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铜铸造字模,比泥模稳定许多,也更为耐用,以大唐如今的冶炼技术来说,就足以完成——唯一的缺点就是贵,毕竟在封建社会,金、银、铜,几乎就与钱相等同。
所幸如今李象的收入,勉强足够一副铜活字的开销。
为何非要研究活字印刷?因为李象发现,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自己就必须需要一副喉舌。
封建时代的一切都太闭塞了!信息闭塞,权力结构闭塞。
闭塞到皇帝可以有恃无恐的封锁消息,闭塞到皇帝只要躲进自己的皇宫里,自己就找不到人群聚集的公开场合,展开自己的喷人大舞台……
只能一封一封的奏疏往宫里递,也不知道李二看了没有……
但有了全新的传播手段,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李二下旨让人封口不谈,就算李二躲进深宫深处。
小爷依旧能把想说的一页页都印出来,流转于长安的书肆,流转于平康坊的酒坊,便传各州府县……
媒体,才是最好的喷人舞台……李二你不是很能绷吗?
你不是硬顶着不下罪己诏吗?你不是顾念名声不杀孙吗?
当千万人都知道了你薄待贤臣、坑害子嗣的时候。
当彰显着你的过失的文章,传遍长安大街小巷的时候。
我倒要看看,你个老登,还能不能绷住!
李象笑的奸诈。
第391章 星火
“……‘长太息以掩涕兮’!‘涕’,在霁字韵那一柜!”
“……‘世溷浊而嫉贤兮’——‘溷’,愿字韵!‘贤’,先字韵!”
“我们这一版里‘兮’字太多了!不够了!”
“莫慌!已让冶房赶制了‘兮’字模,该要送到了……”
“再检查一遍字模平实!好了,版框稳住!木楔敲紧!首页开篇已排好了!”
“我们这也好了!来搭把手,上印台,染墨……”
隆庆坊的某一处奇特的工坊里,十来人正分作几拨,各自围着一张桌子忙碌着。
之所以说它奇特,是因为在这所工坊里,做工的并不是五大三粗的匠户,而是一个个身着青衫的士子。
活字印刷,最艰难的其实不在技术,甚至不在钱财铜料,而在匠工。因为排版,拣字,校对,皆需要识字之人。
读书人之中,朴实之人着实难寻。寻常识字的读书人,多是世族出身,自矜身份,哪儿会愿意来做这等匠户才做的贱业?
好在,李象麾下并不缺朴实的读书人。这些,都是对李象最为忠心的寒家子们。
叮当的铜料触碰声响、士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响成一片,使这大唐第一间的铜活字印刷工坊内的氛围一派热气腾腾。
生员们带着兴奋的神色,将排版好的铜活字版面抬上印台。棕刷蘸上油墨,在密密麻麻的活字字面上缓缓扫过,带出沙沙的声响,众人的呼喝声也不自禁的小了下来。
一位士子拿起一张竹纸,精准的覆压在铜活字版上。他用一把软棕擦稳稳扫过纸背,再轻轻揭开……
众人欢呼——只见须臾之间,一页整整齐齐的墨字,就这么出现在了本来光洁的竹纸之上。
“竟……竟是如此之快!”
宋慎之惊讶的接过这张印着《凤凰山吊魏文贞公事记》的竹纸,纸上楷书方正,与他精心手书相比,亦不遑多让。
他上下观瞧着这篇文章,面上难掩震撼之色——这篇文章,分明在一个时辰之前,自己这些人还在桌前逐字逐句推敲完善。
这才多久时间,竟是已印出来了?
“皇孙之巧思,实在让我等汗颜……印鉴已有千年,近些年,听说有些寺庙以木刻作雕版印经书,已是极为先进。”
“可怎么就没有人想到,用这些如印鉴一般的活字字模排列组合,合为雕版呢?”
“世间从不乏智者,然则智者却往往多为经卷所累,章句集注浩如烟海,穷极一生也不能融汇贯通。”
“又如何能有心思,来思虑这不务正业的‘奇技淫巧’?”
卢照邻拿起一张又新印好的竹纸,幽幽一叹:“皇孙曾言,修身之学,不足以尽天地之理;礼法之论,不足以穷万物之用。果然如此。”
“那些经句注释,看上去似乎有许多深奥的道理,但继续探究下去,却是虚无缥缈。牢笼了无数志士,将其困于樊笼,却也丢掉了不知多少天地间的学问。”
“脚踏实地,诸学分流,方为经世之道啊。让天下智者皆钻进那故纸堆中研究旧注,当真是误了天下。”
“至少,若是这活字印刷之术能早问世几年,天下也不知要多出多少我辈读书人。”
众生闻言,皆是默默点头。他们皆是实学的收益之人,若无皇孙与实学,他们恐怕到现在都买不起纸、抄不起书。
如今竹纸畅销东西两市,连带着麻纸、藤纸,也变得更加便宜。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寒家,现如今也能买的起纸、藏的起书了。
如今活字印刷成功,日后书籍更加便宜、更加普遍的日子,几乎已可以想见。更遑论还有大家伙亲手做出的此物,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确定,此物只要一出现在长安,立时就能在天下儒林之中,席卷出一阵极大的风浪。
而这等大浪,就是皇孙领着他们亲手造就的。看着那一张张被不断印制出来、带着字迹与墨香的竹纸,每一个人,都觉心绪激荡,与有荣焉。
“……皇孙大才,竟援引《离骚》以祭魏公……此法何人能够想到?”王玄策的思绪,却已经不在活字印刷术上。他诵念着宋慎之与董季鸣写就的那篇文章,面色潮红,直欲拍案叫绝。
李象不在长安,卢照邻为主编审阅文章,宋慎之、董季鸣等著文。他大管事王玄策,便是总领这“活字印刷术计划”的第一负责人。活字印刷术先前已经试印过一次,只是字模数量仍然不够,是以这几日一直在加急冶炼,成功本就是板上钉钉。
他关注的是李象亲自谋划的这篇文章,是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现在一看,果然所图非小!
