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174节

  李世民何其睿智,听到开头时,便已经渐渐敛去了脸上的不悦之色;听到中段,神情已是分外专注,露出思索之色;而听至最后,更是身体微微前倾,眉心拧起,手掌也不自觉的攥紧。

  他想起李象曾经说过的“百姓方为天下之功臣”的论断。这“阶级论”,一听便是那句话的延伸与补充。

  他已是相信,这一番理论,是出自那竖子之手了。

  “正是。”马周点了点头。用一种慨叹的语气道:

  “昔时,圣人只说‘民为贵’,‘民如水’,却从未讲过民为何贵。”

  “治国治的究竟是民,还是官,千年来莫衷一是。天下世代轮转,也未有人彻底说清,其中关窍究竟因何。”

  他越说越是动容,连日来胸中激荡的思潮尽数倾泻而出,语气满是由衷的叹服:

  “只有皇孙,一个‘阶级论’,道尽了天下治乱根由,述尽了天下兴亡的本源——百姓劳作,所产生的收获,方是天下之本。然而百姓却地位底下,只是最底层的‘被盘剥者’,此为天下弊政之根由所在!”

  李世民低着头,若有所思。

  李治心底暗自不以为然,飞快权衡利弊,面上却不露半分猜忌,只是故作懵懂疑惑,开口问道:

  “马公,可这与赤诚,忠心,又有何关联?”

  “回晋王殿下,皇孙做出这些事,必定是有根源,根源……对了!”

  马周一面说,一面似乎也渐渐找到了李象做事的脉络。

  “这些事,皆是为了百姓张目啊。”

  “正因皇孙心中坚定以为,百姓乃是天下之基石,故而,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面。”

  “如引寒门监生堵截朱雀门,如焚烧勋国公府门楣,如冲撞衙署……虽然,看似都是胡为悖逆之行。”

  “然则,堵截朱雀门,是为使贫家子弟亦有晋身之阶;”

  “焚烧勋国公府门楣,是为使勋戚亦不敢欺压百姓;”

  “冲撞衙署,是为惩治以权谋私、恃权盘剥百姓之辈。”

  “追究其根源,皆是为了百姓。归根结底,终究是源于忠于我大唐。”

  “即便如此。”李治眼底掠过一抹阴鸷,但面上仍是一副疑惑模样:“为何不报官呢?即便不报官,他是皇孙,也大可向父皇上疏或是面陈。”

  “如此行止,岂不是直接坏了朝廷威严。而且……父皇也更加难做。”

  “还是稚奴孝顺……而且此言,也的确有道理。”李世民心中暗想。

  却见马周面露思忖,而后道:

  “臣以为,皇孙或许……是为了敲打。”

  “敲打?”

  “不错。”马周沿着自己的思路思考李象,只觉得越想越是那么回事,是以语气更是笃定:“朝臣、官僚、世家,哪一个不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朝廷之上,也尽是世族。又有哪个人干净?若是让他们处置,免不得官官相护、互相推诿,最后即便处置了,不过扬汤止沸尔。”

  “皇孙要的,就是将藏在盛世帷幕之下的疮疤,硬生生撕扯开来,摆到朝堂上和天下人的面前来,使得天下人皆不能忽视此积弊,纵使仍旧有奸人贼心不死,日后依旧要盘剥百姓。然而有此先例,奸人也会投鼠忌器一些。”

  马周语气铿锵,越是剖析,越是觉得通透,只觉得自己已然解开了所有旁人不解的皇孙李象之症结:

  “而且皇孙次次引着百姓起事,正合‘民权’二字,乃是予民权力之举。”

  “这是在告知百姓,他们并非蝼蚁,万民亦有资格直视不公,争求公道!”

  “看似冲动悖逆,实则却是奋不顾身之举!”马周慨叹道。“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啊!”

  “……”

  李治无言以对,长孙无忌神情阴鸷。李世民摸着下颌,却是越想,越觉得似乎就是如此。

  那逆孙,莫非还真是为大唐百姓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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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欠!啊欠啊欠!”大理寺狱中,李象莫名的打了几个大喷嚏。

  “莫非是马周去李二面前转述了?”

  “嘿嘿,领先时代一步就是疯子,这领先了一千三百多年的革新思潮,该是要把老登给唬个半死了吧!”

第288章 皇孙之心,非为一人!

  李象并不知道,这一番“赋予民权”的论调,非但没有将李世民唬个半死,甚至还让李世民十分意动,若有所思。

  归根结底,大唐的君权其实并不绝对集中,地方上的许多权柄,其实仍掌握于世家大族之手。

  李世民并不介意百姓们分走一部分属于世家的权柄,就如同朱元璋并不介意百姓们头顶大诰,绕过地主和地方政府,进京告御状一样。

  在皇帝看来,百姓积极举告、对抗世家,只是下层阶级的互斗争夺。一定程度上,是将削弱世家的刀柄递到了皇帝的手上,反而是巩固皇帝权柄的手段。

  再加上时代的局限性以及儒家思想的惯性,不会轻易抛弃“君臣”这一概念。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若说李象所传达的正确的“阶级论”是革命派,是要彻底颠覆旧有的封建阶级统治,才能够构建出新的社会关系。

  那么,马周所能理解到的“阶级论”,就只是到“改良”的程度。

  毕竟,现在的大唐还正处于上升期,谁会想要在这时候掀起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来改换天地呢?

