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林黛玉因嫌卖的胭脂不干净,是以素习所用,并不是街市上成张的胭脂。而是拿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再配上各种花露,亲自蒸叠出的胭脂膏子。
想到这,贾琰只低头暗笑,不知那黑灯瞎火里,黛玉是怎么将那章嵌到自己手上的。
附鹤赶上来问贾琰道:“你与这妙玉师父好像很熟?”
贾琰道:“熟却谈不上,只是偶然碰过几面,说上两句话,喝过几杯茶。”
附鹤道:“她倒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眼高于顶的,接近不得,我看她挺随和一人。”
贾琰失笑道:“难得竟有人这样说她,真是再想不到的事。”
栖鸾道:“看来她倒是和你一样,喜欢半夜里出门瞎逛,妆鬼儿吓人。”
贾琰道:“再不回去,我们才像是三个幽魂儿呢。”
一面说,一面顺着小路,往一水间回。三人进得门时,已近四更了。栖鸾、附鹤图不得,眼睛都睁不开。
屋里看夜的小丫头见他们回来,才放下心,笑道:“二爷和姐姐们再不回来,我们真要吓死了。”
栖鸾道:“快回去睡你的罢,着实不早了。”
小丫头应声去歇息,几人也自去栉沐,各自安歇,不在话下。
第一百五十九章 物有所值
次日清晨,贾琰一早起来,匆匆拿马鬃刷刷牙毕,又拿青盐擦了。
小丫头端过水来,附鹤还未妆饰,只绾了个慵妆髻,睡眼惺忪地递来胰子。贾琰接过搓了面,洗净后拿毛巾蘸干,栖鸾又叫快过去梳头。
忙忙地梳毕,换上官衣,饭也不及吃了,只就着碗喝了两口粥,抓起官帽就往外跑。
附鹤端着盘子,赶出来叫道:“带两个包子路上吃罢。”
贾琰也不回头,喊道:“留着你吃罢,我不吃了。”赶着脚出园去了。
附鹤只得又端回来,进屋往桌上一撂,赌气道:“多好的豆腐皮包子,你不吃我吃。”
栖鸾笑道:“好姑娘别生气,他既不吃,你赏我一个。”
附鹤笑道:“你当我吃得了这么些,快梳洗去,咱们两个受用。”
这边贾琰出了园子后门,刘三与牵黄、擎苍已牵了马在门口等着,一见贾琰便笑道:“二爷,今儿可迟了。”
贾琰也无暇与他们说嘴,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就往宫城去。刘三几个一面跑着跟上,一面喊着:“慢点!鞭子还在这儿呢!”
待赶到宫门口,贾琰忙下了马,整了整衣冠,一路小跑就往内阁值房去。身旁小太监急得低声喊着:“我的贾大人!这可是宫里!脚步轻着些!”
贾琰口里嗯嗯着,却不住脚,直赶到午门以里,文华殿东侧的内阁值房门口,才使劲喘了两口气,低着头叩开门。
进到屋里只见内阁首辅沈凌,与内阁次辅陈若芳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奏本细看。
另外几路救灾的钦使立在案前,正汇报着此行的情况。
贾琰便回头掩上门,慢慢往前捱,偷偷站到几人身后。
陈阁老一眼看见,将奏本往桌上一拍,沉声道:“昨日说的是辰时二刻过来议事,现在几刻了?”