“只要将此文传扬出去,今后但有人诵念《离骚》,便会念及魏公所受之冤屈,便会思及废太子、皇孙的尊师重道!”
“如此一来,废太子轻慢师长之罪名,便要不攻自破!”
说到这,王玄策浑身兴奋的战栗。
皇孙为什么急着为废太子洗清声名?
不是在为大事做准备,还能是为了什么?
却见卢照邻隐露忧色:“玄策兄,此文之中,隐有谤讪陛下之意。”
“若是为御史所劾,乃至此文为朝廷所禁,甚至于……若是朝中下旨缉捕,又该当如何?”
“……皇孙可有示下?”
“……并无。”
王玄策略一思忖,随后,严肃了面容,看向场中诸生。
“皇孙要为其父洗冤,乃是义举,乃是孝道!”
“除却皇孙,无人再会重用我等寒门。除却皇孙,无人再能发扬实学!”
“此刊,乃为皇孙正名,乃为光大实学!”
“昔日,皇孙为吾等,宫城叩阙,数不惜身。”
“诸君,如今可愿为皇孙效死?”
众人亦是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使命感。他们互相之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等,愿为皇孙效死!”
王玄策心中激荡。他毕生所求,不过得事明君,一展报负,为后人所颂。
若是此番所行,能对皇孙日后成就大事有所裨益,能对实学传道有所助力,便是身陷囹圄、为君王所恶,又有何惧!
心怀正气,得事明君,逐道而死,皆是我辈文人毕生所愿!
大唐文人,从不惧死!
“对了,皇孙可有,给这本刊物命名?”王玄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询问卢照邻。
“……有的。”卢照邻愣了一愣,方才想起这件事来。
“皇孙给这本刊物,起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星火。”
“他说,这本刊物,会成为天下之星火!”
第392章 捧杀
“参见晋王殿下……”
初雪的长安气候有些寒凉,但走在这样的皇城里,李治却觉得神清气爽。
看着自己所过之处,留下一地拜倒在雪中的宫女与内侍,李治难得的显露出了冷漠且威严的模样,没有去扮演一个怯懦的皇子。
毕竟,父皇如今不在长安,在这皇城大内之中,他监国皇子李治,就是地位最高的存在。扮演出那副模样,又要给谁看呢?
不如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享受这权力的滋味……
但离开了大内,李治仍然拿出了平日谨小慎微、温驯恭顺的神情——大内之中的宫女内侍们,或许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宫城之外,却还有一人,需要他谨慎面对。
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并未离开长安。政事堂诸相公中,萧瑀、刘洎伴驾汤泉宫,房玄龄、长孙无忌则留居长安政事堂,襄助监国皇子李治协理长安。
说是协理,但其实,皇帝并不放心让年轻的晋王李治来处理国政。所以,这项任命的本意,其实是让房玄龄、长孙无忌二人借晋王之名暂且监国,顺带教一教这位年轻的监国皇子。
只是房玄龄身子不好,入冬之后更是起行艰难,这政事堂连一次也没来过。所以这政事堂中大多时候,只有李治和长孙无忌。
“舅舅……”
“晋王来了,坐……”
长孙无忌正端坐着查看奏疏。临近年末,朝集使多已入京,地方上报的计账、狱案、诸衙署呈上的奏疏,都需要他这个政事堂宰辅审阅区分。
待划分出轻重缓急,再将急奏送往汤泉宫,由李世民下旨圣断后,送返尚书省落实……事务极繁,是以他招呼完李治之后,便复又低头治政,政事堂中只余呼吸。
李治端坐席上,看着长孙无忌一点也没有将奏疏给他过目的意思,眸光中一抹冷意一闪即逝。
就这般枯坐了一个上午,直到数个时辰之后,长孙无忌这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之后抬起头来。
“晋王恕罪。老臣专注国事,却是怠慢了……”
“舅舅为国事操劳,稚奴只唯恐搅扰了舅舅,又怎么会怪罪舅舅呢?”李治站起身来,向外头招招手,竟是从政事堂文吏手中亲自接过了一盏热茶。
“方才命了文吏煮了些宫中的好茶,舅舅且饮饮看。”全程没有去看案几上的那些奏疏一眼。
长孙无忌点点头,喝了一口李治奉来的热茶。一股葱姜茶味直冲天灵盖,倒真的精神了几分。“老臣今日之奏疏,已处置完毕。晋王此来,可有什么需要老臣解惑?”
李治面上神色丝毫不动,低头想了一想,方才像是临时寻了个话题般的开口道:“听闻近日有人传言,父皇意欲起复大兄为下科春闱主试,舅舅您说,父皇真有这心思吗?”
“什么?”
长孙无忌眉头一凝,眼神顿时犀利。
“晋王从何处听得这传言?”
“是……外出采买的宫人所传。”李治恰如其分的露出几分畏缩模样。“他们都说,父皇先时酬象儿举告张亮之功,准大兄逢年节入宫贺寿,是有了怜悯大兄之心。”
“且下科春闱,父皇允下寒门名额,春闱改制究竟如何又尚未定论。此二者此前便是象儿主导,然而象儿年幼,市井皆传言父皇将此事顺势交给大兄顺理成章。”
“还可让大兄立下一功,而后父皇再顺势……”
“荒谬。”长孙无忌冷着脸,打断了李治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