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自潇湘馆的岔路转出来，宝玉仍在大路上等他。
便赶上去，弟兄二人一同又往怡红院去。宝玉道：“你自这边甬路回去就是了，我们这些人呢，又不过桥过水的。”
贾琰笑道：“怎么出去一趟，我竟招人嫌了，不想陪我走走？”
宝玉笑道：“我怕你回去晚了，再不好睡，你要如此说，就再去我那儿坐坐。”
说着，二人一径前走，栖鸾、附鹤、袭人并一众小丫头在后跟着。
贾琰忽然问道：“你可去看四妹妹了？”
宝玉道：“前几日去看过了，倒是气色还不错，毕竟大老爷与她也有多年没见了。只是珍大哥这一回落了罪，那边府里名声也有碍，四妹妹心里许是气更多些。”
贾琰自点了点头道：“那还不错，她自能想开就是了。”
宝玉道：“等国丧过了，你和林妹妹就要成亲么？”
贾琰心头一跳，回头看向宝玉，诧异道：“这又是谁跟你嚼的舌头？”
身后众人听见这话，都默默地止住脚步。
宝玉笑道：“你也不用瞒我，从小你的事，我有哪件不知道的。”
贾琰总觉得与贾宝玉聊这个有些怪，便含糊道：“这事儿还是得老祖宗、老爷、太太拿主意，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宝玉道：“你说这话，可不像我的二哥哥了。自小你的事，不都是你自己拿主意。旁的人说话，你想尽法子也得按你的主意来，这时候一辈子的大事，你竟要逆来顺受不成？”
贾琰更为不解道：“怎么就扯到逆来顺受上了？”
宝玉道：“我只愿你是真心实意的看重林妹妹，而不是因着旁的缘故。不是为着什么林姑父、太子殿下、北静王爷这些不相干的，你可明白？不然不但是委屈了林妹妹，更是连你自己也委屈了。”
贾琰一巴掌拍在宝玉后脊梁上，笑骂道：“这还用你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起我了。”
宝玉想是自小挨惯了，不恼反笑道：“罢、罢，我也管不了你许多。所谓人生情缘，各有分定，此后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
说话间，已至怡红院。贾琰跟着宝玉一同进去，院子里的小丫头、老婆子们有睡觉去的，有跟着宝玉出去的，唯麝月一人在堂中坐等着。
见宝玉回来了，忙出来接，宝玉道：“天黑夜冷的，你也早歇着去，不是说了不用等我们。”
麝月道：“都出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服侍一天了，也该叫他们歇歇，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们。”
又见贾琰也在宝玉身后，忙出来见礼，又要去倒茶来吃。
贾琰笑道：“今儿又客气什么，宝玉已给你送回来了，你们且去休息，我自后院穿个近路就走了。”
袭人又要留下喝茶，贾琰自摆摆手，带着栖鸾、附鹤穿过堂屋，钻过蔷薇花架子，出月洞门走了。
踩在石子路上，贾琰只觉心情大好，算来已经许久没有在大观园的月色里，这样轻松地散步了。于是背着手一步步踱过去，栖鸾与附鹤相携着，忽然栖鸾笑道：“好幽静的梅花香。”
贾琰也站住脚，细闻了闻道：“应是坡上栊翠庵里来的，那里的红梅开得最好。”
附鹤笑道：“听林姑娘说，庵里的妙玉师父茶烹得也好，都快赶上咱们屋里的茶了。”
正当此时，只听见路旁竹篱后，有人出声道：“她竟是这样说的，我的茶难道还不如你们屋里的？”
栖鸾、附鹤都吓了一跳，抱在一起颤着声儿道：“谁在那里？是人是鬼？”
贾琰笑道：“你不要吓唬她们，她们不像我走惯了夜路，都是胆小的。”
听来贾琰似认识，栖鸾、附鹤才略放下心。
