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低头沉吟起来。
莫非当真是这样?若非是如此,也确实解释不了那竖子为何年纪轻轻,却屡屡作死。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堂堂皇孙呢。
似乎,也只有这样,能够解释得通那竖子此前的一言一行了。
“宾王,且起身罢。”李世民上前两步,亲自扶起了仍保持着下拜姿势的马周。
“你既然已有定论,便是不负朕之所托。朕只是惊奇,你与象儿不过初识,竟能如此笃定其为人,更倾力为他辩驳。”
“君子之交,贵乎于心。皇孙与臣论道,乃是以心相交。臣自然便知之深矣。”马周道。
“臣觉察到,皇孙腹中仍有其他乾坤。陛下万应重视,不可使其寒心……天家能得此一麒麟儿,殊为不易。”
李世民点点头,又是一个认为李象是“麒麟儿”的。
那竖子,究竟是狂悖无行的“疯皇孙”,还是胸有丘壑的“麒麟儿”?
可惜那竖子对自己这个皇祖父,从来没有好脸色。自己纵然想要试探,也只能这般假借他人之手。
“罢了,边吃边说。来人,开席!”
“宾王,你将那竖子与你说过什么,再与朕细说……”
帝王一声命下,御舟上当即开宴。笙箫轻缓,珍馐铺陈,舱内气氛表面归于平和,潜流暗藏。
马周端坐席间,每每谈及李象所学,言语间依旧难掩折服,全然是真心推崇。
李世民举杯缓饮,一边听,一边心底越发惊疑不定。越发觉得过往诸多看似张狂的举动,似乎都有根由。不自觉就将这个孙儿往昔所言放在脑中,反复揣摩权衡。
长孙无忌微笑陪宴,神色淡然无波,不露分毫,可眼底深处忌惮渐浓。他心知今日之后,李象的才学已是入了圣心,算是成了气候。李治则垂首持礼,时不时还为李世民添酒,神色温顺恭谨,毫无异色。只是偶尔在袖间攥紧了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一席御宴,君臣和睦,然则心底各有盘算。
宴罢,御舟靠岸,马周便匆匆告辞,他急着要前往弘文馆翻找典籍,来印证今日从李象那听来的学问。
长孙无忌亦告辞下船。北海池毕竟处于内宫之中,况且他今日多说了些话。若是再做些什么,恐过犹不及,是以不宜久待。
最后则是李治扶着李世民下了御舟,李世民把眼睛一瞥,瞧见李君羡亦候在岸上,便拍了拍李治的手,温声道:
“稚奴,你先行一步去阅看奏疏。为父尚有事要处置。”
“……唯。”李治松开手,低着头离去。离去前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李君羡,知晓一定是父皇吩咐百骑司做了什么。
“父皇虽允我监国批阅奏疏,然而百骑司之权,却从不让我染指。也未有将我正式扶为太子之意。”
“父皇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还真瞩意那个竖子不成……”
李治心中阴鸷想法一闪即逝,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北海池边。
那边厢,李世民朝着李君羡招了招手,李君羡当即快步近前,朝着李世民低声道:“陛下。”
“可查明了?”
“……查明了。博陵崔氏于关中,确实收拢了诸多永业田,如今已积蓄有田庄六十余处。”
“按卷宗、手续,这些田亩流动毫无问题,皆是正常买卖。”
“且田亩也并非都登记在同一人名下,若非有戍归村那些人举告,绝难找到证据。若非陛下命我等着意探查,也极难发觉崔氏已于关中有如此积蓄。”
“嗯。”李世民点点头,目光阴晴不定。
“臣还查探到,于关中囤聚田亩者,并非只博陵崔一家,许多世族、勋戚,也有囤聚田亩之举,甚至还有不少隐田。”李君羡继续禀道。
“……关中十余年前尚且凋敝,他们从何处搜罗来的田亩?”李世民脸色不愉。
“多是府兵所分得之永业田。”李君羡躬身道。“便如戍归村老卒所遭遇到的那般。”
“只消有权贵之人看中某处田亩,便趁着天灾趁火打劫,或施以人祸使其走投无路,迫其卖田求生。”
“一应手续,自有人手打点,只消贿赂一二,便毫无破绽。许多人受了难,非但要卖田,还要连田带人一起卖入大族为佃户。”
“臣手下弟兄还查出,关中诸多折冲府之中,有些已经出现了府兵缺额的情况。猜测根源正是因此。”
“府兵失去家中产业,无力置办兵刃马匹,甚至自身都已沦落为大族佃户,自是无法再前往折冲府应卯。”
“砰!”李世民重重一掌,拍在了岸边桥头的木栏杆上。
“府兵乃我大唐立国之根本。况且朕还欲要征伐高句丽,那些人好大的胆量,安敢动朕之府兵!”
