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兄所言极是,我等当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士子们齐声谢恩,声震长安。
孙伏伽颇诧异的看了王玄策一眼,心道寒门士子之中,果然也有厉害人物。
此人一句谢恩,却是无异于让这些寒门士子,统统向皇帝表了忠心。将寒门科举公正与否,与皇帝的威望锁死在了一起。
论及心性手段,却是比宋慎之、董季鸣等人,都要强出许多筹。
“孙寺卿。”一片欢腾之中,却是宋慎之等学子,朝着孙伏伽挤了过来,低声问道:
“陛下虽决意变革科举,那殿下呢?”
“可有旨意要释出殿下?”
“你等不用担心。”见宋慎之等人如此关心李象,孙伏伽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有才学之士,亦有忠正之臣,寒门士子,方能在这大唐成了气候。不枉那竖子如此看重寒门。
“陛下已于朝会中明言,殿下殴打郑郎中,不过是年少无行。”
“一会,带去东市假作斩刑,吓唬一下皇孙,实则只责打几板子,给郑氏一个交代,便算是过去了。”
“什么!”一群人面色大变,宋慎之忿忿不平道:“安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殿下!”
“你等稍安勿躁。”孙伏伽摆摆手,制止了他们。
“郑氏树大根深,陛下总该有个交代。以小儿无行轻责几板子,也可堵住郑氏之口,日后郑氏如仍要纠缠皇孙,他们便要理亏。”
“况且……皇孙虽有成大事之心,却屡屡弄险。数度激怒陛下。”
想起李象的那些狂悖举止,孙伏伽摇头苦笑。
“稍加惩戒,正可磨砺其心性。若是再这般狂悖下去,失却圣心,到时,才是灭顶之灾。”
孙伏伽想起怀中的那本名册……太子或许悖逆,但绝非如市井所言那般无能。
万一,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能够……
大唐宗庙传承,能够正大顺遂,合乎礼制纲常,这才是一众忠直之臣所愿啊!
即便只是万一,也不能坐视那竖子失去圣心才是。
宋慎之等人自不知道孙伏伽的心中,已经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们心中仍为李象不忿,但孙伏伽的劝诫,也确实有其道理。便也纷纷按耐下来。
董季明突然问道:“那么郑氏之人,可会前往观刑?”
“……他们于朝会上大败亏输,为泄心中之愤,许是会去观刑的。”孙伏伽道。
“那怎么行!”宋慎之等人愤然而起。“安能教殿下受彼辈小人之辱!”
“我等也去东市!为陛下撑腰做胆!倒是要看看,那些世族之人,敢不敢在我等面前欺辱殿下!”
“是极!我也去!”
“我等也去,愿为殿下之势!”
那十几名跟随过李象的士子们尽皆表态道。
“……好罢,你等要去便去,只是到时候,莫要喧哗,也莫要泄露了陛下吓唬皇孙的心思。”孙伏伽无奈的笑了笑。
这些少年郎也不想想,那竖子是要脱光了裤子被打板子。
聚拢起来围观的人越多,那竖子岂不是越没脸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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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一声,牢锁解开。
木槛被打开了,正躺在草垛里呼呼大睡的李象迷迷糊糊被吵醒,第一句便是:“嗯?是不是放断头饭了?”
牢门外,孙伏伽的嘴角抽了抽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他努力绷住脸,叹了一口气。从牢头手中接过一份食盒,一脸悲怆的放在李象面前。
“殿下……用过了饭食,便随老臣走罢。”
“走?”李象一愣,这才发现牢门大开,孙伏伽还亲自来了。
“去哪?”
“东市。”孙伏伽努力做出肃穆的表情。
“东市?”李象一愣,继而大喜!
长安城行斩刑之所,就在东市的一课老槐树下!前段日子,侯君集就是在这死的。
“还吃啥啊!”李象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无视了餐盒就拖着孙伏伽往外走。
回去吃疯狂星期四配肥皂快乐水,不比这大唐的断头饭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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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这事情,当真就这么算了?”
郑家马车之中,郑敬之满面不甘,拽着郑仁则的衣袖问道。
科举中试,春风得意。他郑仁则,还等着吏部授官到一个膏腴富贵之地,从此据有官身,青史留名。
谁曾想,先是被那竖子皇孙羞辱,而今更是被剥夺功名……
圣旨里说的好听,“暂缓授官”,要他们重考制举之后再定。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郑敬之连经义都背不齐整,若无家族庇护,如何能够通得过科举?
更遑论,朝廷还有改革科举之意……
若是无法通过制举重试,丢了官身,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他郑敬之并无才能,乃是舞弊幸进之徒?
“闭嘴!为你这逆子,你阿耶我已是颜面丧尽!”
