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旁人更先勘破张亮谋逆,加上此前的一番话,几乎已可以确信,只消稍加调教,此子便是他李家一位可以大用的麒麟儿。
百骑司的作用,更是让李世民这位皇帝敏感的察觉到,可以利用这个衙署加强皇权,避免皇帝大权旁落……毕竟这种特务机构,就是为了皇帝一人而服务的。大明的锦衣卫就是一柄皇帝悬在百官头上的利刃,让历代文官全都恨之入骨。
而大唐,缺的便是这样一个特务机构——文官虽然有皇帝给予的权力和俸禄,但关系网错综复杂,往往难以为皇帝所用。而单纯的军人又往往只认将领、军饷,比起皇帝,更加效忠于各自的将主。历史上后来的大唐便是如此,皇帝明明有神策军这一禁卫,却因为神策军的将主乃是宦官,导致大唐在“玄武门继承法”上又衍生出了“宦官继承法”,哪位宦官掌握神策军这一禁军,往往就能决定废立大权。
但百骑司的出现,误打误撞成为了破局之法:百骑司的职能不止于宿卫,还有侦缉之权。而这份侦缉之权来自于皇帝,想要在朝臣环伺之下维持住这份权力,就要求这支禁卫必须有皇帝支持,只效忠于皇帝……
能不能真正打破大唐未来的“宦官继承法”,李世民不知道。但是李世民却是已经知道了,只做个循规蹈矩的皇帝,是真的会被朝臣们骑在脖子上的——方才那些人明着抨击李象诬陷勋国公,可哪一个,不是在暗戳戳的内涵他这个皇帝破坏制度?对他尚且如此,那稚奴呢,以后的皇帝呢?
有百骑司,李氏皇族的权力,便更多了一份保障……而提点他建立起百骑司的李象,无疑激起了李世民这个皇帝的爱才惜才之心。
这竖子有如此眼界,若能一心为皇家考量,日后必是我李氏族中擎天一柱……可惜却是承乾所出。
对于朕,实在有太多敌意……
“朕,绝无挑唆承乾与青雀相斗,保全皇权之想法。朕亦非草木,那般算计,岂非丧尽天良?”李世民沉声说道。
李象撇了撇嘴,资本家、政治家的嘴里没一句实话。作为最大资本家、政治家整合体的封建帝王李二,在李象这儿,那就是一个克苏鲁邪神的形象,信不了一点。
没心思让儿子相斗,那今天对我示好啥呢?似乎电视剧里也演过,李二在李治当了太子之后,还想扶持李恪来着……李二弄帝王平衡术都已经弄魔怔了。即使并非主观,说不定也是被动要这么做的呢。
“陛下既无此意,那么可愿下罪己诏?”李象突然道。
“……什么?”李世民愣了愣。
“陛下可愿下罪己诏,说你错了,你不当厚此薄彼,宠爱幼子,致使二子相争。”
“若愿下罪己诏,我便信任陛下,有反思之意。并无拿我与晋王养蛊制衡之念。”李象抬起眼,似笑非笑的看着李世民。
见李世民果然犹豫,李象嗤笑一声:
“陛下既不愿下罪己诏,说明陛下不认为自己有错,那还有何好说呢?”
打打感情牌,暗室之中赌咒发誓一番,就能相信你李二是真心的,闹呢?
你问问李承乾,问问李泰,愿意原谅你不?
“陛下昨日疑我阿耶不堪为太子,便以魏王相逼,害其一生。今日见我可堪利用,一面不愿下诏罪己,一面却又温言相加,欲图怀柔于我。”
“如此前后不一的行径,岂不就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吗?”
“还请陛下莫要以名唤我,臣之父既被削去玉牒,臣自然也非是皇家之人。”李象站起身来,若非面前找不到刀子之类的东西,甚至想效仿古人慷慨激昂,来个“割席断亲”什么的。
“陛下眼中没有父兄长辈,臣却还有!臣安能不顾及生养我的父亲,转头谀事害得家父变成如今惨状的仇人!”
“我虽年少,却非陛下可以小觑!但有一日,必为父亲找回公道!陛下与其妄想怀柔,不如杀了臣!”
李象一梗脖子,做忠贞不渝状。
第237章 宽你娘的宥
“象儿,慎言!”
李象这话,实在离经叛道。李世民面沉似水,并不作答。但既然在场,李治却不得不出面维护李世民不可了。
“你身上亦有父皇血脉,父皇乃你之祖父,天地君亲师,父皇占了两条。你……你安能将君王视为仇雠,安能如此构陷于你的祖父!”
“你……此乃不孝!大不孝!”
李治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颤抖的手指、拔高的嗓音,将一位急于维护父亲的皇子演绎的天衣无缝。
李象却是看得一阵腻味。“高祖皇帝亦是晋王祖父,他被幽于大安宫中,晋王当年未曾为高祖皇帝张目,今日却来说我不孝?”
