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中凡有头脸的官宦权贵、世家大族,已是几乎尽数云集于此;”
“即便有因故未能亲至者,也都遣了家中子弟入园赴宴,或是捐钱助力慈恩寺修建,以示向殿下靠拢之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振奋:
“殿下如今的人望,已然彰显无遗。殿下承继储君之位,可谓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魏王李泰精心操办这场暮春雅集,绝非单纯的文人雅聚、闲情逸致。
这雅集,是他特意布下的阳谋,也是一场事关整个长安城权贵的试探。
试探长安城内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人心向背,摸清各方势力的立场,拉拢朝中各大势力,为自己争夺储位、稳固权势,铺好前路。
至于如此惶急,操办这次雅集试探士族百官的原因,其实无他:
李泰已经等不了了,皇帝不视朝已有数日,储君之位空悬,也已经有一阵子。
但再过五日,便是望日大朝,皇帝非视朝不可。
他也将在那日,发动百官上奏,请父亲李世民立他李泰为皇太子!
按刘洎想来,这次试探可谓是极其成功,都中九成官员,几乎都给了魏王府颜面。
过几日请立魏王为太子时,这些人即便不为魏王鼓噪,也当沉默不置一辞,默认他们公推魏王。
陛下早就欲废太子改立魏王,此番长安上下尽皆归心魏王,陛下必当顺水推舟,立魏王为储君!
多年投资,即将收到回报。刘洎怎么能不兴奋呢?
刘洎一脸兴奋,然而李泰却似乎没听见一般。
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瓷盏,略显富态的脸上,竟是心事重重。
他面色凝重的把玩着瓷盏,目带阴冷,与在宫中李世民膝下时那个了无城府、总是带着笑模样的老实胖子判若两人。
空气凝滞许久,李泰方才开口道:“遗爱,朝中重臣,还有哪几家未到?”
“噢,回殿下,赵国公、英国公、卢国公、鄂国公几个,都未曾派遣家人前来。”
“噢,还有谏议大夫褚遂良,某去送柬时,他不在家……”
下首,身躯高大、留着一脸络腮胡须的房遗爱瓮声道。
他是司空房玄龄次子,高阳公主驸马,虽然无甚智计,却因其出身,也被纳入了魏王一党的核心圈层。
这次雅集,便是由他去代李泰,往一众天策府旧臣的府中递送请柬。
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没有卖他李泰这个面子……李泰的脸霎时间就黑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直接将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砸碎,怒道:“旁人倒也罢了……赵国公乃我母舅,我为母亲修庙,他竟然也不来吗?”
不由得李泰不愤怒。赵国公长孙无忌、英国公李勣、卢国公程咬金、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人,都是李世民最为亲信的大臣。
这些大臣齐齐对他李泰避之不及,由不得李泰愤怒,不慌张,不害怕!
“殿下何必如此?”刘洎不解道。
“赵国公、卢国公等人,皆是陛下天策府旧人,地位超然。于他们而言,他们的富贵已极。”
“不愿涉及立储之事,也不过是明哲保身,不愿承担哪怕一点儿风浪罢了。”
“以殿下今日在这雅集上凝聚起的声势,要在朝会上请议立储,已是绰绰有余了!”
“刘公所言极是。”
一旁的韦挺亦颔首附和。
年过半百的他,鬓边已染霜色,身为银青光禄大夫、黄门侍郎,兼掌魏王府事,素来是李泰身边最沉稳老练的谋主。
他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其实以我之见,殿下大可以不必办这雅集。”
“太子既废,陛下仅余二位嫡子。晋王年幼暗弱,不堪大用,难道陛下还能将储君之位给晋王吗?哈哈。”
他自觉说了个极好笑的笑话,自己先笑了几声。
然后才继续说道:“待陛下头风病愈,自会将储君之位交予殿下。殿下串联朝臣,反而有操之过急之嫌。”
“虽有为故文德皇后筹资修庙之名作为遮掩,但,仍然恐惹陛下不快啊。”
他轻捋长须,面上泛起几分忧虑。
魏王脸上神情一滞,想起自那一日后父皇对他的态度,却是有苦说不出。
自那一日,李象那竖子在殿上直斥过他之后,李泰感觉父亲李世民看向他的目光,就变了。
变得古怪,变得戒备,变得不再那么信任。
李泰极为畏惧,他心知,这是李象、李承乾二人,在父皇心底深处,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怀疑他李泰,是为了储位逼凌长兄、甚至暗害长兄的黑手!
