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玄武门之事在前,下一任君位再非嫡长继承,而后又要外戚当权……就缺一个牝鸡司晨了!
如此多的隐患,这大唐日后,还不知要成了什么模样!
与其如此,不如下注废太子,只要陛下愿意起复废太子,则大唐诸般隐患,自可云散烟消……褚遂良知晓皇帝看不上废太子,且亦是执拗好面子之人,若由外人相劝,定然不会改变主意,或许还会恶了君王。
最好,是由皇孙李象设法,挽回废太子声誉,使废太子一系重新承天下之望,水到渠成。
但今日……皇孙为反对和亲,竟是不惜得罪满殿君臣……他可是曾于御前,公然设法阻扰晋王登储的。
安能不忧心忡忡。
颜师古、颜相时兄弟二人见状对视一眼,颜师古拍了拍褚遂良的肩膀。“登善,你着相了。”
“天下诸事,恰如东奔之流水,浩浩汤汤。”
“不经坎坷,不汇暗流,安有东入大海之日?”
“今日之事,是好是恶,还需日后才能知晓。此时忧之何益?”
褚遂良点点头,不再多言。三人继续前行,忽见身前有人,拦住了去路。
“两位颜师,储舍人……”
“嗯?原来是长乐殿下。不知殿下……”
颜师古、颜相时二人作为当朝学士,曾为诸多皇子皇女启蒙,李丽质亦有一段时间对二人以师事之。至于褚遂良,更是帝王近臣,许多时候李世民召见皇子皇女,作为起居舍人的褚遂良,都是在其身侧的。
好不容易寻到了三位相识可信的臣子,李丽质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
“不知今日殿中,情形如何?”
“父皇他……可是仍然决意,要送十五和亲?”
“还有……象儿他,不知如何了?为何此时,还未见他出来?”
颜师古、颜相时、褚遂良三人对视一眼,脑袋只略一转动,便知晓了此事来龙去脉。
难怪陛下听闻皇孙入殿之时,有些惊疑。原来,竟是长乐公主送的皇孙入宫……这位嫡长公主性情温婉,极重亲情,自是不愿自己的妹妹被送入草原和亲的。
“和亲之事……陛下愤然离席,朝会之上虽粗粗商议,但应仍属尚未定论。”
“至于皇孙他……”颜相时瞥了李丽质一眼,见她面露担忧之色,不由轻叹一口气。
“皇孙他……被陛下下旨责罚之后,着禁卫由北苑丢出宫门之外了。”
“啊!”李丽质惊呼一声,情急之间行岔一口气,顿时弓着腰咳嗽起来。
“殿下无碍否?……如此重疾,可曾延请名医,万勿伤了身体……”颜师古道。
“我……我无碍。”李丽质在侍女的搀扶下直起身躯,顾不上已经几乎无法站稳的身体,便匆忙问道:
“因何会如此……象儿他,可无碍否?”
“因何……”颜相时微微犹豫,见李丽质问的迫切,遂拿出那根宝贝之极的芴板,将上面的记述拿给李丽质看了。
“皇孙他,当堂羞辱使节,连吟两诗,怒斥朝臣、陛下。”
“陛下震怒之下,命禁军入殿,将皇孙拖下去重责十大板,丢出玄武门外。”
“禁军下手知晓轻重,皇孙当是无碍。只是……”
“陛下如今余怒未消,却是不知晓,皇孙之后,还会如何。”
褚遂良一面说着,然而此时的李丽质,一双眼却是直直的盯住了颜相时的那根芴板,浑身轻颤。
她的脑中,已经浮现出了那个被她带进宫中的,还未长成的矮小身影,站在殿前。
满殿皆敌,质疑与申斥如潮水般袭来。
但那道身影,却仍旧站的笔直,他据理力争,挥斥方遒,不曾后退一步!
为的,只是在皇帝,在朝臣,在天下人面前,护住自己的家人,给自己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哪怕,他自己,其实还只是个少年人。
哪怕他甚至,并未见过阿宁这位姑姑几面!
“象儿,好象儿……”
李丽质的手,轻轻抚摸在芴板上“蛮夷既欲夺我亲眷,我恨不得上马执刀,与之死战。”几字,泪如雨下。
“是姑姑累了你啊!”
李丽质泫然而泣道。
第178章 若是不悖逆,该是多好的孙儿!
且不提长乐公主李丽质,将相思殿中之事转述与新兴公主李婉宁之后,二女既是绝望,又是感动。
侄儿李象几乎已是豁出了命去,当殿与朝臣君王决裂,也没能阻拦和亲。她们二人皆是弱质女流,又能如何?
便说筵席草草收场,再无半分宴饮心思的李世民铁青着一张龙颜,不等众人告退,直接抛下突利设与诸朝臣,便转身起驾,径直气冲冲的返回甘露殿。
李治赶忙跟上。
父子二人踏入甘露殿,殿内寂静无声,可李世民胸中翻涌的怒火,却是半分未曾平息。
他双手叉腰,在殿中来回疾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压着满腔雷霆。越回想方才相思殿上李象字字戳心的顶撞、那句“陛下无亲”,还有那首骂遍满朝文武的诗句,那心口的郁气,便堵得愈发厉害。
盛怒之下,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旋身,抬脚狠狠踹在身前雕花檀木御案上。
轰隆一声巨响,厚重御案轰然翻倒,桌案上文房墨锭、卷册奏疏四散滚落,狼藉遍地。
殿中的诸多内侍、宫人吓得一个激灵,齐齐跪倒在地。
李治赶紧也跪在地上,泣道:“父皇保重龙体!万万不可这般动怒!”
