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直递上了一叠厚厚的请帖,足有十来份。看来,这都是些想要多头下注,烧烧冷灶的家伙。李象一张一张翻看着,只见请帖上的名字要么是某世家某房家中的偏房庶子,要么就干脆是在长安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士族中的无名之辈。大多还都只是十四五岁的纨绔。
“啧,这些世家,烧冷灶都不舍得丢根好柴。让一群十四五岁的熊孩子来,让我帮他们带娃吗?”十四岁的皇孙李象小发雷霆。
“殿下,倒是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柳直面色古怪的看着李象,随后,指了指其中一张拜帖。
这张拜帖与其他请李象赴宴的帖子不同,字迹工整,用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纸,却教人赏心悦目的多。“此人非但递了拜帖,且一大早,便已亲在外头相侯。”
“到如今,该是已经等候了三个时辰了。”
“哦?”倒是真有个有诚意的。李象将那张拜帖抽了出来,仔细一看。
“李义府……这名字……”
“怎么觉得这么耳熟?”
第241章 皇孙可还记得纥干承基否?
“嗯?你识得此人?”李承乾凑了过来,伸手向李象要过了拜帖。
“此人倒是个饱学之士,不过并非什么高门。”
“咦,阿耶也认得这人?此人如何?”
“……一名八品监察御史而已,我安能知悉。”李承乾瞥了李象一眼。他确实招揽张思政、纥干承基等死士,弄出了一个谍报组织,平时派出去探询探询朝中自己看不惯的家伙的家中阴私,揍一揍嘴欠的东宫太子师们什么的。
但他毕竟不是皇帝,这些人也人手有限,消息渠道,不可能涵盖到一个小透明一般的八品监察御史。
“这投书入拜,亦有许多门道。”
“观其笔势苍劲,辞致雅赡,自是个有才学的;再审其纸楮精粗,其家境,自然亦可窥斑见豹。”
“你这身份,日后来投拜帖的必少不了。若想要遴选出些许合用的门客,这观帖的学问,也当学一学才是。”
原来是这样。记得唐朝后来,盛行“投刺”、“行卷”之风,达官贵人们通过观察士子们送来的名刺诗文,来判断此人才学前程,为自己遴选门客。
想来,这份风气,在此时就已经有些许端倪了。
“不过,监察御史官品虽卑,然则权职甚广,内外官吏均受其监察,颇为百官所忌惮。”
“倒是比那些只让家中小辈递来请柬试探的,更有用些。”李承乾看着那些被李象丢到一旁的其余请柬,冷笑一声,颇为不爽这些人,竟然只用无知小辈来打发象儿。
象儿聪慧过人,日后必成大事。一群鼠目寸光之辈……竟不愿意下重注。
“这李义府你若知其为人,便收下重用无妨。正可千金市骨。而且监察御史的身份,当也有些用处。”李承乾道,随后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今日有宫中内侍来,李承乾有意对外隐瞒自己腿疾可治的事,是以今早出来见客时,并没有装上假肢。
这一句“知其为人”,倒是唤醒了李象的一点记忆。似乎,这李义府后来,成了个遗臭万年的大奸臣?
呃,或者,是和李林甫搞混了?
这大唐姓李的也太多了些……
“殿下?”
“噢,无事。此人如此虔诚,那我们便出去会一会罢。”被柳直一唤,李象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拔了出来。不论这李义府是不是奸臣,这名字既然能被自己这个史盲记住,那么,高低也是个能青史留名的人物。
这大唐来都来了,既然如此,那出去见见倒也无妨。
万一回去之后旅游时看到了这些人的坟头,游览起来,也多几分味道不是。
囚禁李承乾的院前有禁卫值守,似那些递请柬的世家纨绔,以及李义府这等官职卑下的人物,自是难以接近的。故而柳直拿来的那些帖子,其实都是递给了原来孙思邈租下使用的那间偏院。
孙思邈已有了更好的药庐,而且这几日日日往返宫城,为长乐公主调理身体,这院子,基本就是李象安置一些前来隆庆坊相帮的寒门士子,以及用作待客。平日里柳直和那几个受了重伤,尚未痊愈的伤兵,也迁住在了这里。
方踏进那偏院,便见有五六人正等在前院里候着。见李象踏入了院门,一群人纷纷起身上前,露出笑脸搭话:
“皇孙殿下,小人乃吴郡顾氏家仆。我家郎君闻殿下居于隆庆坊,仰慕殿下风采,特备薄宴于府中园亭,有新得的吴地佳酿、江南时鲜,专候殿下驾临,盼能得殿下一席之谈……”
“启皇孙殿下,小人是丹阳纪氏一房的管事。我家郎君设下雅集,邀了长安一众才俊,赋诗论学。早慕殿下诗文之绝,敢请殿下拨冗赴会,好教我家郎君一睹殿下风姿……”