李象抬出李渊来,李治一愕,顿时说不出话来。
“何况你也说了,咱们都是陛下血脉。既然是陛下的血脉,那咱还讲什么孝啊!龙生龙凤生凤,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李象挑了挑眉,故意语带蛊惑:“他欲再使我与晋王相斗,昏庸至此。岂不见昔日太子与魏王相斗之结局?”
“晋王,你我若再遂这昏君的意思,改日定然也要步太子、魏王的后尘。”
“不如你与我阿耶联手,再暗中拉回魏王,你们三兄弟合力效仿昔日玄武门之成例,送这昏君进大安宫养老。”
“此乃循昏君自己对待高祖的先例,何人能够置喙半句?满朝必定是大赞天家父慈子孝,全大唐上下,也必定是哄堂大孝啊!”
“况且比起这昏君与其兄其弟,你们兄弟三人其利断金,兄友弟恭,必会人人称颂。也不必在这昏君手下忧惧惶恐。”
“我阿耶与魏王,皆非贪婪之人。到时,你们兄弟三人自可商量。如这江山,如这皇宫中的美人,晋王看上什么,便可取走什么,看上哪位,便可娶走哪位。”
“不必偷偷摸摸,也不必担心一不小心掉了脑袋,光明正大,岂不妙哉美哉?”
“你……你莫要胡言乱语!”若说方才的慌张多是伪装,现在李治的慌乱,却已经有了七八分真实。他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直欲冲出胸腔:这竖子,是不是意有所指?
李象始终盯着李治,可惜,没找出什么端倪来——李治这厮真的是天生的演员,前后两次慌乱,压根比对不出哪个是真心、哪个是假意,看上去几乎毫无区别。
“也不知道李治这只小马现在这个时间点,开上武则天那辆大车没……若是开上了,这个新黑点,绝对能气的李二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李象心中暗想。
“李治只比我大上一岁,我现在还是个发育中的清纯小处男呢,李治该也还没……倒是可以时常试探试探,只要能够确定他两勾搭上了,看小爷我不气死李二你个老登。”
“不过,无论如何,李治都一定没有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这般孝顺!嘿,虽说是想着故意刷刷李二的负好感,不过,李二的三个嫡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阴。”
“李承乾光明正大着阴,李泰暗戳戳的阴,李治一边偷小妈,一边偷偷的阴,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李二这爹当的,还真是失败啊失败。”李象的眼神,在李治与李世民之间来回巡睃着,唇角也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悖逆之心!”
看着李象似笑非笑的眼神,李治只觉心虚不已,干脆一个转身朝着李世民跪了下来,避开了李象的打量,顺带做出一份惶恐惊怕的模样,向李世民表明心迹。
“……朕知道,这竖子,不过是故意气朕而已。”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口安抚着李治。
他也算是练出来了,若是换了早前,听到这悖逆之言,高低也得气出个头风来……现在居然,只是身子微微打晃,而后觉得胸中翻江倒海而已。
甚至,一股悲愤苍凉之意,还盖过了怒意。
“朕……非为挑唆你与稚奴。你与稚奴皆是李氏子弟,你既有才学,又是宗室,朕乃有意重用,保我大唐江山。”
“你既孝顺承乾,朕……亦愿一步一步,寻机会宽宥承乾之罪责。今日准承乾日后入宫,便是第一步。”
“朕非草木,安能无情?你……”
李世民紧皱双眉,满脸痛苦,李象看着,竟也觉得他颇为可怜。但……
这李二想和便宜老爹重修旧好?那怎么成!先不论是真是假,要是真让他得逞了,那自己还怎么刷负好感?
而且……八成是假的,李承乾犯的是谋逆大案,此案不翻,便绝无宽宥之可能。再说了,你李二说李承乾谋反就谋反,想宽宥就宽宥?
而且,李承乾那阴鸷性子,你宽宥他,他也不会愿意宽宥你!
想起李承乾,李象福至心灵,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将还欲要说话的李世民生生打断。
“陛下说的真是轻巧。宽宥?”
“阿耶身负太子之望,还没到及冠的日子便开始学习经史子集、治国理政,被夫子们日日苛责也不敢轻易吭声,想要求陛下一句关切而不可得,反而还要受陛下之责骂,那时,陛下为何不宽宥?”
“及至年长,东宫诸夫子仍孩视堂堂一国太子,为博取直名日日无理取闹,如食腐之秃鹫,将太子视作肥己之肉食!”
“阿耶忍无可忍,与东宫诸夫子相争辩。陛下既为其父,非但不为子出头,还嘉赏太子诸师。陛下听信诸太子师一面之词、严惩东宫之时,当时怎么不去宽宥?”
“阿耶压力如山,无可派遣,遂至癫狂,憧憬化外之辽阔,乃于理政之余,关起门来,以狂行排遣心中郁气之时,陛下为什么不言宽宥,反要重重责罚?”