所谓府兵,便是由有产的良家子组成的士兵,登记在折冲府名册中,闲时耕种,战时为兵。府兵需要自备武器粮草,如《木兰诗》中的花木兰,出征前需要“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便与府兵类似。
但要是田产都被人夺了,承担不起出征建功立业的开销,那还当个屁的府兵。
李世民对于政事或许只是一般,但对于军事相关之事,敏感度却是前无古人。
他骤然意识到,世族豪强侵夺田亩之事,似乎并非只局限于表面那般简单。
其在暗处所产生的连带效应,虽然尚未波及到朝堂,但却正如那“阶级论”所说,他们正在悄悄剥削最底层的百姓阶层,使得大唐立国根基的府兵制也渐渐不稳。
“此事,却是也暗合那竖子‘百姓方为天下之功臣’的说法。府兵之制于我大唐,确实立下了汗马功劳。”
“玄龄曾告知朕,他曾向那竖子透露朕欲征伐高句丽之事。莫非,真如马宾王所说,那竖子是察觉了府兵之制受到侵蚀。”
“所以,才特意寻了一群府兵闹事,意要提点于朕?”
? 第290章 李象:你阿娘生你是排毒你知道吗
见李世民陷入沉思,李君羡赶忙躬身肃立,不敢打扰。
良久,李世民才回过神来,眼中却已经是寒芒四溢。
“既如此,便将那竖子放了。”
“而后此事,便交由你百骑司查办。你……可有胆量?”李世民目光沉沉,盯着李君羡,帝王威严迫人。
李君羡浑身一震,旋即立刻胸膛一挺,单膝下拜道:“臣本为陛下臣子,百骑司便是陛下爪牙。纵是刀山火海,臣亦敢往!”
他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敢问陛下,可是要将所有胆敢侵夺田亩的世族,尽都……”
看着锐气十足的李君羡,李世民心中稍安——至少,大唐精锐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上,且气势仍盛。
“不。先敲山震虎。”
还是那句话,世族势大。若是一气开罪诸多世族,只怕整个朝廷都要停摆。
李君羡点点头,表示明白。
陛下要敲山震虎,那么,便是先拿首恶。谁是首恶?自然是已经被皇孙送上门来的博陵崔氏了。
可惜,陛下暂且无意解决所有人,百骑司也无法来一个大的……不过,能对五姓七望的博陵崔开刀,也足以将百骑司的名声传扬出去了。
倒还是托了那位皇孙的福。
李君羡行礼正欲离去,却听见李世民忽又开口:“等等。”
“……晚间,去将宋国公唤来。切记,避开旁人耳目。”
“唯。”李君羡应命道。心中却是暗奇。
宋国公萧瑀,今年已年近七十,虽然平时不甚理事,但若是脾气上来,为人之执拗,比之已故的魏征还要难缠。
是以,陛下近些年已甚少主动召萧瑀议事。
“萧卿年事高,又是南梁皇室出身,一生横跨三朝,见识阅历比之李淳风、马周更为丰富。”
“让他再去探探李象……唉,其实辅机与象儿亦有亲,本该由辅机接近、查探那竖子心性,才见稳妥。”
“可惜辅机与那竖子不和,那竖子更是对其施以拳脚,观辅机今日之言行,想来心中对那竖子亦有埋怨。”
“只能托付萧卿了……萧卿御家有方,家中和睦,或许还能看出那竖子敌视朕的症结。”
想起自己堂堂君王,几个儿孙却是纷纷离心,让人笑话。李世民心底不由得泛起一抹倦意。
“来人,摆驾立政……不,摆驾太极殿。”
本想去立政殿休憩一番,但想了想,还有一大堆的奏疏尚未处置。李世民也只得改了想法,强自打起精神。
先前十几年,都有承乾帮着批阅奏疏。现下稚奴尚未堪用,他这个皇帝一把年纪了,反倒要事事亲力亲为。
“已有许多日子未见承乾了。也不知过阵子朕过寿时,承乾还愿不愿意,入宫看朕这个父皇一眼……”
李世民长叹一声,抬眼看这宫城。
朱墙琉璃,层层丹阙,满目锦绣繁华,却是衬得他越发一身孑然,萧瑟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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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象!你莫要欺人太甚!”