  一千年后的光荣革命都还保留君权呢,饶是马周聪明绝顶,也不可能一步到位。

  能领会到光荣革命那个程度,都算是惊世骇俗了。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李世民非但没有感受到“阶级论”与“三大民论”是架空君权的悖逆之论,反而对其中所蕴含着的精辟剖析、以及独到的治世眼光颇为认同。

  然而长孙无忌,却只觉得这些东西是故弄玄虚,甚至心生抵触。

  长孙氏乃是门阀,长孙无忌更有使长孙氏如五姓七望一般,成为一流世族的野心。又如何能看得上这套说法。

  见李世民面露沉吟之色,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心头骤然一紧,再也按捺不住。

  “陛下,臣有拙见。”

  “此言,看似为民请命,匡扶吏治。实则,却有乱尊卑,坏礼法之嫌。”

  “自古乾坤有序、尊卑有别,士农工商,各安其位,方是太平正道。若纵容百姓随意非议权贵、对抗官府、纠举世族,会不会开了以下犯上之先河?”

  “唔……”李世民闻言,眉头果然皱起。礼法治国,此乃先贤定规,大唐此前亦是如此治国。虽然那一套“阶级论”听上去颇有道理,但毕竟未经实践。

  而且比起马周和李象,李世民也显然更信任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见状,继续道:“对于象儿平素所为,朝臣本就已颇有微辞。”

  “况且,若是为大唐着想,又何必几次三番,诋毁于陛下?”

  “陛下乃大唐之天子,陛下失却声名,即为大唐失却声名。此事于大唐断无益处。臣以为,还是应当惩处才是。”

  “否则,何以振礼法纲纪。”

  李世民一面听着,指尖一面轻轻摩挲着案沿,眉头深锁,面色沉凝。

  两个观点,一新一旧,各有道理。但长孙无忌还将李象平素的悖逆言行摆到了台面上,暗暗给自己增加了砝码。想起李象昔日的那些悖逆之言与冲撞之举,李世民神色果然差了几分。

  “那辅机以为,该如何对那竖子?”

  “陛下。”长孙无忌站起身来,捋须淡然开口道:“臣以为,百姓请命、皇孙悖逆两事,不可一概而同。”

  “此番象儿引人冲撞衙署,闹得甚大,更是引得百官震动。”

  “若此番再不惩治,恐天下人皆会质疑朝廷纲常法纪。”

  “还是先平息朝中非议要紧。且象儿那性子……也确实该磨一磨了。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磨砺一二,才能更知晓礼法纲常。”

  说罢,还特地苦笑着揉了揉肚子。

  想起李象还曾当众踹了长孙无忌这个舅爷一脚,李世民面色更难看了三分。“那竖子,朕的确是管教不严。”

  长孙无忌摆摆手,心中已是暗喜。

  马周却是急了。他上前一步:“陛下,此举不妥啊!”

  “惩戒皇孙,那那些被夺去田亩的老兵怎么办?”

  “自是秉公论处,宾王何复多言?”长孙无忌淡淡道。

  “秉公?此事事涉博陵崔氏,如何秉公?即便他们今日能要回田亩,明日呢?世族必变本加厉,甚至还要报复!”

  “今日皇孙为民出头,朝廷惩戒了皇孙。明日还能有何人敢再为百姓出头?”

  “今有皇孙不惧权贵、不惧君王之怒,敢以一身骂名,为黎民百姓争一公道!而陛下若只为堵朝臣世族悠悠众口重惩皇孙,看似是规整纲纪,实则就要寒尽天下万民之心!”

  “自此以后,权贵横行无人敢拦,官吏贪腐无人敢揭,百姓受欺只能俯首认命。如此礼法纲纪,当真就能稳固天下了吗?”

  马周声声疾呼,舱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孙未必便不知晓礼法纲常。”他话锋一转,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朝着李世民深深下拜。

  “若是不知晓礼法纲常,皇孙便不会数度犯颜直谏,更不会屡屡在陛下面前,重提玄武门之事。”

  “放肆!”听到“玄武门”三个字,李治浑身一颤,立刻起身怒斥。

  但李世民却是抬了抬手,让李治退到后头。

  只是面色早已变得不善。

  马周却是面色未变,觉得自己已经窥破了李象的内心,并且越想,越觉得正是如此。

  “朝堂纲纪,确实重逾泰山。然则纲纪之存,是为了大唐强盛万年,而大唐能强盛万年与否,非只在于纲纪,在百姓能否乐业安居。”

  “所谓仓廪足而知礼节。天下安稳,百姓安居,无须严刑苛法,天下自然便有纲纪。反之若是朝堂不公,百姓蒙难,苛待为百姓出头之人,便可以振兴纲纪了吗?不过是扬汤止沸罢了!”

  “再说皇孙,陛下试想:皇孙年未及冠,又是皇族贵胄,纵使太子已然被废,然而相较他人,仍有着大好年华。”

  “又何必不顾生死,做下那些事来?他能想出这等惊世骇俗的大道理,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平日所行,乃是求死之举吗?”

  “皇孙犯颜直谏,是想揭君之过。重提玄武门,是想警君之失。为百姓张目,更是为大唐江山万年计!”

  他越说,越是动容,说至最后,更是一揖到底。

  “皇孙之心,非为一人,乃为千万人。”

  “我大唐,难得出此惊世之贤德,陛下,更是难得能有此圣孙!”

  “皇孙之心,非为一人,乃为千万人。”

  “还望陛下,明!察!”

  马周高声疾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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