己为了求死,顺手为之。
何曾想,这一场顺势为之,竟让这些寒门士子感念至此!
饶是李象此时,满心都是即将回到现代的喜悦。但如此氛围,也让他不自觉便收了平日嬉皮笑脸的神色,面容渐渐肃穆。
这也使得邢台上的气氛,越发悲壮。
“本还想着,临死前究竟是以《石灰吟》明志,还是以横渠四句留世,装一波大的,然后再潇洒落幕呢。”
此刻,望着这群赤诚纯粹、受尽桎梏的寒门学子,他心中骤然转念。
“罢了……都要走了,就给这些寒门学子们,再留一份‘遗泽’吧。”
一念既定,李象转过头,神色郑重,看向身侧的孙伏伽。
“孙寺卿。我既将死,可否。”
“帮我向皇帝呈一份遗奏?”
? 第102章 掀开世家大族的底裤看看!
此时的孙伏伽,亦被这百千士子东市跪泣的场面震惊到了。
“这皇孙年未弱冠,短短时日,竟能聚拢起如此人望!”
待听到李象提出要上遗奏,他顿时从怔愣之中醒转。
“嗯?好,好,来人,速取纸笔!”
方才的李象一脸混不吝模样,他只想着要狠狠吓唬他一番。但此刻见李象面容肃穆,孙伏伽却又觉得于心不忍了。
这竖子……终究还是知道怕的。方才一脸喜色,或许只是想着死后,不教他人因他之死而挂念嗟叹?
此时死之将近,终究还是露出了凝重之色。
还想要上遗奏……是想要最后留下些忠直之言,给陛下么?
“不必取纸笔。劳烦孙寺卿将我今日之言记下,告知他便可。”
“我这遗奏,并非只给皇帝,也想说给寒门子弟,与天下万民知晓。”李象道。
李二那老登阴暗的很,自己这番话若只单独给他看了,老登或许会觉得这话威胁到了他的朝堂平衡,而把这遗奏藏起来或者丢掉之类,不教他人知晓。
而当众说出,将这番话传扬出去,不止影响范围更广,也能让那些世家更加难受!
或许这一番话会被在场的某个生员记述下来,出现在某一本野史之上,日后,被某个有思考的有志之士读到。
从而,使得华夏更早摆脱封建的毒瘤,诞生新思潮,避免一些历史上本该有的悲剧,也说不定呢?
听到李象有话要说予他们听,一众寒门士子与百姓们,俱都安静下来。
连那些躲在马车车帘后的世家子弟们,也冷冷的看向邢台之上的李象,等着听听他会说出怎样的遗言。
“诸君。”
长风掠过东市高台,沉重的铁镣撞击的哗哗声响不绝于耳。刑台之上那道少年身影却是挺拔如松,风骨凛然。万众目光灼灼,尽数锁在李象身上。
整座东市鸦雀无声,唯有风声轻啸,静待他的肺腑之言。
“今日我李象身死于此,乃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一语落下,台下士子肩头一颤,压抑的哭声险些再度崩涌。
“诸君不必为我哀悼。”李象露齿一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非只皇帝,也希望你们能听我忠言。”
“儒经可修身、可立德、可明礼、可治民,是为立国之基、立身之本。”
“但!务需警惕,莫要使那儒学,成了他人剥削你等的掌中刀。”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沉肃,振聋发聩:
“修身之学,不足以尽天地之理;礼法之论,不足以穷万物之用!”
“科举改制势在必行,而且,非但应该改其取士之不公。更应当改去以儒学取士的根本!”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一静,无数人瞳孔骤缩,满脸震愕!
自汉武独尊儒术以来,天下读书人皆以儒学为正统,百家式微,诸学沉寂。千百年来,世人根深蒂固,认定唯有研读儒经、恪守礼法,才是正途学问、入仕大道。
此刻李象当众推翻千年定论,无疑是石破天惊,颠覆了所有士子,甚至是要颠覆数千年来所有学子们,所毕生信奉的治学根本!
此言实在太过惊骇,一众寒门士子茫然抬头,怔怔望着高台之上的少年,无不心神巨震。
就连孙伏伽,都愕然的看向李象,不明白他,为何竟说出此等惊世骇俗之言。
马车中,郑仁则更是错愕的看向前方刑台之上的李象,只以为李象疯了。
即便是以为自己要死,又何必说出这番言语。
莫非是想通过质疑儒学正统,来挖他们世家家学的根?
可质疑儒学,这件事本身,就是自绝于天下!
哪怕他在这些寒门子弟中有了如此大的声望,此话一出,也必然有许多本来心向于他的寒门子弟,要对他弃如敝履!
想起李象不过是假作斩首,郑仁则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这竖子,说出了这一番悖逆之言,之后却发现自己未死……
嘿嘿,到时候,他惊觉自己一番狂言,却是让自己自弃于天下,不知会是何种神态?
面对众人的惊愕质疑,李象却是神色不变:
在以千年为单位的漫长时光面前,所有政策、谏言都终会黯淡。唯有思想,才能在时间长河的不断冲刷下,也仍旧始终熠熠生辉,始终闪闪发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离开这里时,尝试去种下这一颗思想的种子,看他能否提前萌芽,提前使这块大地、这个民族更加伟大。
领先时代半步是天才,领先时代一步就是疯子。他此时被所有人当成疯子,也是意料之中。
在一片哗然惊愕之中,李象手戴枷锁,侃侃而谈:
“儒学本没有那么高深。圣人之言,自是大抵无错。可有些大儒世族,却喜欢断章取义,名义上讲着为圣人作注,实际上,却是将本来浅显简单的道理,按照他们的想法牵强附会!”
“他们就是要把儒学搞成神学,把儒家搞成儒教!就是要黔首百姓,要寒门士子解读不了儒学经典!”
“如此,他们才可以披着‘家学渊源’的外衣,垄断儒学,进而垄断科举,牢牢把持住天下所有人的进身之阶!”
“这才是那些世家大族们,真正的根基所在!”
马车之中,郑仁则幸灾乐祸的神情一僵。
看着车外,那些本来还在哗然的寒门士子们,神情复又变得严肃,继而纷纷若有所思,他陡然觉得脑后升起一股寒意。
“……阿耶?”马车之中,郑敬之的脸色亦是十分难看。
家学渊源,本就是他接下来最后也是最大的倚仗。
竟也被那狂悖的竖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言给揭穿了?
然而李象还没说完,他继续道:
“但只是把持住所有晋升之阶,他们就会满足了吗?”
“不,他们不会!”
“只是这样,也不过是回到了以前的九品中正制度中去而已。在他们看来,这只是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