“皇孙殿下,小人主人出自冯翊郭氏。我家主人备下家宴,不过几味家常膳馔,并无繁礼。只求能恭迎殿下过府小坐……”
这又是几个闻讯而来想要赌一把的。李象跟着李承乾耳濡目染,倒是也知晓了些许有关这大唐氏族的局面。这些新来的各家管事,也都是些没什么实力的中小士族,根系不广,朝中无人,大士族的门都进不去,在这长安,怕是做生意、寻机会的居多。
“呵呵,诸位管事。”这些士族手中大多没权,但钱和地方上的资源是有的。倒是可以筛选一番,朝中没官职的可以交好,有官职的还是算了。免得影响我作死的速度。
“蒙诸位家中郎君盛情,我皆领了。只是我眼下身有职役,又兼侍奉亲长,不便赴宴。”
“日后有暇,李象亦会设宴投帖相请,还请诸位转告家中郎君,到时不吝赏面才好啊。”
帖子既然递到,又得了李象这话,管事们自是纷纷逢迎,然后一个个再知趣的离开。最后这前院之中,只余下了一个人。
那人立在廊柱之下,并未像管家们那般抢步上前,只是安安静静垂手侍立。一身监察御史的八品青袍洗得齐整干净,边角微微泛出浅淡旧色。他生得一副和气温顺的面相,唇角天然微微向上,仿佛时刻都带着几分笑意。
见众人尽数散去,他才整了整衣袂,缓步上前,长揖到底,举止恭谨有度,不见半分躁进:
“监察御史李义府,拜见皇孙殿下。”
“李御史无须多礼。”李象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忠奸的李义府。只觉得这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看上去还真就有几分御史该有的风骨。
“李御史投帖等候,是有什么要事?按常理,你这个御史对我李象,应该是厌恶至极才对吧?”
朝中都以为自己撺掇李二弄出了百骑司,而在百骑司之前,李二这个皇帝要想知晓天下之事,靠的就是御史台以及十道御史。
在御史们看来,百骑司可是能夺他们饭碗的。而且御史台前任老大是魏王李泰麾下的首席谋士韦挺,这老头儿管着御史台,想也知道御史台上下的企业文化,里是怎么编排他们东宫一系的。
“皇孙言重了。皇孙建议陛下立百骑司,乃是为御史台查缺补漏。我御史台上下该谢还来不及,况且既是为大唐效力,又分什么彼此呢?”李义府嘴角弯弯,看上去笑的十分诚恳。
而后,他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向李象示意身后的柳直以及院门处那几员受了伤的老兵,压低声音道:“下臣有要事相告,能否……请皇孙屏退左右?”
“就这般说吧。”李象一笑,直接坐在了上首的胡凳上。隆庆坊大火之后原来那些禁军只剩下几个,都是被自己和孙思邈救下来的好汉子,自己人,可以信任。柳直老哥就更不用说了,实诚人。再大的要事,能大过我想造李二的反么?
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这……好罢。”李义府神情一顿。
“下官今日来,是有一事前来奉告殿下——殿下,可还记得害太子遭难之仇人,纥干承基否?”
第242章 卧底李义府
“纥干承基?”
李象愣了一愣,想了一会,才想起来。
“噢,那个告密的。”
李承乾谋反案发,正是因为纥干承基事涉齐王李祐谋反,被关进牢中,牵扯出的李承乾。这厮身为东宫死士,与齐王有染就罢了,偏偏还一点都不硬气。
人抓他是因为齐王李祐,他在牢里,偏偏要主动招认太子李承乾,这才导致了李承乾直接深夜被拘进了甘露殿,先吃了李二一顿鞭子,然后直接被夺位囚禁。
“纥干承基怎了?”
“纥干承基借举告东宫之功,于事后加祐川府折冲都尉,进封平棘县公。他一介化外獠奴,可谓是一步登天,荣华富贵……”李义府压低了声音,语带煽动。
但李象动都没动,只是睁着一双浑圆的眼睛。
“呃……”李义府心说不对啊,不是说这疯皇孙,最是悖逆不过吗?听了这害了他父子的纥干承基加官加爵,不应该气的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吗?
将心比心,若是他李义府自己,早就恨得巴不得除之而后快了。
这皇孙怎还能安坐此间,老老神在?
李象确实没什么感觉。李承乾都在李二面前承认谋反了,纥干承基是否告密,与李承乾沦落到这地步的干系倒是不大……况且从作死上看,纥干承基和李承乾那都是友军啊!要是李承乾不作死、纥干承基不告密,自己想以皇孙身份被李世民弄死,那不是更要难上加难?
“然后呢?”李象静待下文。
“然后……”李义府只觉棘手。皇孙如此,那自己这份投名状,是献还是不献?
