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道:“现在开始,准备好了么?”
宝玉道:“准备好了。”
贾琰忙道:“错了!你错了。”
众人不解,又思一回,竟是贾政先悟过来,忍着笑说道:“琰哥儿说‘准备好了么?’你也需说‘准备好了么?’这都不明白,真真蠢材。”
众人这才大笑,宝玉也笑,自罚了酒,又要再来。
贾琰道:“准备好了么?”
宝玉道:“准备好了么?”
贾琰道:“你错了。”
宝玉愣了一晌,解释道:“我没错。”
贾琰笑道:“错了!又错了。”
众人都笑,贾母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宝玉道:“错了,确实错了。”
宝玉这才明白,一时又是抚掌,又是跺足。
见他这般苦恼,众人更大笑不止,屏内探春笑道:“我就说三哥哥心眼实在,绕着绕着他自己就晕了。”
黛玉笑道:“不是他心眼实在,实在是有人太坏了。”
屏外贾琰斟了一杯,来递与宝玉道:“还来么?”
宝玉忙饮了,还要再来,贾母止道:“罢了,我也笑够了,别让宝玉再饮了。”
众人归座,又用了一回,贾母道:“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不可轻忽了。让我与姑娘们再多乐一会,就去歇了。”
大家遂公进了一杯酒,带着子侄们出去。贾母又道:“多日不见琰哥儿了,叫他留下,宝玉也留下。”
贾赦、贾政等忙应了,散去不提。
贾母遂命撤去围屏,并席陈设。入座毕,但见珠环翠绕,因笑道:“人说天下事总难十全,今日见了,才知是谎话。”
王夫人笑道:“今日母子团圆,骨肉齐全,比往年有趣的多了。”
贾母笑道:“真是如此,快拿大杯来,咱们再好好吃一会子。”
鸳鸯等忙换了大杯过来,直吃到夜深,贾母兴犹未阑。
又命将毡铺在阶上,搬下月饼、西瓜、果品等,命鸳鸯、彩云、栖鸾、附鹤、紫鹃等丫鬟婆子也都坐去,团团赏月。
此时月至中天,比先越发精彩可爱。贾母因说:“昨夜恍惚间,我听得一曲好笛箫,今如此好月,也需有乐。”
李纨忙叫人传了十番上女孩子来,远远吹笛。
天空地静,袅袅悠悠,云行乐移,水流花放,真令人心旷神怡,如醉梦中。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佩声钗影
奏罢一曲,凤姐儿笑道:“我也学了一个笑话,说与老祖宗听听。”
贾母道:“我竟忘了你这猴儿,只是夜太深了,你又有身子,便有好的且攒着,冬至交天的时候再说给我们听,快回去歇着罢。”
凤姐儿笑道:“我都还没和老祖宗说几句话呢,如何就要撵我了,难不成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老祖宗厌了我。”
贾母笑道:“不是撵你,你看大姐儿也熬不住了。快回去罢,以后日子长着呢。”
再看大姐儿,确已在奶妈怀里睡熟了。
凤姐儿这才起身,贾母又命尤氏、李纨及蓉哥媳妇去送凤姐儿,顺道回去。
几人答应着去了。只见鸳鸯从外拿进巾兜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老太太添了这个再顽罢。”
贾母遂问几时了,鸳鸯道:“近三更了。”
贾母笑道:“今儿一乐,倒忘了时辰。常听人说咱们这样人家,节下里必要好好闹上一夜,才不失体面富贵。要我说很没必要,内里如何自己心里都清楚,再闹再乐终究只是做给人看的,倒不如多保养着,才是正经。”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说的很是,真是红火的,哪怕不过节,也还有人说是家风尚简呢。”
贾母笑道:“就是这个理儿,今就到这,都去安歇了罢。”
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有预备下竹椅小轿,便围了斗篷坐上。又回头一看,贾琰带了众姊妹围随相送,并无一人缺漏,心下满意喜悦,因说道:“要还有兴头,琰哥儿就带他们再顽一会子,别太晚了。”
贾琰笑着应了,贾母又点探春上前道:“三丫头这一回办的好,劳动你了。”
探春忙道不敢,又说了几句话儿,便命人搭起轿子,王夫人等随着去了。
且说贾琰带领众人,虽酒饭已饱,众姊妹却游兴不减,湘云道:“这山上赏月虽好,终不如近水赏月更妙。”
