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办,有的是人来办!”
“李将军,我正在此处,举告民部侍郎崔仁师枉法贪赃、以及博陵崔氏侵夺田亩之事,你可要听上一听?”
李义府和那各部各衙的许多吃瓜群众,原还在心中舒出一口气。他们都觉得既然陛下已经派了亲信大将李君羡来,皇孙这一番胡闹,该也就要进入尾声。
只是如今,听李象竟然直接向李君羡举告,一群人竟是齐齐怔愣了一瞬……忽然想到,这监门卫的李君羡将军,如今可不只是监门卫,还是新设衙门百骑司的首领……
这新设的百骑司,也有侦缉不法,为天子耳目的职权……若是皇孙直接向百骑司举告,岂不是说,这些烂事儿就要直接捅到陛下那去了?
“哦?”李君羡眼前一亮。他是武人,是皇帝最为亲信的飞骑统帅、百骑首领,眼里只有立功,可从来顾不得什么博陵崔氏、渤海高氏。
真要顾忌世族,他李君羡,也坐不到这样的位置。
听说有朝中大员贪赃枉法、侵夺田亩的不法之事,正想着要让百骑司再一次大显身手、好趁热打铁,教陛下更信任百骑司之能、教外朝那些反对设立百骑司的百官不再能置喙陛下决定的李君羡,当即便来了兴趣。
“皇孙请说,请细说!”
“当啷”一声,民部的大门里头,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被惊掉到了地上。
第263章 历经六朝?做过五朝贰臣很光荣吗
见到李君羡出现,李义府先是惊讶,而后又是暗叫不妙。
陛下借着勋国公张亮之事新设百骑司,朝中上下百僚,本就颇有微辞。其中对此最为愤怒的,便是他们御史台。
要知道,此前陛下要知悉天下诸事、探查百官动态,最为直接且常用的方式,就是通过御史台的御史。御史可风闻奏事,寻按内外,纠察百官之失。此乃“天子耳目”之权柄,亦是御史台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如今却凭空冒出一个百骑司,不经三省六部,不归御史台管束,甚至都不是读圣贤书的文人。仅凭天子敕令,便能纠察不法,甚至一出世便直接解决了一位国公……这让御史台的颜面往哪儿搁?
更要命的是,百骑司的出现,必然使得陛下对于御史甚至文官的信重大大降低,甚至于将百骑司能查到、而御史台查不到的东西直接归结为御史无能,甚至官官相护。
比如今日,若是让李君羡独自呈上关于民部侍郎崔仁师贪赃枉法的奏疏,而同样在场的他李义府却没有呈上……陛下会不会觉得他李义府这个御史无能,甚至觉得他李义府与崔仁师有所勾连,故而才一心为其遮掩?
“皇孙!下臣……下臣已将方才皇孙所言记好了。下臣亦愿意为皇孙以及这诸位弟兄,上奏这些事……”李义府咬咬牙,硬着头皮,又凑到了李象面前。
“……现在知道过来抢功了?早干什么去了?”看着李义府那张陪着笑的脸,李象翻了翻白眼。
哼,这李义府倒是十分形象,活脱脱就是一个经典的官油子。这种人满脑子就想着要和光同尘,只信奉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也不知道李二这种封建王朝的皇帝是怎么想的,获取消息的渠道居然单一到基本只靠着一群御史,连两相映照都做不到……御史和其他官僚同属文官系统,可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怪不得,大唐后来的那些皇帝,总那么容易就被架空。也怪不得后来大宋的那些权臣奸臣们,总能那么容易的蒙蔽皇帝。
这些御史满心思想的,估计就是不得罪人,然后捡软柿子立功调任当大官。没有百骑司这样性质相近的衙门和他们内卷,他们压根不会愿意动弹半分。
李象也不去管李义府,而是径直看向李君羡,朗声道:“李将军,博陵崔氏借着民部侍郎崔仁师的权势,肆意侵吞百姓永业田口分田。”
“豪强兼并良田,手段向来阴狠刁钻。或是趁青黄不接、百姓困厄之时,放高利贷盘剥农户;或是借着徭役名目百般苛逼,逼得百姓无力支撑;更有甚者,暗中纵火毁田,让农户颗粒无收、走投无路,最终只能忍痛变卖田亩苟活。”
“崔仁师执掌天下田亩户籍册档,手握核定田产、核销户籍的大权。地方一众豪强作恶之后,皆依托博陵崔氏疏通关节、抹平罪迹、摆平首尾。而这些豪强侵吞得来的百姓良田,最终都要与崔氏四六分账。其中一部分,还要报称为百姓弃置,成为他崔氏隐田,以此避开朝廷赋税……”
“竖子安敢胡言乱语!”
民部朱红色的大门之后,猛然传来一声高亢愤怒的破防喊叫。随后,朱红色的门扇被推开,一个穿着绯袍的中年官员从里头冲了出来,满脸的气急败坏:
“竖子!竖子!敢坏我崔氏名声!”
