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自诩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心、依从民意。那我倒有几言,想斗胆一问。”
他目光直视李世民,寸步不让,字字清亮,响彻满园:“敢问陛下,昔日玄武门喋血,杀兄逼父,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是陛下承天心民意吗?”
“当年你谋夺东宫储位,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也能称作是顺天心应民意吗?”
“彼时天下未定,你又凭什么笃定,李建成登基便不能安定四海,唯独你李世民,才配君临天下?”
“而今,你又凭什么一口断定,我阿耶承乾,定然做不得明君;反倒那头耽于安逸、刻意邀名的魏王,便堪为储、堪治大唐?”
园中众人又又又又骚乱了!李世民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群,因为“玄武门”这个威力十足的深水炸弹,而又再一次的沸腾了起来。
——嗯,还是玄武门好使。李象想。
正躲在韦挺身边,瑟瑟发抖,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泰,本只想着置身事外。
谁知听了这番话,身子又是猛地一颤,茫然抬头,满脸错愕。
明明李象句句没直接针对自己,可偏偏字字都把他牵扯其中,每一回风波,受伤最重的偏偏都是他。
他又气又惧,几乎委屈得要落泪,却又不敢出声辩驳,只能惶惶垂首,不敢再看任何人。
而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如寒铁。
玄武门,是他毕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偏生已经被这孙儿,当众掰开了数次。
这次在人群之中直面诘问,更是让他无从回避。
良久,李世民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面色沉黑,语气生硬自持:“朕御极一十七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终令四海安定、百姓安康。玄武门旧事,朕从不刻意避讳,朕一生功业功过,自有青史评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厉看向李象:
“至于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不敬师长,不循礼义。年近而立,依旧学业无成,德行有亏。世间岂有这般堪承大统的帝王?”
“巧了,还真有。”李象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嘲讽:
“汉高祖刘邦,年届四十方成就帝业,而立之时依旧斗鸡走狗、浪迹乡野,何曾学有所成?”
“有儒生登门拜谒,高祖竟摘下儒冠溺于其中,肆意辱慢,又何曾敬师长、尊礼义?”
“其创下大汉四百年基业,至今我华夏子民犹称汉人,比之陛下如何?”
“再说性情乖戾、行事偏激——陛下倒真是擅长给自己立牌坊。”
“你当真不知我阿耶为何性情日渐乖张、行事愈发偏激?——还不就是陛下你自己,纵容孔颖达、于志宁等一众腐儒,步步紧逼、日日苛责,硬生生逼出来的!”
李象侃侃而谈,为求逆言作死,语气间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陛下自诩圣明,可扪心自问,你究竟是如何栽培储君的?储君之任,本是为日后登基治国而定。”
“可你偏偏让一群从未真正治国理政、不懂治世实务的腐儒教导太子。他们只会空谈仁义,何曾懂得经邦济世?根本无有教导储君之能!”
低着头的于志宁,还有本该在晕着的孔颖达浑身一抖,和李泰一样,感觉自己受到了溅射伤害。
然而,李象这个大喷子还在发力。
“天下万民,皆可空谈仁义道德,唯独帝王不能!”
“帝王一身,肩负万里江山、天下苍生,手握四海权柄,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任。”
“顾仁义而贻误苍生者,纵然是礼教纲常,帝王亦当弃之;杀一人而可使天下安定者,纵然是至亲骨肉,帝王亦当杀之!”
“那群儒生,既是帮助皇帝治国的帮手,也是意图分润皇帝权力的仇敌!故而为皇帝者,不可轻信儒学,不可轻信臣属!甚至,还要不信纲常,不信天地!”
“太子身为储君,乃是来日天下之主,储君威权,皆传承自皇帝。为皇帝者,本该刻意维护储君声望威仪,使得其声名不坠,日后,才能威临朝野!控驭百官!”
“昔汉景帝为太子时,吴王刘濞之子于棋盘上羞辱景帝,景帝怒起执棋盘而杀之!”
“似孔颖达、于志宁者,刚愎自用,不敬太子久矣!常以道德书籍束缚、绑架太子,太子但有微辞,便辄斥骂!”
“似此等臣子,更当杀之!方可使天下人知晓君威不可辱!”
“可陛下呢?反倒偏信腐儒一面之词,日渐疏远太子、动辄责罚;那些儒生日日诋毁东宫、折损储君声名,陛下反倒加以礼遇、厚加赏赐!”
“陛下当真觉得,一位性情刚直、不肯受腐儒折辱、敢挺身相争,即便身在末路,亦要维护声名威望,绝不认命的储君。”
“比不上一位事事唯儒生马首是瞻、得儒生们交口称赞,实际却全无主见的储君吗!”
“陛下,你到底,会不会当皇帝!”
第52章 臣请斩杀此子!
这是……帝王权术!
李象一番振聋发聩的诘问,字字句句,都捅破了帝王心术最内里的关窍,道尽了那些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帝王真谛!
话音落下,整座芙蓉园更显嘈杂,连皇帝的威严,都有些压不住了。
长孙无忌、萧瑀、褚遂良一众元老重臣,齐齐紧闭双唇,眉头紧锁。
几人悄然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不定,心底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李世民自己,也是身躯微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般通透入骨、直指权术根本的论调,绝非寻常黄口少年能悟得通透,更不可能随口道出。
就连一向低眉敛目、装作仁厚温驯、不涉纷争的晋王李治,也不由愕然抬眸,望向李象的目光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惊诧。
自己这位素来不起眼的侄子,竟……犀利到了这般地步?
沉寂良久,李世民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面色沉凝如寒潭,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沉声诘问道:
“是何人私下教你这些异端说辞、诡谲权论?”