贾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自怀中取出怀表来,看了一眼喜上眉梢,拱手回道:“回陈阁老,正是二刻。”
再看那两路钦使,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贾琰。
陈阁老狐疑抬头,看了看大案上的座钟,果然是辰时二刻,斥道:“你卡的倒是准,后面候着去。”
贾琰忙松了口气,垂首退后,细听他们言语。
另外两路钦使一位是户部的主事,一位是工部的主事,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干吏。此时在陈次辅面前,却被训得如三岁孩童一般。
数字错漏,文字荒疏,查证不清,施行不明,直把二人批评得没有一点好处,立在那里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贾琰心下暗叹,真不愧是能把神武将军冯唐都骂成儿子、朝廷人称陈大炮的内阁次辅陈若芳啊。
忙又趁机将自己的奏疏在心里过了一遍,自觉并没有如他二人一样的毛病,便也略放下心。
待前面二人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煎熬,打着晃儿走出内阁值房后,贾琰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赔笑道:“沈阁老、陈阁老,对于下官的奏疏不知二位阁老有何指教。”
此时陈阁老许是骂得口渴了,正端起杯喝茶。沈阁老忙笑道:“贾编修此次的差事办得很是不错,圣上看了贾编修的奏疏,也说是几位钦差中办得最佳,只是各项行事以及奏报上还稍有不妥。比如……”
陈阁老放下杯,沉声道:“沈阁老,还是我来说罢。”
沈阁老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再看着贾琰时,竟流露出了鼓励的神情。贾琰还未解透沈阁老的用意时,陈阁老已开了腔:“贾编修这篇奏疏写的……可以说是一文不值!”
贾琰一愣,接着便是这辈子、包括上辈子听都没听过的,一连串文质彬彬,却又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自陈阁老花白胡须后的那张嘴里,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半个时辰后,贾琰踏出了内阁值房,值房的小门咔哒一声在身后闭上,断了线的神志才终于重新连接回来。
门外候着的东宫长史王卫,忙上来接住贾琰,笑道:“贾大人第一次来内阁回事,竟然是站着出来的,真不愧是探花郎,可喜可贺。”
贾琰勉强笑笑,客气说道:“多谢王大人。”
王卫道:“太子殿下请贾大人到东宫去。”
贾琰道:“谨遵殿下教令。”
又有小太监当先带路,将贾琰送至东宫。
通报毕进殿,只见太子穿着一领赤色盘领窄袖袍,上绣金织蟠龙纹,腰系玉带,头戴翼善冠,立在殿中背对门口。
贾琰当先拜倒:“臣贾琰,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道:“免礼平身。”随后又命殿内宫女太监都出去。
待殿门关上,太子问王卫道:“狗儿,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王卫笑道:“确实是走出来的。”
太子听罢,才朝屏后笑道:“听见没有,你输了。”
再看屏后,冯紫英瘪着嘴走出来道:“老二你真行,谁第一回找陈阁老回事不是爬出来的,怎么你就个别另样。”
太子笑道:“别废话,愿赌服输。”
冯紫英无法,从怀里掏出两片金叶子来,递给贾琰道:“太子殿下赏你的,拿着罢。”
贾琰一脸茫然地接过来,问道:“这算什么?”
太子笑道:“算是给你压惊,也是你的润笔费。”
冯紫英道:“你那本《倚天》真带劲儿,殿下说不花点钱看的都不舒坦。”
贾琰这才笑道:“今儿从内阁出来,我得三天不敢下笔写东西了,陈阁老这张嘴我是真服了,往日听人说他如何了得,我还不当回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冯紫英笑道:“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家老爷每次从他那儿回去,都得连喝上三大碗手才不抖,你这两片金叶子就按捺住了,也算见钱眼开。”
太子道:“既收了孤的润笔,你可得把新回目拿出来,别想着躲懒。”
贾琰苦笑道:“我的殿下,我刚交了差事,明日还得坐班,还得陪殿下读书,哪还有闲工夫去。”
王卫道:“贾大人是叫陈阁老骂糊涂了罢。我在外头都听见了,说贾大人赈灾毕竟有功,按例给开了两旬的假。”
贾琰当时整个人云里雾里,已完全不记得此事,忙问道:“这是真的?”
王卫道:“谁还敢拿这事儿骗人不成,确是两旬的假,明日起算。贾大人不信,去吏部问问就是了。”
第一百六十章 童言无忌
贾琰笑道:“我可不问,谁要是找我,我大不了就说王大人传的太子教令就是了。”
太子笑道:“两旬的假,回来可得让宝玉给我带新回目来。”
贾琰笑道:“好好好,既如此臣这就告退,奉命回家。”
太子摆了摆手,叫他去了。冯紫英也忙告退,随着贾琰一同出了东宫。
刚至丹陛下,冯紫英就迫不及待道:“走啊,去我家杀两盘。”
贾琰道:“太子殿下之令你没听见?叫我回家。”
冯紫英道:“那就去你家杀两盘?”
