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才到御史台上任没多久,就遇到了有人堵住御史台衙署大门叫骂。而这堵住御史台大门的人物,竟还是自己的老冤家,皇孙李象!
深知李象厉害的于志宁当即命胥吏关闭御史台大门,又拉住了另一位治书侍御史唐临,不让他出去与李象对线——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可惜唐临对李象的可怕一无所知,被那竖子一番刺激之后,气的七窍生烟,坚决要打开大门,要与那竖子辩个分明。
面对李象的叫骂,于志宁尴尬的扭过脸,假作没有听见。但却是惹恼了唐临。唐临怒发冲冠,为于志宁出头道:“好个竖子!于公乃废太子之师,如此算来,便是你之长辈。”
“你当众咆哮宪台,出言隐含讥诮。岂是人臣晚辈所该有的模样!”
“你是?”看着正朝着自己吹胡子瞪眼的唐临,李象竟仍是笑呵呵的,面色一点不变。
“老夫,治书侍御史,唐临!”唐临冷哼一身,一振衣袖,负手而立。气度卓尔不群。
“噢,不姓崔啊……”听完他自报家门,李象语气之中满是失望。“唐家……似乎不是五姓七家的人物?”
已经抓了两个姓崔的人物,若是这厮也姓崔,就能干脆攀诬他也是崔氏同伙……若是五姓七望,那就多少和崔家也有些关系,也能攀诬的上。
但是姓唐……似乎不是什么世家大族?
但听在唐临耳中,却以为李象是在嫌弃他唐临的家世,还不够格与他李象作对。
我李象的对手,那都是荥阳郑氏,博陵崔氏……你唐家是个什么人物?也敢在我李象面前拿大?——以上出自侍御史唐临的脑补。
“竖子!汝不过仰赖出身而已,竟敢如此祸乱大唐朝堂!”
唐临气得浑身发抖,愤然甩开了于志宁拉住他衣袖的手。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眼睛都气得凸了出来,暴跳如雷的指着李象:
“吏部、民部、兵部何辜?汝竟敢私擒三部侍郎!于公入谏太子何辜?汝竟敢放言侮其清名!”
“我御史台何辜,你竟敢堵住我御史台之大门,大放厥词!”
“唐公,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于志宁赶紧拦住了他,小声规劝道:“此子阴鸷疯狂,更甚于昔日的废太子。更兼此子是个不惧死的,压根不可教化,亦无人能制。”
“与他作对,万一也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擒去受辱,反而丢了唐公你的清名……避其锋芒,事后让陛下前来处置,方是上策……”
这可是他于志宁辛苦总结出来的,对付皇孙李象的不二法门。与一个不怕死的皇孙正面交锋,又有谁人能撄其锋芒?
可以说,只要弄不死这竖子,在嘴皮子上,就绝对不会是这竖子的对手……非要出面和这竖子硬碰硬,何苦呢!
然而唐临却是个死心眼的清流官儿,他将眼睛一瞪,怒声道:“旁人惧他,老夫却是不惧!”
“贼子!有胆便将老夫也一并擒去!老夫便是舍却了这性命,也必定要向陛下进言,除了你这祸害!”
这小老头脾气很火爆啊!李象眼前一亮,本来还有些兴致缺缺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火爆好啊!这种认死理的老头儿最执拗了,只要把这种老头儿得罪死了,他一定会疯狂向李二进言!
李象嘿嘿一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唐御史大气!既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向身后的王大度使了个眼神。王大度已经是熟手了,闻言拿着绳索,当真往唐临走去。
见五大三粗的王大度竟是真敢上前,唐临面色一僵,下意识退了一步。
“李象!你真敢绑老夫!”
“不是唐御史自己要求的吗?”李象耸了耸肩,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唐御史主动求绑,态度却是比吏部民部兵部的蛀虫们好上不少……便不将唐御史也打晕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
“来来来,快绑上,一会还有许多部门要去,已经没多少闲暇再浪费了……”李象催促着。
——怎么听这口气,御史台还不是终点,这竖子,还想要牵连更多衙署?
如此搅乱朝纲,这竖子,当真是不要命了不成?
就没有人能收了这竖子吗?
唐临等人闻言不禁惊骇,于志宁亦是满头大汗——他才刚调任御史台,位子还没坐热乎,若是放任同僚就这般被这竖子擒走,好不容易有所恢复的圣眷和名望必然要再次跌入谷底。
万事可一而不可再,到时,仕途就必定要一蹶不振……或许都不是外放,而是要直接去职了!
就没有人能收了这竖子吗!于志宁心中大急。
“让开!让开!长孙相公来了!”