他自然不是自己忽然跑来,来寻李象下注的。而是经过了一番周折,是被长孙冲遣来,要他投入李象麾下的。
话说那一日李治离开偏殿之中,想起李象在殿中意有所指,已是耿耿于怀。偏偏李象为了吓唬李世民,还口口声声说,定要和李治不死不休。李治面上宽仁,性实阴鸷,记在心中,自是大为忌惮。
然则李治和李承乾、李泰又有不同,绝不会亲自下场,引得李世民生出忌惮。他思虑一番,还如寻常一般去长孙府学习政务。只是话里话外,却是说了几句父皇李世民对李象颇为夸赞,李象虽又出言悖逆,父皇却也未有见责。
又唏嘘了一番张亮堂堂勋国公,竟要就这般落幕,真是叫所有人都没想到之类。
长孙无忌听得警铃大作。陛下此前是多好的陛下,知人善任,从谏如流……而今竟是只与一竖子商议,便新立一百骑司衙署,还瞒着朝臣,悄无声息的处理了一位堂堂国公。
那竖子对陛下的影响已如此之深,安能不教人忌惮?李治走后,长孙无忌关在书房中寻思了小半时辰,随后,便让人将长孙冲唤来。
“大郎,御史台中,有一御史名唤李义府。你今日去向其投帖,要其明里去投效李象……”
那竖子,年只十四,却已经能够左右陛下对于朝局的看法,这已非是对长子的愧疚所能说通的。
长孙无忌可还记得芙蓉园中,李象对于君臣权力的那一番教他心惊不已的剖析……那日自己当着众人请陛下杀了此子,已是失态,好在陛下未曾见疑。
知己知彼,方好下手。要陛下杀孙绝不容易,需有完全准备。
“李义府?”长孙冲有些茫然。“此是何人?是父亲安插在御史台的人?”
“是一寒门御史。”长孙无忌道。那竖子不知为何,十分仇视大族,却对寒门多有青眼。朝中出身寒门的官员不多,这李义府虽只八品,却已很不容易。
最重要的是……此人有野心,数度投书,欲要见风使舵,从龙晋王……这样捧高踩低的人,此时于长孙家而言,却是最好掌握。
只要有点眼力,自会知道,晋王、长孙家,方是日后的大势所趋。
长孙冲听完长孙无忌的分析,点了点头。那竖子身边,如今只有些许没有官身的寒门子弟,确实,此时安插一个有官身的得用之人,必会很快被那竖子引为心腹。
这李义府出身寒门,又有野心,只要下的饵料够足,想来这八品御史不会拒绝为晋王和长孙府效力的好事。
“只是那竖子虽说狂悖,行事却也警醒的紧。忽然让此人前去投效,他会信么?”长孙冲担忧道。
长孙无忌寻思半晌,道:“无妨,那竖子在殿上受了陛下夸奖,多少也该有些投机之人,欲要下注仍关在隆庆坊中的皇长子。”
“我一会便让人入中书,替陛下催一催那份旨意……长安城多的是揣摩圣意,妄图一步登天之人。旨意发的越早,越让人觉得,是陛下一心重用此子。投机之人多了,李义府投效,便也越发不起眼。”
“你寻李义府之时,不可将为父名号说出。只说是你与那竖子之私怨……”
至于为什么让长孙冲去——对于那新立的百骑司,他心中,其实也有一两分忌惮。
他长孙无忌有了私心,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父子二人商议已定,长孙冲便去寻了李义府。李义府本就想要投效晋王,立从龙之功,自是不会拒绝。
只是,要想一开始就得用于那皇孙李象,自是要想办法交一份漂亮的投名状。作为御史,李义府思来想去,想到了前些日子他从别处听来,本想着只要收些银子,便假作不知的一件事来。
“禀皇孙,那纥干承基得封县公之后,可授永业田二十五倾。然长安附近地狭,未能尽数实授。”
“是以那厮,将主意打到了府兵的口分田上,强取豪夺,竟是夺下了足足三十余倾的长安郊田。”
“下官……亦是寒家出身,对于此等夺田之事,最是深恶痛绝!惜哉人微言轻,只自己上疏,恐怕此事也是个不了了之的结局。”李义府改换策略,故意长叹一声,说道。
“想着皇孙嫉恶如仇,又与那纥干承基有旧怨,这才贸然来寻,希望煽动皇孙,借皇孙之手,惩治此獠……下官一时糊涂,下官该死。”
“他一个新晋县公,竟有胆量强夺府兵田亩……府兵们没上告吗?”李象皱了皱眉头。
不是贞观之治吗?
“府兵们安能与县公相抗?……况且那些府兵们,本就多是戴罪之身……”李义府神色越发恭谨。
“纥干承基所择选之田亩,多是昔日东宫卫率们的口分田……”
第243章 均田制与府兵制
李义府所言,涉及到了大唐立国以来的一项根基制度:均田制。
所谓均田制,即为朝廷将天下无主荒地、官田统一收归官府,再按人口、身份、品级统一授田,让耕者有其田,从根源上稳住民生、充盈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