贾琰无奈地加快了步子,冯紫英却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紧跟着他,说道:“自你养好病,咱可一盘都没下过,我忍了小半年了。今儿你还收了我的钱,陪我下一盘怎么了。”
贾琰听得不耐烦,更一路小跑起来,冯紫英也踮着步子在后面追,快到宫城门口时,值守的小太监见了又低声喊:“贾大人!冯大人!这可是宫里!脚步轻着些!”
二人口里嗯嗯着,也不停步,一路跑出了宫。
直到贾琰翻身上了马,冯紫英一把拽住缰绳,向马上问道:“到底去哪儿?说句话!”
一旁刘三忙笑道:“给冯大爷请安,冯大爷这一向少会了。”
冯紫英这才看见,笑骂道:“好你个画眉刘三,我说这几回去岑楼不见你,他们说你不干了,合着是投奔老二去了。”
刘三笑道:“这不是看着大爷们,都是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想着跟着爷们这样的人物,才不白活一场不是。”
冯紫英一想,骂道:“那你认识我这么些年了,怎么不想着来投奔我,才见了他一回,就奔他去了,这是瞧我不起,嫌我不如他?”
刘三忙笑道:“我的大爷,这话儿怎么说起来的。大爷是威风凛凛的将军,手底下都是金翅大鹏,我就一画眉,跟着二爷这样的文官才能叫上几声,跟着您只怕刀枪无眼不是。小的要是真有身上的本事,早就去跟着大爷鞍前马后了。”
冯紫英听了这话,心里那个痛快,不觉松开了缰绳,拍着刘三的肩膀道:“你这吃饭的老本事倒没扔下,以后若是老二对你不好……诶!老二……”
再一回头,只见贾琰偷偷拨马要走,忙又上前拦住,含着气说道:“下盘棋到底怎么你了,躲什么,跟要你命似的。”
贾琰叹着气道:“冯大哥,我今儿真的还有事,饶我一天罢。”
冯紫英问:“你都批了假了,能有什么事儿?”
贾琰垂眼一想,笑道:“这件事还真得你来帮忙,上马来我们边走边说。”
冯紫英闻言,叫人牵过自己的马来,二人在宫门前换了外罩的官袍,又一路往西市去。
冯紫英问:“你要做什么?”
贾琰道:“我想买点东西,以前从没买过,不知哪家的好,正好请你参谋参谋。”
冯紫英道:“那你可找对人了,别的不说,西市哪家铺子我冯大爷没花过钱。你就说要买什么,我保管给你找好的。”
贾琰道:“我要买胭脂。”
冯紫英一愣,张张嘴却不说话。贾琰又说一遍:“我说我要买胭脂,你知不知道哪家卖的最好?”
冯紫英咽了口唾沫道:“这我还真不知道,你知道哥哥我还没娶亲,也没那个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的怪癖,活这么大什么都买过,就是没买过这个。”
贾琰叹道:“算我问错人了,你请回罢。”
冯紫英面上有些挂不住,忙道:“我虽不知道,但有人肯定知道。”接着又喊:“刘三!给你们爷说说。”
刘三笑道:“这个小的也不知道,以前来岑楼吃饭的,带的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也使不着什么好东西。”
冯紫英听了,计上心来,笑道:“我知道去问谁了。”
一面说,一面拉起贾琰的缰绳,两匹马一路小跑,便往西城最高的一座楼前去。
贾琰到那一看,店门大匾写着“点翠楼”三字,只皱着眉看冯紫英道:“这就是你的好主意?来青楼问人?”
冯紫英笑道:“我听说点翠楼里新来了一位杜姑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茶艺女红、钗环脂粉样样妙绝,咱们不如就去问她。”
贾琰啐道:“我是要送人的,到这种地方来问?亏你也想得出来。”想了一想,忙又问道:“如今正是国丧,他们怎么还开着门?”
冯紫英笑道:“只另起一张饭馆的牌照,谁还不叫人进来吃饭呢。”
贾琰又问:“这地儿你来过?《大齐律例》可有明文,现任官不得出入此类场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