“怎么,小爷我说错了?你崔仁师大腹便便膀大腰圆,肚子里不是民脂民膏又是何物?噢,不止是民脂民膏,还有天下万民血汗……人家流血用命换来的些许薄产,你崔氏也抢,博陵崔都是野狗秃鹫不成?”
“竖子粗鄙无状!污我名门清誉!”
“清誉?你崔氏有个屁的清誉。‘崔杼弑其君’说的就是你崔氏祖宗吧?你这老肥狗好的不学,专学崔杼这种垃圾祖宗伤天害理。侵夺田亩迫害百姓?下一步是不是就想要学你老祖宗弑君夺位了?小爷是不是应该专程提醒一下家祖?”
“你……你胡言攀诬,你污蔑!”
“怎么,污的就是你!瞧你肚大腰圆、满面油光的样子,就这幅尊荣,若不是姓崔,你他娘的还能讨得到婆娘?长得丑就罢了,心偏偏还黑,人家至少还有金玉其外,你里里外外都是败絮也是绝无仅有了。”
“你……你……”
“你什么你,天天腆着肚子端着架子还以为自己风姿卓绝,你阿娘生你那都是排毒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噗!”
大理寺狱,见对面监牢里的崔仁师浑身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口唇间甚至呛出血沫,再也难发一言。
“搞定!”
李象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屑的晒笑一声,转回身去。
“郎君。”王大度赶紧上前扶住李象,落座在干净些的石榻边。又为他捧来今早狱卒送来的汤饼。看向李象的眼神又是钦佩,又是亲近:
“郎君好生厉害,这名门之后这般看来,倒也没什么了不得。被郎君几句话就骂得吐血失语。”
——谁能想到,一介皇孙,骂起那些市井俚语,竟是比他们这些兵痞还要厉害。王大度默默将李象那些骂辞记在脑中,只觉得当真是精妙绝伦,所向披靡。
“一般一般,实话实说罢了。”
在这牢中呆了已有三日,除了一开始那个神神叨叨的马周还来过几次之外,剩余的时间里当真是百无聊赖。四壁石壁冷冰冰的,没有消遣,没有闲谈,日子过得枯燥难熬。好在对面还关着一票对头,正好拿来解闷。
早中晚各来一轮,定时逗弄这帮世家子弟,顺便练练嘴上功夫,倒也能堪堪度日。
“也不知朝廷啥时候才能给个定论,郎君您身子金贵,好歹,得把郎君您放出去才是啊!”
看着李象一面吃那汤饼,一面皱眉的模样。王大度心中满是愧疚。却不知道李象其实对所有唐朝食物都充满嫌弃。
“想来快了。这几个姓崔的蛀虫关在牢里,其他的蛀虫心中也慌张的很,定然不会袖手旁观。”李象招呼王大度一起用饭。王大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这汉子是个实诚人,这几日在牢中,李象多亏了有他照顾——白日里担心李象吃食不够,每每把自己的那份匀出些来;夜里忧心李象着凉,拿着自己的稻草铺盖给李象铺床盖被。
李象与马周论道讨论学问,他躲在一边不敢偷听,李象招呼他一起喝酒也只是摇头。唱词奚落对面那群蛀虫的时候,又比谁都卖力,偶尔还给李象搭腔起哄。
生怕崔氏把帐,都算在了李象一人头上。
“王家老哥。”见王大度如此,李象微微动容。他拍了拍王大度的肩膀,嘱咐道:
“若是弟兄们能出去了,切记,不要想着为我出头。而要将精力用在防备崔家头上。”
“待到成功讨回田亩产业,最好,想办法将产业卖了,迁往南方安居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