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紫英忙道:“我可不敢,别说《大齐律例》,我们老冯家法比这个还狠。”
贾琰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紫英指贾琰身后道:“你看那边,我是听他说的。”
贾琰回头,正看见薛蟠骑在马上撇着大嘴,晃晃悠悠往点翠楼前来。到地方下了马,四五个伙计拥着薛蟠就进了点翠楼。
冯紫英笑道:“呆霸王十天里,得有八天泡在这儿。”
贾琰也笑道:“他才该叫个‘茄鲞’才是。”
冯紫英不解问道:“茄什么?什么意思?”
贾琰道:“这是我们家的一道菜,把茄子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钉子,用鸡汤煨了,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
冯紫英道:“乖乖,你们家也够会吃的,一条茄子倒要十几个鸡来陪它。”
贾琰笑道:“薛大哥这不也是。”
冯紫英想了一想才会过意来,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指着贾琰笑骂:“你这个嘴,要让薛大哥听见,不撕烂你的。”
贾琰道:“快走罢,别让人看见。”
说着拨转马头,冯紫英仍只顾笑,叫小厮牵着马往前走。
离了点翠街老远,冯紫英才匀过气来,又问贾琰道:“怎么就想着买胭脂送人了,买点古玩字画、金银首饰什么的不也挺好。”
贾琰掂了掂怀里的两片金叶子道:“得跟我们这行的大宗师学着点,第一笔润笔,必得买胭脂。”
冯紫英听得不太明白,只以为是什么文人的臭规矩,又一想,笑道:“我又想起一人来,去问他就没错了。”
贾琰便问是谁,冯紫英道:“我还有一个小兄弟,原也是世家子弟,父母早丧,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会。咱们且去问他,准没错。”
贾琰听了,心中暗忖,忙问他这兄弟姓字。
冯紫英道:“他名唤柳湘莲,人称冷面柳二郎的便是。”
第一百六十一章 滚滚红尘
贾琰与冯紫英二人,一路来至城西一所小院儿前,着人叫开了门。那家僮一见便笑道:“冯大爷来了,我们家二爷还没起呢。”
冯紫英道:“什么时辰了还挺尸,给他喊起来,就说我来了。”
家僮忙进屋去叫,不一时,只见一个长挑少年,散着头发只穿中衣,披了一件水绿大袄,撒着裤腿,靸着鞋便来接门。
冯紫英笑道:“二郎,怎么这副模样,倒像是刚从谁家被窝里爬出来的。”
柳湘莲笑道:“可不是刚从被窝里出来,听说冯大爷来家找,哪还有穿衣裳的空儿。”
又转头,看冯紫英旁还有一马,回头骂那小僮道:“还有别的客也不早回,闪了你的狗眼了。”
便忙整了整衣裳,两只手胡乱拢了拢头发,施礼道:“在下柳湘莲,不知贵客来访,无理之处公子勿怪。”
贾琰这才看清柳湘莲相貌,只见他面如傅粉,眼如芒星,真是一等清秀俊美,眉宇间又有三分英气,心中自叹:“不愧是让尤三姐一眼相中的人物。”
于是也在马上拱手答礼道:“在下贾琰,今日冒昧来访,扰了公子高卧,还望恕罪。”
柳湘莲问道:“莫非是荣国府贾怀玉二爷当面?”
贾琰笑道:“正是在下。”
柳湘莲喜道:“原来是二爷前来,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我与令弟宝三爷乃是风尘挚友,常听闻二爷尊号,可惜无缘一见,今日何幸。且请堂上稍坐,待弟更衣,当事拜认。”
说着便要来扶二人下马,贾琰自推辞一番,柳湘莲只不许,硬搀下来,与二人把臂拉至堂上坐了,小僮献了茶来,柳湘莲又告了罪,自去屋内穿衣。
贾琰里外打量,这家小院虽然齐整,然陈设稀少,摆置老旧,可见主人日常生活并不宽裕。
又见间壁上挂着几柄宝剑并玉笛、琵琶等乐器,却皆是华贵不凡之物,因笑向冯紫英道:“柳公子真乃名士风度。”
屋内柳湘莲笑道:“二爷谬赞了,不是什么公子,就同冯大哥一样,叫我二郎就是了。”
贾琰笑道:“那你也别叫什么二爷,就同宝玉一样叫二哥罢了。”
只听划拉一响,门帘甩开,柳湘莲已穿戴齐整,赶到堂上纳头便拜,口称见过二哥。
贾琰忙下座扶起,使他也坐了,三人吃茶叙话。
冯紫英道:“今儿我们来找二郎,是有一点小事想请教你。”