大着胆子瞧时，只见竹篱后的树影里，一个头绾妙常髻，身穿月白素袖袄，外罩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拴着秋香色的丝绦，腰系淡墨画的白绫裙，手执麈尾念珠的女尼，飘飘拽拽的走来。这自然是妙玉。
贾琰问道：“你是要出去，还是刚回来？”
妙玉道：“你是刚回来，我才要出去。”
贾琰道：“那你便去罢，我就要回了。”
妙玉笑道：“你既回来了，我便不去了。”
附鹤急道：“你们再唠叨，我可就走了！”
四人都笑，妙玉道：“方才听你说，林姑娘嫌我的茶不如你们屋里的好？”
附鹤自仰起头道：“林姑娘可没这么说，她说的是，妙玉师父的茶，能赶上我们的茶了。”
妙玉笑道：“今日有缘，不如到我庵里来，也请你们尝尝，品鉴品鉴。”
贾琰道：“不劳烦你，天儿也晚了，我们还是回去。”
附鹤却道：“去就去，既然师父请了，我们自然要去，方才在宝玉那里没喝上茶，二爷正渴呢。”
贾琰只得低头笑笑，再看妙玉，竟也笑了笑，当先引着三人，往山上栊翠庵里去。
进得庵中，屋内青烟缭绕，一点孤灯伴着佛龛，只一个小丫头倚在蒲团上打盹。
妙玉摇醒她，叫去取水，自点上风炉。不一时小丫头捧了一钵水来，尽倾在风炉上的吊壶里。
妙玉盥了手，又从一个成窑青瓷罐子里，拿竹夹取茶叶，自将水扇滚了。
附鹤见了，略有些想笑，却又不好意思笑。
妙玉见了不喜，问道：“笑什么。”
附鹤忙道：“不敢笑师父，只是这罐子，我们屋里有一只差不多的，叫我拿来盛瓜子了。现在想想，如此个雅物儿，在我手里竟糟蹋了。”
妙玉这才笑道：“盛茶的，未必就比盛瓜子的雅。”说着转身站起，自架子上，取下一个官窑紫釉瓷罐子来，递给附鹤。
附鹤忙起身接了，揭开盖子一看，竟也是一罐瓜子，笑道：“师父也吃这个？”
妙玉道：“师父也是人，也要吃嘴的。”
附鹤更喜，从罐子里掏出瓜子来给栖鸾分了，一面自己磕了吃，一面将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栖鸾笑道：“在家里也不见你这么斯文，壳子总吐一地，还要费劲扫去。”
附鹤伸出手道：“你也往这吐，等会儿我一并洗了就是。”
栖鸾倒不客气，当真将瓜子皮也吐在了附鹤手里。
第一百五十八章 人闲花落
妙玉见了，朝贾琰笑道：“你屋里这两位姑娘，当真也是妙人，一个灵，一个真。”
贾琰道：“她们可不是一个字就能评价的了的，须知每个人都很复杂。你只见她的灵，还未见她的烈，只见她的真，却未见她的呆呢。”
栖鸾笑道：“你们总觑着空儿取笑我，我倒不服，也没见你们哪里就比我机灵了。”
妙玉闻言却默默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只将茶叶取好，泡了一壶茶。
另拿出两只成窑五彩小茶盅来，斟了两杯，递与栖鸾、附鹤。取了一只形似钵而小，上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乔”的器皿来，斟了一乔递与贾琰。
又将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斟上自端了，才请众人一同品尝。
贾琰拦住道：“且慢，这总不再是旧年间蠲的，梅花上的雪水了罢。”
妙玉笑道：“自然不是，你这大俗人，还不配吃我的好水。”
贾琰摆摆手道：“再好的水，隔了那样久，我可吃不得。”
妙玉道：“这是你们屋后头取的山泉水。”
贾琰又问：“可是今天取的不是，隔了日的，我可不吃。”
附鹤道：“再拖一会打了更，可不就隔日了，你快趁现在吃了罢。”
几人闻言都笑。栖鸾吃了会子瓜子儿，本就口渴，端起尝了一口，笑道：“林姑娘哄我们呢，这与二爷自己泡的也不差什么了。”