“万一触动了风疾,那可……”
李世民胸膛剧烈起伏,额间青筋暴起,一双狭长凤目此时却是赤红骇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殿内回荡,满是帝王盛怒之下的压抑与失控。
他瞥了一眼跪地忧心忡忡的李治,胸中翻涌的戾气稍稍敛去几分,强自吐出几口浊气。
“朕如何能不动怒!”李世民的声音裹挟着压抑不住的雷霆怒火。“平素诬朕声名,便也罢了,看在他亦是朕之血脉的份上,朕不与之计较。”
“不想,竟是变本加厉,坏朝堂大计,败我大唐国体!”
“全然不顾天朝体面,当着外人颜面扫地,胡搅蛮缠,教朕与满朝文武,下不来台!”
他抬手指向殿外相思殿的方向,语气又添几分愤懑:
“若非朕赶紧中止了宴席,还不知,还要有多少激烈言辞传出!”
“让四方藩邦,看我大唐君臣祖孙内斗的笑话!”
李治伏在地上,垂首不敢抬头。自大兄、四兄相继反目之后,父皇性格愈发偏激,对于身后名的执着,几乎是刻入骨中。
但……李治亦看出了,父皇对李象这个竖子,确实已开始另眼相看。
父皇如此愤怒,居然也只能将其责罚一番,而后匆匆结束宴席……
竟是没有其他制裁此子的法子!
那两首足以传世的诗词,以及那一番可称惊世骇俗的言论,不出几日,就要传遍长安城。
又哪是仅这般浅薄的处置,就能平息下议论的?
“父皇,儿臣在想,只是责罚象儿,是否不太能够平息议论?”
“或许,需要安抚薛延陀部一番?”
见李世民发泄了一通,面上气色好了些许,李治斟酌稍许,道。
他自是不在意和亲之事,亦不在意薛延陀部如何。但……父皇与李象意见既然相悖,只要让李象看到父皇仍决意和亲,依那竖子的性子,必然还要再来冒犯父皇。
这竖子确实,有几分才能,无怪父皇对他起了爱惜之心。
但若是他一直冒犯父皇,当真使得父皇声名败坏,父皇又安能容他?
李治在心中盘算着。
“……所言甚是。”李世民略带诧异的看向李治,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幼子居然,还能想到安抚薛延陀部这一节。
“那么此事,便交由你去做罢。终究,你也是名义上的监国皇子,是该将一些实务,交到你手中了。”
“……唯。”李治故意犹豫了一番,这才躬身接了。李世民则仍旧余怒未消,喃喃道:“那竖子……着实教人下不来台。”
“若是他肯认错,此事才可算圆满。”
“可惜,此子悖逆……若是……”
若是不这般悖逆,那该是多好的一个孙儿?
一念及此,李世民的神色,顿时晦暗了些。
李治不动声色,看在眼中,眸光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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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象被丢出了宫门外。
宫门是大名鼎鼎的玄武门,玄武门外的皇家外苑,驻扎着大量十二卫禁卫,而相思殿距离玄武门极近,选在这里设宴,或许李二是有着安全上的考量。
毕竟政变夺位,众叛亲离的君王,难得想办个宴席放松放松,都要防着有人趁机宫变夺权……实在可悲!
看着身后那座高大巍峨、尽显皇家威仪的玄武门,李象捂着屁股转过身,对着玄武门伸出中指:
“呸!昏君!”
“有朝一日,必破此门!”
他身侧,玄武门守将,把他丢出来的李君羡闻言,面色微变。
必破此门?咋,皇孙你是想也来一次玄武门之变呗?
问过我这个守门将军了吗?
看了看李象的小身板,李君羡忍住了向李二打小报告的冲动,转身进了玄武门。
竖子胡言而已……这位皇孙说过的悖逆之言,还少了吗?
还能诛他九族不成……
玄武门缓缓合拢,李象心满意足。当着外藩使者打李二的脸,很显然效果极佳。
那老登最好面子,很明显都快气的疯了。此番好感度定是大大降低,连带着那些朝臣们,也必然对小爷我更加恨之入骨。
同时得罪皇帝和朝臣,我还能有什么活路?看来很快就能升级上斩刑台,回家寻小姐姐了……。
只是可惜,李二溜的实在太快,还有些经典反贼语录还没说完呢。
不过倒也无妨,和亲一事未完,这些语录总有用上的时候。不让我当面说,我便写奏疏说,跑去平康坊说……定要气的李二那老登欲生欲死,恨不得杀孙而后快。
李象美滋滋的想。
但很快,李象又陷入了一桩为难……现在,该怎么回去?
他是从南门入城的,车马都在南边。可玄武门是北门……
难不成,要步行绕过诺大的皇城和外苑?
刚受的杖刑,屁股都还疼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