柳湘莲笑道:“又拿我做耍,两位哥哥允文允武,能有什么话,要来问我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人。”
冯紫英笑道:“不是什么文武的事儿,是你这二哥想买几包胭脂送人。我们俩都没买过这东西,不知哪家的好,恐让人诓骗了去。
且受了诓骗事小,你二哥买这个,是要送个紧要人的,唯恐东西买次了,寒了人家的心,反误了大事。我一想咱们弟兄里面,最精此道的也只有你了,这才找你来。”
柳湘莲这才明白情由,点了点头笑道:“二哥如何舍近求远,还来问我,这种事宝兄弟岂不更是在行。听闻他说,市面上的胭脂皆不是好的,唯有他学得的一个蒸制之法,才能做出红甜香嫩的胭脂来。与其到街市上买,二哥何不去找宝兄弟要两盒省事些。”
贾琰忙摆手道:“我自然明白他的,只是这事不好叫他知道。”
柳湘莲一忖,忙住了口。冯紫英却笑道:“老二,看不出来你,在大街上装的像模像样的,满口《大齐律例》,这回漏馅儿了罢。你是要送外边哪个相好的,还不能让家里人知道,是不是也怕你家老爷打你板子。”
柳湘莲笑道:“这也都是不相干的事,二哥少年风流,谁又好说什么。即如此,我带二位哥哥去买,保准是京城最上等的好胭脂。”
说着就要起身让人牵马,冯紫英道:“不忙,这才不到晌午,你把你家棋盘拿出来……”
贾琰一听这话,忙站起身道:“快走快走,我一早急着去内阁,早饭都没吃,可受不得了。今日初见二郎,我先请你吃个饭去。”
说罢,也不等二人愿不愿意,拿起脚就往外走。冯紫英无法,只得跟上。
柳湘莲在前引着,三人一路又往东市去。东市就不比西市看着堂皇了,多是些市井小店,铺面也小,只有零星几家勉强称得上是酒楼,更多的是小饭馆子。就连冯紫英都有些嫌弃,说道:“二郎,这种地方哪能有好胭脂,你别是诓哥哥的罢。”
柳湘莲道:“大哥有所不知,有时候这越小的铺子,卖的东西反而越好,大铺面批量订的货,反不如人。”
贾琰闻言点头,又觉确实腹中饥饿,便问道:“这附近可有哪家馆子还不错,咱先把午饭吃了再去罢。”
柳湘莲笑道:“二哥真饿了不成,这边上还没什么正经酒楼,若是真等不得,不如咱们先转出去,再过四条街,倒是有家馆子。”
贾琰摆摆手道:“可别再跑这么远了。”正说着,只闻见一股浓香飘到街上,回头一看,竟是一家羊汤铺子。
贾琰笑道:“你们若是不嫌弃,咱们就先喝碗羊汤再走罢。”
柳湘莲倒是无甚不可,冯紫英毕竟也是在军营里打过混的,自然也无二话。
身后牵黄却赶上来道:“二爷,外面东西可不干净,家里知道了,让二爷在外边吃这个,我们又有不是。”
贾琰笑骂道:“可显着你会伺候人了,且放心,凡事有我呢,怪不到你们身上。”
说是羊汤铺子,实际只是路边搭的小棚,后头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嘟的泛着热气。大锅一半敞着口,一半搭着案板,案板上是煮好的羊肉。
锅里的汤都呈乳白色,待有人要了,将羊肉切好放到大漏勺里,伸进锅里一回,再捞进碗,加上各色佐料,热汤一浇便是一顿好饭。
贾琰下了马,当先钻进了窝棚。刘三忙赶进来,选了张大桌擦了,请贾琰、冯紫英、柳湘莲入座,又招呼从人散了两张小桌。
店家见来了大买卖,忙赶上来问,贾琰道:“一人一碗双份肉的,两张饼。一桌再切一个羊头,一挂羊肚。我的那碗多搁芫荽、多搁辣子,快快上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人在江湖
店家忙应下,柳湘莲笑道:“我的也要多搁芫荽辣子,冯大哥你呢?”
冯紫英撇嘴道:“我只要白汤羊肉,芫荽辣子都不要,也不要胡椒。”
贾琰点头道:“冯大哥是会吃的,这第一碗就得喝原汤,第二碗加芫荽,第三碗再搁大大的胡椒、大大的辣子,这样才有循序渐进之美。可惜我没那么大的肚量,只能先取第三碗了。冯大哥你好好享受,今儿都算我的。”
冯紫英道:“你甭给我戴高帽,我就吃一碗就得。”
贾琰笑道:“你不会是吃不了辣罢?”
柳湘莲笑道:“冯大哥看着豪气干云,实际上口味清淡着呢。”
冯紫英略红了脸道:“要你管呢,你吃你的不完了。”
说着,店家已端上三碗汤来,又叠了一摞饼,两碟子切好的羊头羊肚搁在桌上。
贾琰便先让了一圈,又自搛了几块羊脸与肚子撂碗里。
冯紫英更是看都不看,只埋头喝汤啃饼。
贾琰见状,心下好笑,朝冯紫英推了推羊头,说道:“尝一块,香着呢。”
冯紫英忙摆手道:“没那福!”
