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不愿再多落下,一个当众弑孙的千古骂名。
“陛下。”长孙无忌深谙帝王心思,自然看破了李世民的迟疑。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为社稷考量的恳切:
“此子所言皆是帝王权术、国本秘辛,本就不宜外传。今日当众脱口而出,已然流毒甚广。”
“若再纵容放任,日后必有居心叵测之徒以他这番歪理擅自揣测陛下,蛊惑人心,搅动朝局,祸乱天下。”
“唯有斩杀此子,方能明示朝野:陛下从不认同此等悖逆谬论。如此,可安群臣之志、稳世家之心,不令朝野与陛下离心,更能固李唐社稷根本。”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可想过,李象本就是戴罪庶孙,拿他处置,比起汉王李元昌,又有何不同?”
向李世民低语罢,长孙无忌陡然拔高语调,声震全场,刻意让满园文武宾客尽数听清:
“臣知晓陛下仁德,不忍苛待亲孙。”
“可此子屡犯天颜、妖言惑众,贬损朝廷威仪,亵渎君父纲常,已然犯下不赦之罪!”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臣伏请陛下立斩此子,以儆朝野邪言,稳固天家威严,断绝后世祸乱之源!”
长孙无忌身为国舅、司徒元老,当朝率先请斩,无形中已然给李象定下了死罪基调。
一旁萧瑀、褚遂良、岑文本等人神色凝重,个个缄默不语,无人贸然附和,却也无一人出言为李象求情。
于志宁强压心神,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窃喜。只觉长孙无忌此举才算拨乱反正,唯有除掉李象,才能压下今日这场惊天风波,保住自己半生清名。
李泰眼底更是掠过一抹隐秘快意,满心盼着李世民即刻下旨,将这个屡次戳自己痛处、处处坏自己好事的竖子就地正法。
然而,全场最欣喜之人,其实还是李象!
他望着挺身而出请斩自己的长孙无忌,眼底简直惊喜到无以复加。
成了!道爷我成了!
长孙老阴人,啊不,长孙大善人!
原以为这厮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当朝第一权臣亲自出面请杀,自己这作死进度,直接飙到顶点!
满园上下,无一人肯为李象发声。长孙无忌罗列的罪状条条冠冕堂皇,在场之人,心中亦都默认:长孙无忌此言,并非无理。
李象狂妄悖逆,确实罪有应得。
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心底权衡万千。
他心里清楚,李象今日这番言论一旦流传出去,必会动摇自己帝王威望,甚至撼动李唐传承的正统根基。
他也懂长孙无忌的深意:是在劝自己这个皇帝当断则断,借斩杀李象平息舆论、拨乱反正。
日后若有史笔非议,也可将苛杀皇孙的污名推给长孙无忌,由他担下强谏之过。
至于李象,不过一介庶孙,身份低微,对自己的名望、对大唐基业而言,分量并不算大。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才顺水推舟赐死了异母弟汉王李元昌,朝野之间,也并未掀起多少非议。
李世民本还在犹豫权衡,可当他目光扫过李象脸上的神情时,一股无名怒火骤然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竟是看到,李象在长孙无忌强谏斩杀、园中众人皆默默无言,对此默认的时候。
李象的脸上,竟是绽放出了完全违反常理的惊喜!
没有惊惧,没有不甘,反倒带着几分如愿以偿的畅快,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戏谑!
仿佛被长孙无忌请斩,于他而言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什么求之不得的美事!
李世民活了大半辈子,征战乱世,君临天下,见过贪生怕死跪地求饶的,见过傲骨不屈宁死不屈的。
却从未见过这般等着被赐死、巴不得立刻伏法的人。
李世民冷着一张脸,手指李象,缓缓开口:
“你……就这般想死?”
“你就这般恨朕?这般,想用你自己的命,来抹黑朕的功业?”
“你就这般想,用自己的血,来玷污我李氏的江山?”
李世民只觉胸口憋闷难忍,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凤目死死盯住李象,眼底怒火与错愕交织,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愠怒。
皇帝的话,让众人从噤若寒蝉中回过了神来。
然后,众人下意识的,便转头看向了李象。
就看到了李象那还来不及收起的,在唇角勾起的由衷笑意。
匪夷所思!
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萧瑀、褚遂良等人皆是眉头紧锁,心底暗道此子心性乖戾,全然不循人情伦常。
岑文本轻轻一叹,只觉今日之事,已然彻底脱离掌控。
于志宁则是看得目瞪口呆,连身子的颤抖都忘了,只觉得这皇孙简直疯魔了。李泰更是瞪大双眼,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死到临头,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倒是李象,被李世民突如其来的一句气话问的懵了,下意识的,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李二不会想说,偏不让我死之类的吧。
他看着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的威压沉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李世民。
决定继续把李世民气炸。
“李氏江山,还需要我来玷污?”