“我博陵崔氏历经六朝,耕读传家,家风清正,海内无不仰望!”
“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想要当众坏我崔氏声名不成!”
“哟,崔侍郎不该在家养腰子吗?刚才还说不在,现在却是又从哪儿蹦出来了?”
面对崔仁师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子的手指,李象却是寸步没退,甚至还老老神在的掏了掏耳朵。
“历经六朝?做过五朝贰臣很光荣吗?我看崔侍郎细皮嫩肉,不像是握过锄头的模样啊,分得清粟和麦吗?”
“你说的耕读传家,莫不是趁百姓之危,把受难百姓的田亩吞作自家私田隐田,再把受难百姓买下做了你崔氏的佃户,这样的耕读传家吧?”
“夺了百姓田亩,让他们辛辛苦苦为你崔氏耕种,供养你这等吃食,供养你等住豪宅、衣华服。”
“分明十指不沾阳春水,恶事做尽,只象征性的念几句之乎者也,再让人为你等吹嘘养望,就能高官得坐,骏马得骑。这也叫耕读传家?”
“等做了官,再拿着朝廷授予的权柄反哺家族,继续侵夺田亩,积蓄资产,囤聚佃户……你们这些高门大族的家业,不就是这般滚雪球滚起来的嘛?”
“你……你血口喷人!”崔仁师却是脸都吓白了。这一番话,简直是直接剥开了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遮羞布!
“你胡言乱语,全无证据!李将军,莫要听他胡言,速速将这些人逐出内城,否则,陛下定然震怒!”
李君羡狐疑目光的在李象、崔仁师之间巡睃了几轮,想了想,也开口问道:“皇孙既出此言,想必是有了实据?”
“自然有。”李象朝身后招了招手,王大度等人配合的将那一名被绑着的蓝田县令崔劭给扛了上来。
“这位蓝田县令,乃是崔氏旁支。我身后的这些汉子,便是蓝田县中的苦主。”
“这蓝田县令襄助平棘县公纥干承基侵夺这些苦主田亩,准备事成之后,四六分账。此前更是用其他类似手段为博陵崔氏侵夺田亩七千三百余亩。”
“如此多的田亩交易,李将军想想,若无崔侍郎这个主管田亩黄册同族在民部帮忙遮掩,崔氏和崔劭,敢这般明目张胆吗?”
“我想,在民部的账册里,相关记录一定是天衣无缝。若非如此,今日崔侍郎也不敢戳着我的鼻子,道貌岸然的在这语出威胁了。”
“若再过得几年,此事自然是一笔无法彻查的烂账,只能任由他民部田册怎么写,就只能怎么是了。”
“不过好在此等倾夺田亩之事,大都还没有过去多久,还能找得到人证。此间事由,李将军代陛下问问人证,自然便可知悉。若还不信,大可让百骑司亲自去蓝田县看看,究竟有多少崔家的田庄。”
“七千多亩,实打实的入了崔家的口袋,纵使崔侍郎做账的本事通天,想来也遮不住这许多的田。”
“你说是不是啊,崔侍郎?”李象嘿笑两声,抬头朝着崔仁师俏皮的眨了眨眼。
第264章 此间名为民部,却尽是尸位蠹国之辈!
“你……”
李象的表情看上去人畜无害,崔仁师却如同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一般,惊骇万分的退了好几步。
他……他竟然从崔劭口中知悉得这么详细?崔劭在崔氏子弟之中虽不拔尖,但亦是中上之资,受家族多方培养,并非是全然无用的纨绔。
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这般机密的数字直接告诉了这竖子?莫非是被这竖子私刑逼供?
崔仁师眼神飞快在昏迷的崔劭的身上寻睃着,却没有看到任何的外伤。
李君羡更是震惊莫名:“皇孙直接擒走蓝田县令,莫非是先前已察知此事?”
心想陛下还因此事而雷霆震怒,欲要重重责罚。原来皇孙其实是为了要以雷霆之势,先取得此等大案之口供,以免夜长梦多……
“呃。”李象愕了一愕。他倒不是事先知道这事的,纯粹是用水滴刑讯问那个蓝田县令的时候,那厮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顺带嘴说出来的。
李象原本也没想到,在贞观年间世家大族在长安周边侵夺田亩,就已经如此严重。
“噢,某明白了!如此大桩的田亩买卖,必不可能瞒得过雍州府。皇孙擒拿那雍州府别驾,想来也是因此罢?至于擒那吏部侍郎高季辅,崔氏被委任至蓝田县,必定牵扯吏部。此事确实该查。”
李君羡点了点头,看向李象的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三分钦佩。
原来皇孙擒人,并非是一昧乱擒,而是顺藤摸瓜……此等探查之术,当真是登峰造极。
百骑司受陛下之敕令,要侦知天下,如皇孙这般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之中探知不法,而后又能雷霆出击获取口供的本事,必须要学。
“皇孙,此人之口供可否移交至我百骑司?我当好生查探此事,好禀明陛下。”李君羡向着李象抱拳道。
“……自无不可。”
这几个人本就是抓着搞事的,事情都搞了,留着他们的口供也没用,不如用来交好百骑司。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些百骑司的人可不比文官,人家可是有直接让小爷我物理禁言的能力的。
交好了李君羡,自己才能继续在这内城里头继续作死下去。不然这些百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我捂住嘴绑住腿丢出内城,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过,这些人至多不过从犯。这位崔侍郎,罪责可比其他人都要更重得多!”李象话锋一转,直接伸出手指,指向了已是面如土色的崔仁师。
“身为民部侍郎,侵夺田亩,此事必须严查!弟兄们,将崔侍郎也一并绑起来!待问明口供,再行定夺!”