贾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羊汤里边最好的就是羊脸,其次是羊肚,再次是羊脑,再四是羊腱子,那羊身上的肉才是最末流的。”
冯紫英道:“任你说破天,我也不吃。”
贾琰摇头道:“要不说你不懂吃呢。”
柳湘莲笑道:“没想到二哥于美食之道颇有心得。”
贾琰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能多尝些美味总是好的。像这羊头羊肚,我就已经有许多年没吃过了。往常在府里,也没人会拿这个给我吃。”
柳湘莲道:“贵府里那自然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了。这等市井玩意儿,哪里会端到二哥面前。”
听了柳湘莲这话,冯紫英扭过头,“噗”的一声儿将口中羊汤喷了一地,接着又哈哈笑起来。
柳湘莲不知何意,忙问笑什么。
缓了半日,冯紫英才道:“确实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家有一道菜叫‘茄鲞’,是拿……”
话未说完,冯紫英又笑起来。贾琰无法,只得将这个话并薛蟠之事,又与柳湘莲讲了一遍。
柳湘莲笑道:“非是二哥,不得有如此雅谑。说起这个呆霸王,不是小弟鲁莽,在二哥面前诽谤亲友,实在也是他太不像样了。日常里在街市上也与他会过一二面,其形容举止,哪里有一点大家公子的做派。”
贾琰道:“你莫说了,我自知道。”
柳湘莲又叹道:“唉,也不好只拿嘴说人,我也活的是一贫如洗,家里没得积聚,纵有几个钱,也是随手就光。痴长了几年,没个投奔,又没个家业傍身,外人看来,怕还不如呆霸王。”
冯紫英道:“二郎,你若想有个去处也容易,原是以前我就存着这份心,怕你嫌哥哥轻薄,小看了你,一直不好开口。今儿既说了出口,我且问你,可愿意跟着哥哥做些活计,或是料理事务,或是弄些拳脚都好,总也是个差事。”
柳湘莲道:“大哥的心思我自知道清白,可我的脾气大哥也不是不知。咱们朋友相交,本我就不图什么,我自知你是好意,你也知我的好情。
如今不管贫富,咱们总讲个平头论交。日后我若在大哥手下讨活,就算大哥不小看我,我也再不能与大哥这样坐下一桌吃饭了。
与其挣这一分身家,我倒宁愿留着大哥这个朋友好些。这样哪怕是我饿死了,也总有个给我添土的人,好过白白丢了个好朋友。”
冯紫英还要再劝,贾琰却止住他道:“二郎说的有理,各人自有各人的去处,咱们与二郎相交不嫌他贫,二郎与我们相交自也不是为了富贵,何必污了他这份清白。”
柳湘莲点了点头笑道:“二哥竟是我的知己,可恨识得二哥太晚,日后不好再多会了。”
冯紫英问:“这是什么意思?就为我这话,你还不与我们来往了不成?”
柳湘莲笑道:“不是这回事,原是前两日我已定下心了,要出门去走走,也就是这几日动身,许逛个三年五载的再回来。”
冯紫英默然不语,贾琰道:“也好,二郎这是要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了。能在走之前结识二郎,也是天意。”
说着,贾琰自怀里掏出刚拿到手的两片金叶子来,递与柳湘莲道:“为兄怕是不能为二郎送行,这是一份心意,权给二郎做个添头,路上如有一时不凑手了,也算哥哥帮过一把,全了一回朋友之义。”
柳湘莲接过,随手塞入袖中,笑道:“二哥如此说,我也不推辞,趁空儿留下这一份,省得到了跟前再扎煞手。”
冯紫英道:“你走的时候可别来跟我说,只悄悄走你的,但是回来时候,必得叫人来知会我。不然若是叫我先在京城看见了你,孤拐砸折了你的。”
柳湘莲笑道:“若是回来,必再找两位哥哥的,到时我们还来这边,整治羊汤喝。”
贾琰笑道:“好说,快吃罢,吃完咱们再找地儿吃会子茶去,就算给你践行。”
说罢,三人忙忙吃毕,又去柳湘莲指的小铺里买了胭脂,再转到西市寻了间雅致茶馆,好好吃了一下午的茶。
其间吟风弄月,讲戏评音,直让柳湘莲大为敬佩,叹道:“人都说我无所不会,今见了二哥,才知道人外有人。想我只学得这些雕虫小技,便教拖累得无能无为,二哥会的比我还庞杂十倍,又能金榜题名,为官做宰,真愧煞我。”
贾琰道:“也不必如此说,人各有志罢了,二郎的因缘不在此处,这回既要出门走走,想必就能得着果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