外围忽然有人高声呼喊,喧闹拥挤的人群瞬间如潮水般向两侧分流,硬生生腾出一条宽阔通路。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铿锵有力,压过整条长街的嘈杂。
长孙无忌一身紫袍华贵肃穆,腰悬玉带,策马疾驰而至,身后跟着数名禁军护卫与政事堂胥吏,气势汹汹,威压扑面。他一路快马狂奔,心底的焦灼早已攒到极致,远远望见石阶前王大度手持绳索、即将捆缚唐临的一幕,双目骤然凝寒。
“住手!”
厉喝破空而来,裹挟宰辅雷霆之威,震得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连李象一行的气势也似乎被瞬间压制。
看着长孙无忌带着禁军,威风凛凛的模样,于志宁瞬间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快步上前:“长孙公!救命!皇孙意欲行凶!”
心中却是霎时舒了口气,甚至还涌起几分报复式的快感来:
——竖子,看你还如何张狂。收你的人,来了!
第268章 竖子!安敢对长孙公动武!
长孙无忌翻身落地,靴底重重踏在青石长街之上,大步流星走上御史台石阶。与平日伴驾时的脸上时刻挂着淡笑的模样不同,他死死盯住李象,满脸沉怒。
“还不放下绳索!”
一位紫袍宰辅,搭配着十余名浑身明光铠的军士分开人群走来,那气势,当真迫人。李象见了,心中却是嘀咕起来——啧,长孙老阴人来的真快。
他原来可是想着,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这内城中有头有脸的衙署全都闹上一遍,这才造访了三处衙门呢。
王大度等人亦是军中出身,最是知晓这些着甲禁军的厉害,见了那些禁军着甲跨刀的近前,下意识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李象,静待吩咐。
濒临被缚的唐临长长喘出一口粗气,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热血上头,放言要和这竖子不死不休。可当真面对那壮汉和绳索,他的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惶然。
然而此刻见长孙无忌带人赶来,顿时又有了清流文臣刚正不阿、犯颜直谏的勇气,腰杆瞬间挺直,愤然拱手道:
“赵国公!您来得正好!此皇孙目无国法,私擒中枢重臣,今日更是当众围困宪台、胁迫御史,狂妄悖逆,罪无可赦!”
“此事已是波及朝中诸多衙署,扰乱我大唐朝廷纲常法度!赵国公当以政事堂之名速速擒拿此獠,将其拘押待审,即刻释放高、崔三位侍郎,以安抚朝堂人心!”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拍了拍唐临的背,而后径直走到了李象的面前。看着李象面上的戏谑神情,只觉此子当真是胡为恼人之至——这样的悖逆竖子,身上竟然也有我长孙家的血脉……实在是耻辱!
自己却还得在明面上不得不想方设法保住他,以维持陛下对长孙氏的情谊与信重……一念及此,长孙无忌只觉心中憋屈。
“老夫今日,便代你祖母教训你这不尊长幼的竖子!”
但长孙无忌面上丝毫没有显露出心中算计,而是摆出一副长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伸出手掌,挥手一记耳光,就要朝着李象落下。
这一巴掌,是演给满朝文武、演给陛下看的一场戏——他要做足长辈规劝、恨铁不成钢的姿态,替李象遮掩几分罪责,也好洗清自己坐视纵容的嫌疑,两全其美。
这一记耳光打实,在旁人看来,乃是以长辈的身份教训晚辈,也是他这个长辈替晚辈向吏部、民部、兵部三部,以及御史台暂作交代,正体现了他长孙无忌对晚辈的维护之心。
之后再将这竖子擒去见了陛下,陛下自会认为自己对这竖子也有长辈的爱护之心,自也不会再怀疑方才是他故意坐视李象犯下此等弥天大错。
但在李象视角,见长孙无忌气势汹汹的走上前,用做作的恶心眼神看了自己一会之后,竟然还想挥手打自己。
——李象当即一个矮身,躲过了长孙无忌的一巴掌。
趁着长孙无忌一巴掌落空时候的僵直,他甚至还下意识的顺势反击,一个回旋踢,踹在了长孙无忌的肚子上。
“唔!”
长孙无忌正愕然呢,这竖子竟躲开了这为他解围的一巴掌。旋即就见李象一脚踢来,结结实实踹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长孙公!”唐临、于志宁协同甲士们,赶紧扶住了被踢得连连后退的长孙无忌。
李象下意识的一脚并不算重,长孙无忌虽然险些跌坐在地上,却也很快在唐临等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只是面上尤不相信:自己,自己居然被这竖子踹了一脚?
“竖子!安敢对长孙公动武!”