李泰想要辩解,想要和昔日一般取得父亲宠信。
然而,每当他想要这样做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总是会适时想起李象那个竖子曾经说过的话:
“……每日赖在父亲的怀里嘤嘤嘤嘤~”
当他想要向李世民撒娇哭诉,自己绝无此心的时候,脑子里也会想到那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嘤嘤嘤嘤~”
当他想要投入父亲怀抱,如往日一般唤起父亲父爱,以此度过难关的时候,脑子里更会想起那句更教人恶心的魔咒:
“……只怕你李泰,都恨不得扑进他怀里吮上两口!”
父皇的胸口,他见过。
上头毛发旺盛,颇具味道。
若是自己作小儿态,趴在父皇身上为父皇吮乳……
“呕!!!”
一想到这些,李泰就想吐!想发疯!想咆哮!
那句本来还不知何意,却又莫名形象的“嘤嘤嘤嘤”,如同贯脑魔音,完全封死了他如往日屡试不爽、百试百灵的撒娇取宠大法。
直觉告诉他,若是他仍旧那般做了。
那想起这些话,并想要作呕的,就不是他李泰,而是父皇自己了!
若是父皇也一想起他李泰,就想要作呕……
那……
李泰想都不敢想!
第43章 将李承乾赶出长安!
“都是那个竖子,离间我与父皇的父子情分!皆是此人作祟!”
最依仗的撒娇取宠手段被死死封死,李泰心中咬牙暗恨,五脏六腑都似被怒火灼烧。
每每忆起两仪殿上,李象那副张狂讥讽、目无尊卑的碍眼模样。
他便心如焚火、夜不能安,心底无数次翻涌狠念——恨不得即刻遣死士潜入隆庆坊,将那狂悖的竖子李象挫骨扬灰!
但,他不能那么做,不能加重父皇心中对他的怀疑。
现下,他在父皇心中,尚且余有一些信任。
应该趁着这些信任尚未消磨殆尽,赶紧登上储君之位,使得争储之事尘埃落定!
这也是他急于推动朝中物议,赶紧立他为储君的原因。
只有争储之事彻底结束,父皇才会慢慢忘记李承乾和那竖子,才能慢慢忘记那些说他李泰的悖逆之言!
夜长梦多啊!再过几日,谁知道父皇疑虑会不会与日俱增?
但这番隐秘,他绝不能对韦挺、刘洎等人明言。
其一,两仪殿御前所言诸事,父皇早已下了严令,严禁朝野内外外传,违者必受重罚;
其二,李象当日那些荒诞悖逆、不堪入耳的言辞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一旦泄露,非但会触怒圣心、引父皇猜忌。
对他李泰也无好处:必定会使得世人对他李泰指摘非议,折损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名!
万般郁结,只能深埋心底。李泰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头看向韦挺,沉声道:
“韦公所虑,本王自然了然。”
“只是莫要忘了,李承乾虽遭废黜,却依旧留居长安,未被远徙边荒。”
“父皇若是念及旧情、心意动摇,只需一纸诏命,便可令这废太子东山再起,重归储位!”
“并非本王急于求成、操之过急,更非有意惹父皇猜忌……实在是忌惮夜长梦多,恐再生波澜、横生变数啊。”
“殿下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一旁的韦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所虑,确实有理。”
稍作沉吟,他轻轻捋动长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依老臣之见,与其急于在朝会上请陛下定下储位,惹陛下猜忌,不如换个法子。”
“——可于望日大朝时,组织人手,请陛下重议囚禁废太子之事。”
“废太子谋逆一案,侯君集、李安俨等从犯,尚且身遭斩刑、家眷远徙,不得善终。”
“而废太子身为谋逆主犯,却能免于一死,依旧在长安这富贵地安居,锦衣玉食。”
“这般处置,本就不公,实难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也难平朝野非议。”
韦挺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
“我等也不求陛下能斩杀废太子——毕竟是陛下长子,劝父杀子,必惹起陛下雷霆之怒。”
“只消能借朝野物议,劝陛下将李承乾赶出长安,徙往边州安置,大事便算成了。”
“届时,陛下身边仅剩殿下一位可用嫡子,别无选择,储君之位,自然非殿下莫属。”
“韦公所言有理!”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作为李泰身边卧龙凤雏的另一人,刘洎也接话道:“若要如此行事,当先煽起长安物议,引朝野议论废太子处置不公之事。”
“届时,以‘平物议、正朝纲’为名,授意一位品级不高的官员率先进谏……”
“既能达成目的,亦可使殿下不必背负‘陷害胞兄’的骂名,进退皆可从容。”
“刘公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拍案道。
李泰面露犹豫,这倒也是一条妙计……
能够解决李承乾、李象父子,自己又不涉其中。
只是,却要晚些才能得到储君之位……
他沉吟许久,终究是对李承乾的忌惮、对李象的滔天恨意,压过了急于登储的焦躁。
韦公说得对,母后所出嫡子,唯有他兄弟三人,如今李承乾已废,晋王年幼暗弱,除了他,父皇又能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