附鹤闻言，也忙吃了一口，赞道：“我以为已尽得了真传，没想到还有比我好的，到底是学的不像了。”
贾琰也端起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皱眉道：“还算不错，如此也罢了。”
妙玉道：“你又来了，总能挑出毛病来，这次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
贾琰忙笑道：“已算上品了，没什么好说嘴的。”
妙玉冷笑道：“你往常是个有话就说的，今儿竟作起假来了，是怕我当着两个姑娘，丢面子不成，有话且说你的。”
栖鸾、附鹤也都看贾琰。贾琰这才端起杯，细看了一晌道：“你既如此说，我也不与你客气了。这次的水拿捏得还算好，应是刚刚三沸的嫩汤，用来冲这个霜叶红是妥当的。
水若煮得再老一些，茶就酸了，若是二沸的鱼眼儿，就出不来这股子花果香。”
栖鸾又吃了一口道：“是有一股果香。”
妙玉问道：“那今天这茶，还能有什么毛病？”
贾琰道：“这一回的毛病不在水上，是你的茶叶不对，略有些潮了。这个季节的茶叶，多是去年秋天烘的。
你放在瓷罐子里，加上年头里才下过雪，你又是个不爱扫雪的，任它化尽。庵里湿气太重，浸了罐子，茶叶就多发散了些。
原本这个茶后味儿是甘的，现在因为受了潮，甘味儿减了，反添了一丝苦味儿。
按我意思，要贮过一冬天的红茶，应该要拿洋铁罐子盛，罐子里拿细纱布垫了，罐口用缎子隔着再叩盖，这样存放，才不坏味道。”
三人闻言，又都各吃了一口。栖鸾、附鹤对视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妙玉叹道：“林姑娘就常对我说，不知你的嘴是怎么长得。我也曾对她说，你这嘴根本就该撕了的，留在世上，竟就为了褒贬吃喝。也不知你在外办差时，别人给你茶饭吃，你这嘴是怎么受得了的。”
贾琰笑道：“你错了，能尝出好坏，不代表不能接受好坏。我在外头，粗茶淡饭也吃过，野果腥鱼也吃过，也并不是入不了口。”
妙玉道：“这是不是孔子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然虽疏食菜羹，必祭，必齐如也。’”
贾琰道：“不如说是‘味无味’更贴切些。”
妙玉点头道：“味无味处求吾乐，正是此意。”
此时栖鸾递出杯来，笑道：“师父，再给我一杯罢，实在渴了。”
妙玉笑笑，又给栖鸾添了一杯，附鹤也忙吃尽，也要了一杯。
贾琰问道：“这你怎么不说是解渴的蠢物了。”
妙玉道：“再好的茶，终究是水，既然是水，本就是为了解渴来的。”
贾琰笑道：“可了不得，你真要悟了不成。”
妙玉道：“悟不悟的又如何，红尘处处，回首又岂有灵山。”
贾琰忙道：“我今儿可不能再陪你打机锋了，明个一早还有正事呢。就请师父饶了我这个‘宁堪作吏风尘下’的俗人罢。”
说着将茶吃尽，伸手把点犀乔推到妙玉面前。
妙玉忽道：“且等等，你手上那是什么？”
贾琰忙缩回手，掩住道：“哪有什么。”
妙玉笑道：“怎么像是哪里染得胭脂？”
贾琰心头一动，笑道：“不好说，说不定还真是胭脂。”
便站起身，推门出去。栖鸾附鹤也笑着谢过，跟着出门。
一到院中，只觉满院暗香浮动，栖鸾回头问道：“妙玉师父，也舍我两枝梅花可好？”
妙玉笑着点头道：“你自选去。”
栖鸾便走到梅花树旁，选了两枝折罢，三人告辞去了。
妙玉送出去，看着三人下山的背影，又转身掩上门，择了另一条小径，悠游而去。
贾琰一面下山，一面将手凑近鼻尖细闻，果然隐约有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