唐临目眦欲裂,厉声暴喝,整座御史台长街却已是陷入死寂。
满场百官、衙役、禁军军士,也是尽数惊骇,人人瞠目结舌,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之后又瞬间炸锅起来——自打贞观开国以来,谁见过这等场面?
当朝宰辅、赵国公、陛下最信任的肱骨重臣、皇亲国戚长孙无忌,竟被一个皇孙当众一脚踹腹!
这已经不是跋扈,这是惊世骇俗、是目无君亲、是以下犯上!
“李象!你狂悖无道,枉顾人伦,你可还知晓,长孙公非只是朝堂宰辅,亦是你之长辈!”
“还不速速向长孙公认错!”
周遭百官胥吏哗然不止,交头接耳,神色惊惧。于志宁见状,当即趁势出列,声嘶力竭的呵斥响彻整条长街。
论谁能压制住这个不怕死的疯皇孙李象,身为三公,位列政事堂宰辅,可以调动内城禁军的长孙无忌,定然算是一人。
其实踹了长孙无忌一脚之后,李象也是懵的。长孙无忌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挥巴掌就打,完全是给他吓唬出自动防御反击了。
直到长孙无忌往后倒去,李象方才反应了过来。不过看着长孙老阴人捂着肚子满面阴沉,李象心中一动——这样似乎,也不错的样子?
长孙老阴人是谁,当朝宰辅、位列三公、李二的好基友啊!踹他一脚,那效果可比把朝廷上下全都闹个底朝天效果还好。
至少李二闻讯,一定要气疯了——没见李君羡一副受了惊吓,眼睛都要瞪出来的神情吗?
认错是不可能认错的,不止不认错,还必须要理直气壮!
“什么长辈晚辈,此地乃是大唐内城!此处乃是大唐台宪衙署门前!此时乃是对着我大唐一群受难蒙屈的百姓当面!”
“社稷重地,百姓当面,论的是国法公道,讲的是民意天心!何来私亲辈分!”
“司徒不问是非,不察冤情,不问朝廷官僚渎职,不管朝堂大政遭侵,上来便自称长辈,欲以私训晚辈之名掩盖朝堂贪弊公事!想要以此压我折腰?休想!”
“这贞观朝堂,是世情大于国法,宰辅胜过公道吗?莫说长孙公是我亲族,是朝廷司徒。”
“便是我之祖父,当朝皇帝,若无视民意,昏聩害民,我也踹!”
“这一脚,踹的是你们这些朝堂官员得过且过,粉饰盛世的嘴脸,踹的是你们欲要以权势、以名分压制天下百姓的心思!”
“今日,只是我一人,对你等不思作为,反而只想掩盖此事的朝堂公卿的含怒一脚。”
“待他日,这大唐百姓们忍无可忍,便是‘天街踏尽公卿骨’了!”
第269章 我也有冤情啊
围观人群见李象丝毫不给长孙无忌留颜面,已是炸了锅了。但听着李象慷慨陈词,看着李象那义正严辞的模样,场面竟是又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这皇孙……竟如此刚烈?
听他语气,长孙公要将此事大事化小,他还不乐意。
竟是宁愿得罪权倾朝野的长孙公,宁愿得罪整个朝廷,甚至不惜得罪陛下,都要为这几个泥腿子讨回公道?
在此围观的,大多都是各部衙署不入流的胥吏,亦或者是只有七八品官身的小官。其中倒也不乏出身不高、且仍然心怀道义的青年人。
听见李象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凛然之言,竟有一部分人,不禁开始佩服起这皇孙的风骨。
什么叫做不畏权贵?这就叫做不畏权贵啊!义正严辞怒斥朝堂昏聩,众目睽睽之下狠踹当朝司徒一脚。
饶是古之名士,也没人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只是……终究是年岁尚浅,只凭一腔热血。如此得罪司徒长孙公,纵使此事本来可成,现下也是必然不成了。
长孙无忌皱着眉看向紫袍上那一块扎眼的泥脚印,腹部尚未散去的钝痛提醒着他,方才当真有一位竖子,胆敢当众踹了他一脚。
饶是年幼时候家境窘迫,寄人篱下,也未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长孙无忌眼中的阴鸷一闪即逝,挥手挣开于志宁与几位搀扶着自己的禁卫,又将被脚印污了紫袍拍干净,维持住宰辅大臣的体面。
做完这一切,他方才转过脸,隔着几步的距离与李象沉默的对峙着。见这当朝司徒面色肃然,本来还有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围观人群们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就连唐临都感受到了长长孙无忌神情里的冷意,不再敢大声怒斥李象,而是默默的退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