“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玄武门那日流出的血,已经足够玷污这大唐江山了!”
“只要还活着一日,我便不服你一日!昏君!你的江山传承,注定要盈满李氏鲜血!”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让这充满血腥的江山万年稳固了吗?”
“杀!快杀!杀了我!我也会在腐朽的棺材里喊出,你李世民就是个昏君!”
“杀了我李象,还有后来人!”
第54章 李二怕了!
人但凡看不透他人行事的本心与缘由,便总会下意识自行揣测,给自己编排一套看似合乎情理的解释。
此刻满园文武宾客,便全然看不懂李象这般桀骜刚直、悍不畏死的行径究竟为何。
那可是大唐至尊的皇帝陛下!是一手扫平乱世、奠立国基,开创贞观盛世、威加四海的一代明君。
是执掌生杀予夺大权,一言可定人荣辱、片语能决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论登基以来文治武功,今上足以流芳青史,受万世称颂,堪当千古一帝之誉。
可偏偏李象只是一介闲散庶孙,非但全无敬畏之心,反倒屡屡当众顶撞圣颜、直触帝王逆鳞。
如今大难临头、死罪悬顶,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战栗,眉宇间反倒藏着几分欣然快意。
这已然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更离谱的是,他方才竟高声放言,说出近乎巫诅国运的惊悚话语。
众人心中皆是不解:就算是为其父李承乾鸣冤抱不平,又何必如此口出狂言,诅咒李氏后人、诅咒大唐江山?
他李象,身上流淌的亦是李唐血脉啊!
万般费解之下,众人只能自行脑补出唯一合理的缘由——这位皇孙,与那位胆大谋逆、终被废黜的太子一般,早已是疯癫至极、偏执至极。
因为他疯了!只可能是他疯了!
李世民同样因为李象近乎巫诅的言辞,而浑身颤动,心绪翻涌。
只是他的心境,与满园众人全然不同,旁人或许,只当李象是疯言疯语、妖言惑众。
可李世民心底深处,却有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畏惧!
让他心底发寒的缘由,是因为,他知道,李象说的未必是疯话!
这已不是李象第一次当众妄议李氏传承、断言大唐国运。
但李世民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所谓巫诅鬼神之说。
他半生征战沙场,看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手上沾染的性命不计其数。
玄武门之中,他弑兄逼父,踏过骨肉鲜血才登上帝位。
若他当真畏惧鬼神谶语,当日便绝不会踏出那一步。即便重来一次,再给他抉择之机,他依旧会义无反顾走上玄武门之路,绝不会因虚无鬼神,动摇自己的决断。
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李象言语里那一份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透彻。外人只当这竖子满口胡言、狂妄悖逆,可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他打从心底里,隐隐认同李象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心底确实偏爱李泰,也确实动过心思,想借李泰制衡太子;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对李承乾多有苛责疏冷,太子性情日渐乖戾偏激,最终走到现在的地步,他身为君父,其实难辞其咎;
甚至他也明白,自古立储以嫡长,才是稳固国本、安定人心最稳妥的法子。立贤并无定标,极易滋生纷争,贻祸后世,确实有可能酿成宗室内斗、骨肉相残,让李氏皇族流血不止!
这些道理,他心底里,其实都认可。都无法辩驳!
但正因为心知肚明,才愈发心生畏惧。他怕的从来不是巫诅,而是——李象口中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或许根本不是妄言诅咒,而是道破未来李唐结局的预言!
“陛……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看着李世民浑身发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跪在地上的王德只当李世民是又被气昏头了,不无担心的劝道。
“朕……无事。”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那一抹让他不适的惊惧。
他李世民,没有错。
也决不会错!
再睁开眼时,李世民的眼中,只有帝王独断专行的果决与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冷电,先是直直审视向了长孙无忌,而后径直略过李象,扫向了群臣,扫向了众人。
最后,落在了李泰、于志宁一行的身上。
“青雀。”李世民声音清冷。“你的舅舅说,该杀了这竖子,你怎么看?”
“啊……我……”李泰一怔,抬起头来,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李象。
李象正一脸鼓励的看着他。
“疯……疯子……”一瞬间,李泰居然有些想呕吐。这李象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生死执于人手,居然还面带鼓励,满是欢欣……
这种超脱了他的掌控,甚至远超脱出他想象的对手,竟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眼看李泰居然避开了目光,李世民凤眼中露出一抹失望。
他的目光再转,最后,竟是看向了身后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也未曾说过的李治。
“稚奴,你觉得呢?”
“父……父皇?”突然被点名的李治满是震惊,似乎完全没想到,李世民竟会点到他的名字。
他手忙脚乱的叉手,情急之间,甚至连左右都弄反了次序。好不容易慌里慌张行好了礼,额上已是见汗。
“慌什么!”李世民沉声一喝,李治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一般,竟是被吓得浑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