郑仁则骂道。因着发怒,脸上那不可名状的形状又红得更明显了些。
“谁能想到那竖子竟留下了如此后手?竟煽动寒门士子再叩天阙……有他们做借口,陛下自然乐得以民意为名,警告打压我们世家。”
“陛下旨意方下,短时间内,我等自是不能对科试下手……你且好好读书罢。若是不能通过恩科制举,看为父怎生料理你!”
郑敬之一缩脖子,心虚不已。继而又忿忿道:“陛下也真是糊涂了。”
“那些泥腿子粗浅蠢笨,出身低贱,与畜生何异?畜生再多,说的也不是人话!何必听之!竟为此得罪我等士族!”
郑仁则横了儿子一眼,却也并未反驳,而是道:“陛下起于关陇,素来以关陇豪门,平衡我山东世族。”
“而这几年我山东世族,与关陇豪门通婚者甚众,陛下早有意提拔寒门,用于平衡我等与关陇两派。”
“寒门出身卑贱,素无根底,只能依附皇权。这样的人,陛下用起来,才堪称放心。”
“近些年朝中崛起的孙伏伽、马周等,皆是此类。”
“——不过,千年根基,又岂是陛下一言就能掘断。纵使如今暂将科举大权交还陛下,也不过暂且蛰伏罢了。”
“寒门进学不易,我等却有家学渊源。只消守住家学,假以时日,自有复起之日——这便是祖宗留给我们的底蕴。”
“到时……自有他们好看。”郑仁则咬牙道。
“——阿耶,可那时,却不知还要等到几时!”郑敬之却仍是忿忿不平道。
“那竖子数度欺我辱我,我恨!我只想立报此仇!”
“……易云,君子当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郑仁则瞥了儿子一眼。“今番前来观刑,便是为了让你稍解心中郁结。”
“你若心有不甘,到时,上去羞辱那竖子几句也好……嗯?那车上,莫不就是那竖子?”
前方,一辆大理寺的马车缓缓停下,一人带着镣铐,从车上跳将下来,却还在左右观瞧,不正是李象那个竖子?
郑敬之见了李象,只觉一阵无名怒火,从脚底窜至头上。
当即叫停了自家马车,跳下车去。
郑仁则也是面色一沉,下车和自己儿子一起,往李象那边瞧去。
郑敬之怒意勃发,一面走,一面正盘算着,要如何趁着这竖子惶恐不安之际,吓唬羞辱这竖子一番。
却见李象看见了他们,竟是两眼放光,拖着脚镣哗啦哗啦的就迎了过来。
“哎呀!郑兄!郑伯父!”
“错怪你们了!是错怪你们了!你们郑氏不是吹牛啤,是真牛啤啊!”
“没想到你们如此给力,这事儿办的……妙!大妙!太妙了!”
“可惜不知道你们坟头在哪……要不等我回去,高低在你们坟头上多上几炷香!”
“好人啊!荥阳郑氏,真是好人呐!”
李象言辞恳切,握着郑敬之的手晃啊晃啊晃,眼中竟当真流下几滴感动的泪来。
郑敬之一脸懵然,一肚子要放的狠话憋在肚子里,僵在原地。
这竖子,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 第101章 给这些寒门学子,留一份‘遗泽’罢
不止郑敬之脸色难看,就连郑仁则,面上也是惊疑不定。
李象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但偏偏连在一起,却是听不出究竟是何意味:说什么坟头,听上去像是威胁。
可看那神情中的感谢,似乎又不是作假?
他面色变了数变,最后一振衣袖,“某倒要看看,一会受刑之时,你还能否如此惫懒!”
说完,他带着满脸愤恨的郑敬之,回到了马车之上。
李象倒是不以为意,他是真心感谢郑家。李二那厮爱名如命,指着鼻子骂他都求死不成。
这郑家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用政治交换换李二赐他一死啊!
好人!绝对的好人!回去之后,必须得找到他们的坟头上几炷香。
“嗯?老孙头,为何这样看我?”
李象目带感激的看着郑家父子离去的背影,就差给郑家父子敬个礼了。一转头,却正撞见见孙伏伽古怪道眼神。
“……无事。”孙伏伽古怪的挪开了眼神。
这竖子,竟当真毫无惧色。对郑家父子也不似作伪。莫非,当真是视死如归的大义之士?
“莫非是吃醋了?要么,老孙你准备把坟头安在哪儿,先和我说说?”
“我回头,也给你多上几柱香?”
孙伏伽面色一黑,别过脸去。
不不不,这疯言疯语的竖子,断然不可能是什么志士……定然是哪里想岔了。
一会,定要狠狠吓唬这竖子一番。
此时已是午时将至,两名大理寺吏卒押着东张西望的李象上了槐树下的高台。见那专门用来行刑的高台竟来了人,东市人群亦慢慢聚集过来。
李象这才发现,高台底下,竟是已事先聚拢了不少人群。这些人布衣冠带,宋慎之、董季明等赫然也在其中,竟都是些寒门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