说完,转向李君羡:“李将军,这民部侍郎的口供,你们该也是需要的吧?”
“……”李君羡默然,没有否认,也没有阻止李象去擒那堂堂民部侍郎的悖逆之举。
还是那句话:百骑司新立,受百官抵触。他李君羡渴望大案,渴望能让皇帝更加信任、重用百骑的功勋。
“你们……放开本官!放开我!”崔仁师挣扎着,堂堂五姓七望的高官,苍白着脸被人如同拎鸡仔一般拎住脖子的时候,也没显得多么有气度、有多么与众不同。
“李象!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胡作非为,不怕被千夫所指吗!不怕被万人唾骂吗!”
“你不怕没有好下场吗!”
他是民部侍郎,崔劭是他族弟,他们二人确实借着职务之便,为各大豪强还有家族中人谋了不少的田亩……这本便是公开的秘密,人人皆是如此。他们这些世族子弟自出生起便受到家族恩荫,若做官掌权却不反哺家族,那岂不是背义忘恩?
是以,对这种事,他们自觉乃是天经地义。这种事大家也都心照不宣,都不会将它说到明面上。
甚至就连陛下,想必也不会觉得这是多大的事——皇族李氏昔日亦是世族,这些手段,他李家的祖宗们必然也是干过的。只要那些田亩交易落到纸面上是你情我愿,没有什么破绽,想来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今日,这皇孙却非要把这潜规则捅在明面……
这般行事,崔仁师不信李象心中没有畏惧,不信李象当真就这般敢与所有世家大族为敌。
“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李象不屑的啐了一口,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对仍然高悬着的对联。
“千夫是谁?是指你们这些藏在朱门之中的蛀虫吗?”
“万民唾骂?你们以为夺走了万民的田亩,把万民冻死饿死了,你们就能代表万民了吗?”
“你们还真是高高在上的久了,忘了什么是民,反而把自己当成了民,以为自己之心便是民心,以为自己之意便是民意……”
“蛀虫蚕食了他人的劳动果实,即便吃的再大再圆,也依然不过是蛀虫。是什么让你有了自己就代表天下民心民意的错觉?”
说罢,李象将手一伸,道一声:“笔来!”
“皇孙,墨笔在此!”见有了献殷勤机会的李义府浑身一颤,赶紧将自己手中正在奋笔疾书书写奏疏草稿的墨笔,递到了李象的手上。
李象旋即挥毫泼墨,直接在民部大门门口左右的柱子上提了两行字。
见李象提字,众人不禁伸长脖子观瞧。只见左边柱子上写的是:“掌天下田册,不问苍生问门第!”
右边柱子则是:“居朝廷高位,只肥宗族瘦黎民!”
中间的横批李象够不到门楣,直接叫了王大度将自己托起,四个大字,“尸位蠹国”,直接印在了民部大门口的匾额之下。
“这也是对联?朗朗上口,和那幡上文字确实类同,是皇孙自创的文体!”诵念着那些字,有人猛然醒觉说道。
“这文体,原来是用来书写于门上的……”有人窃窃私语着。
“这些字书于民部门口,民部诸官与崔侍郎,声名必是要臭了……虽不算绝世好句,但此文体毕竟新现于世,此联必定也要与幡上那‘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二句一样,名留青史。”
有人对着那对联指指点点,有人则看向那崔仁师,目光复杂。
“此联,赠予崔侍郎你,与这民部诸官!此间名为民部,却尽是不顾生民,尸位蠹国之辈,真是可笑至极!”李象道。
“且看千百年后,是谁为万人唾骂,又是谁被千夫所指!”
“你,竖子,你……”
“噗!”
崔仁师急怒攻心,竟是不等李象让人把他敲晕,就自己仰天喷出一口血雾,随后自己软塌塌的晕倒了过去。
第265章 将朝堂诸部一网打尽?
“这……皇孙竟到吏部捉了高侍郎?”
政事堂中,来自吏部的胥吏正跪在下首,面上尽是惊惶之色,因为跑的太急,额上的热汗正不停往下淌。
“千真万确!小人如何敢欺瞒列位相公!”胥吏又是一个头磕在政事堂的地板上,声音里都带着惶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