“现在见我可用,却来说什么宽宥……此非宽宥,乃为陛下之利益尔!”
“为人父者,为人君者,便能颠倒黑白了吗?一句宽宥,就想将往日种种,尽数揭过?”
“将人逼至绝地之后仍不罪己,反而还要高高在上,说什么宽宥!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入你娘,宽个屁的宥!”
李象长身而立,袍袖飞舞,狂态毕露,眉眼神态,竟是和李承乾发狂之时毫无二致。他指着李世民道:
“陛下以我阿耶为逆子,我与阿耶一般,亦逆也疯也!你轻我父,我便撕咬你!你若欲要架我与晋王维持那平衡,我便撕咬晋王!”
“谁人害我犯我,我便撕咬谁,绝无宽宥!陛下若不信,但可一试!”
“我至死方休!”
当着李世民的面,李象一脚踩在案几之上,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第238章 这便是得天下的代价吗
李治看着李象,再一次感觉刷新了心中关于李象悖逆程度的判断。
父皇温言相告,软语相求,此子竟还如此狂悖,甚至蹬鼻子上脸,连“至死方休”这种话、“入你娘”这种大逆不道之词,都说出来了。
这……这简直难以料想,无法理喻!
父皇今日表现,虽没有正式下诏罪己那般直白。但无论是朝会顶住压力,为这竖子叙功,还是将此子留下温言相待,其实都是已经表明了与大兄承乾缓和关系的态度。
不论是为了大兄承乾,还是为这竖子自己,此时就坡下驴,哪怕是演的,与父皇演一出祖孙和睦的大戏,才是正常人的最优解啊!
给皇帝一个脸面,换来一个更有利于自己的处境,这不香吗?这竖子以为立下个功劳,让皇帝服软让步这种事,是日日都有的吗?
难道他真的疯了?大兄承乾那一支,真的有疯病?
李世民面色沉沉的看着李象,看着李象癫狂的模样,简直与长子承乾一模一样。
一直以来,这竖子都在故意气他,乃至于故意求死……今日这一番癫狂,说的可是真心话?
曾几何时,长子也曾这般癫狂的在他的面前质问,质问他为何杀了乐伶秤心,质问他为什么要偏袒魏王……
这对父子,明明已经处在了穷途末路,现在,自己这个父亲,这个祖父,这个帝王,想要拉他们一把,得到的,竟还是如此硬气的拒绝。
或许,是因为将他们逼入绝境末路的,正是自己……是以承乾与象儿,才会将自己这个父亲、祖父视为仇雠,乃至不死不休……
这父子,竟是如此的……刚烈!
“你……朕……”
李世民想要说些什么,张着嘴,却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看着李世民苍白的脸色,李象心中微喜,李二不是最看不惯便宜老爹了吗?学便宜老爹发疯,果然有用!
看他这模样,莫名其妙涨回去的好感度,现在应该又刷回来了吧?
见李二无话可说,李象干脆自顾自的离席,径直往殿门处走去。无视天子,脚步含怒,狂悖至极。自顾自拉开殿门,门外两名千牛卫没想到李象竟自己走了出来,皆是一愣,下意识就要横戟阻拦。
李象大喝一声“滚开!”,千牛卫一怔,还未动作,李象已走出了三步之外。
李世民就这样看着李象离去,忽然想起了那一日,李承乾一瘸一拐,拖着病腿离去的背影。那背影与李象此时的背影相重叠,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悲凉。
他四十五岁了,常年的冲阵、厮杀、负伤,使得他的身体比之五六十岁的老翁还要不如。冬日怕冷,夏日怕热,春秋怕风,阴雨天一至,还要起风疾。
他的梦里时常出现兄长李建成的身影,先是只有兄长,而后偶尔也有父亲。十日里,总有三五日,要做噩梦。每当做了噩梦之时,观音婢总会从床上坐起,为他抚背,低声安慰着他也是被逼无奈的。如此,他才能稍稍入睡。
可观音婢去了。
然后近日,观音婢也开始出现在他的梦里——每当他闭上眼,总会看到观音婢在问他:二郎,为什么要那般对待承乾?
为什么要这般对待他们的孩儿?
不待他回答,观音婢搀扶着一瘸一拐的承乾,离开了他的大殿。
留下了一个愤恨失望的眼神,然后,李世民便惊醒了。
每逢如此噩梦惊醒,漫漫长夜,再没人为他抚背,再没人安慰他入睡。
“父皇?”
看见李世民看着李象的背影,伸出手,似是要挽留什么。李治出言询问道。
李世民什么都没说,缓缓的坐回到御座之上。看着殿外正打量着他的面色,不知道要不要去追回李象的千牛卫,再看看身旁,面露关怀的李治。李世民挥了挥手。
“稚奴,你先出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