“何人所教?这般道理,还用旁人来教?”
面对李世民的厉声追问,李象毫无半分怯意,反倒嗤然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陛下君临天下一十七载,执掌大唐社稷,高居九五之巅。却连这最浅显的为君之本、治国至理都看不透、说不明,反倒来追问我是何人所教,岂不令人可笑?”
“怎么,陛下是想要我再教教陛下?”
这话直刺李世民颜面,李世民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沉声辩驳:“朕何须你来教!”
“你所言杀伐决断、弃仁用强,不过是乱世征伐的霸道。”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烽烟早已散尽。大唐不需恃力凌人的霸道新君。”
“要的是躬行王道、以德化民,能令万民归心、天下宾服的圣主!”
“朕欲立储以贤,择一位可安社稷、怀柔四海的王道明君,此举何错之有?”
“立储以贤?王道贤君?”李象听得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谑与鄙夷:
“自古王道,首重嫡长,以定国本,以安人心。陛下自己就本非嫡长,借玄武门之变骨肉相残,方才登临大宝,本就得位难言正统!”
“自身来路尚且有暇,却空谈王道德化,想要强令天下人心继续,去宾服一个本非嫡长的储君?”
“简直可笑至极!”
李世民面色更黑。
“再者何谓之‘贤’?”李象语气愈发嘲讽,“是合陛下心意、得陛下偏爱便为贤?还是被儒生百官交口称赞便为贤?”
“若只需讨得陛下欢心便是贤,那日日依偎御前、曲意逢迎,不理监国实务、不问民生疾苦,只需搜罗文人署上自己的名号编几册书,呆在家中煽动舆论,养一养望,便能被捧作贤王,是吗?”
这话字字暗戳李泰,李泰脸色骤然僵住,身躯微微发颤,险些失态站起,幸好身旁韦挺急忙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才勉强按捺住。
李象还在输出:“而若是誉之者众,便可称为贤,那只需事事顺从儒者百官他们心意,便可坐得贤名!”
“可这群人心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论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实则绝大多数,都是贪更多钱财、揽更多权柄!”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放权、纵容臣僚的储君!盼着来日新君垂拱无为,诸事不问!”
“他们做梦,都想用儒门经典,用‘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来忽悠君王。面上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想架空君权、分润到更多的权力吗?”
“在他们眼里,被架空、不主事、任由臣僚摆布的皇帝,才是好皇帝!才是他们口中称颂的圣明天子!”
“可这般君主,当真是天下苍生需要的贤君吗?”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震,凤目死死盯着李象,心头巨震,下意识陷入沉思。
这番话,竟句句戳中朝堂症结,戳中君臣权力博弈的根本。
李象深谙争辩之道,绝不留半点空隙给对方喘息辩驳,继续侃侃直言:“陛下自诩胜过李建成,故而理应登基为帝。”
“这话哄哄朝野世人便可,陛下自己若是当真信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年陛下何以被推为‘贤’?凭的是陕东道大行台、天策府建制、十二卫府重兵在手!麾下文臣如云、武将如雨,权势滔天,谁敢直言陛下不贤?”
“所谓贤与不贤,从来不由德行定论,要么系于权柄,要么决于兵马!”
“纵使如此,尚且要先无长兄,才可称帝!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陛下在位,威势笼罩海内,百官俯首,皇子谁贤谁劣,自然全凭陛下金口一言。”
“可陛下百年之后呢?一个不是嫡长的继位皇帝,天下人真会觉得他名正言顺吗!”
“再之后呢?若是来日,李唐某一任后世之君暗弱无能,压不住朝局,又当如何?”
说到此处,李象缓缓抬起手指,先指向依旧瘫坐一旁、神色惶然的于志宁,又扫过仍晕厥未醒的孔颖达一众儒臣:“到那时,皇子孰贤孰不贤,难道要由这等精于口舌、擅长煽风造势的清流大儒来定夺?”
随即他又转手,指向以长孙无忌为首、立于李世民身后的一众元勋权臣,目光锐利如锋:“还是要任由这等朝堂勋贵、世家权臣,把持储位继承,私自裁断君位?”
“……”
于志宁、孔颖达如遭雷噬,一个浑身发抖,垂首一声不吭;一个面色苍白,却只能强忍惧意,继续在地上装晕。
而长孙无忌,虽是面色未变,但拢在袖中的手,却是不自觉攥紧了些。
李象见李世民已经说不出话了,大感得意。继续道:
“陛下是被儒学百官忽悠成了什么样子!若已昏聩,何不早早逊位太上皇!占着位置,是唯恐大唐不灭吗!”
“放肆!”
却是长孙无忌站了出来,以一副维护李世民帝王权威的姿态,肃立到了李世民身侧。
“陛下,此子妖言惑众、妄议国本、轻诋圣躬。”
“更敢曲解王道,蛊惑人心,挑拨君臣相疑,毁我李氏天命,乱我大唐纲纪!”
他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揖,语声沉肃。
“为免此子流毒,臣请——斩杀此子!”
第53章 你就这般想死?
话音落地,满园瞬间死寂。
李世民原本眉头紧锁,正沉入沉思,细细琢磨李象方才那一番离经叛道、戳破权术根本的言辞。
被长孙无忌这一声请奏猛地拉回神思,他愕然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倚重、最懂心思的大舅子。
“……辅机?”
长孙无忌相伴多年,本该最是洞悉自己的顾忌。
玄武门旧事、李承乾谋反案……他李世民这一生,已然背负了太多骨肉相残的非议与污点。
李象屡次顶撞冒犯、悖逆君上,他岂能不怒?可再怒,也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斩杀亲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