宝玉笑道:“如此说,这山坡底下就有池子,正是凹晶馆,咱们且到那里去看看。”说着便要引着众人前去。
远远只见宝玉在前,紧跑两步再又回头,贾琰随后跟着,再后是黛玉等姑娘及丫头们,一大群人揽手结伴缓缓而行。
一路下山来,原来这凹晶馆房宇不多,故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今日又逢节,吃的既醉且饱,早已熄灯睡了。
贾琰也不使人唤她们,与宝玉各秉了一盏荷叶花灯,众人围着池沿赏月。
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上下争辉。
湘云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才好。”
宝玉跌足叹道:“说的极是,怎得没预备下船来。”
黛玉道:“古人常说‘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
贾琰笑道:“何必如此说,有道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日我偏要求全,你们看那儿。”
众人循声看去,正见池塘深处芦苇荡间,悠悠撑出几只小船来。
湘云喜道:“竟真预备下船了,爱哥哥怎知我们就要来此赏月,又怎知要坐船。”
黛玉笑道:“他那心思,鬼精鬼精的,总是知道。”
宝玉忙跑下池沿,当先跳上船去。贾琰道:“你当心些,这里水可深呢,掉进去不是好玩的。”
回头又邀众人上船。
待众人坐定,长篙一点,几艘小船又晃晃向湖心荡去。
一时浆声月影,船头小灯映着星光,众人皆看的痴了。
只听湘云喃喃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也便如此了。”
宝钗笑道:“今日游兴甚好,还求诸古人做什么。”
湘云道:“宝姐姐说的有理,依我看咱们就在这船上做起诗来,岂不有趣。”
探春道:“今日社长都不在,此处又没有纸笔记,总不好评论。”
湘云道:“无妨,明儿再写出来,只怕这一点小聪明还有。”
贾琰道:“聪明虽有,夜却深了,再做起诗来,要闹到什么时候。又都倦了,纵然做出来,也没有好的。况明日就是十六,是正经起社的日子,依我看,不如你们明日再好好作去,今儿就罢了。”
黛玉叹道:“只是这样好的月,总觉得缺了什么。”
说罢,只俯下身,用手去拨弄水中的星月。
贾琰因见黛玉似又起了乡愁,笑道:“即如此说,我这里倒有一首好的,你们定未曾听过。”
湘云忙叫念来。贾琰吟道:
“月中秋半。
正金波委地,绛霄层卷。
唱可哀、空忆人间,记一曲宾云,桂亭双幔。
碧海青天,料今夜、夜凉应倦。
又无言村杵,有泪边笳,不情邻管。
还思当年游伴。
叹吴山烟冷,广陵潮满。
把清光、比似元宵,问姮娥肯放,花灯轻换。
瓜果前头,小列个、结璘香案。
怕佩声钗影,俱逐晓风零乱。”
众人听罢都道极好。
湘云笑道:“广陵不就是扬州,爱哥哥我问你,是这里的月好,还是扬州的月好。”
贾琰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里与扬州本是同一片月,何必在乎远近。”
黛玉知他是在宽慰自己,也自笑笑,问道:“这首是哪里来的,可又是《饮水词》不成?”
贾琰道:“不是,这是《弹指词》。”
此时只听岸上有人笑道:“好一个弹指词,经云:‘举手弹指之顷,有三十二亿百千念,念念成形,形形皆有识。’你这一词里的心念,竟有一弹指了。”
众人忙看,原来不是别人,却是妙玉。因问:“你如何到了这里?”
妙玉笑道:“我只出来赏月,顺脚走到这里,谁料有缘听得一首好词。只是这最末一句,有些伤感了。
想来这佩声钗影日日都在,天上明月有缺就有圆,怕什么晓风零乱呢。”
贾琰站在船头,笑道:“这样一解才算好,终究是我着相了。”
妙玉道:“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满园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们还在这里也不怕冷。竟是快回去,到底要歇息歇息才是。”
说毕告辞,自回栊翠庵去了。
贾琰因见夜确是太深了,也叫停船靠岸,将众姊妹一一送回,自去安歇不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流言蜚语
如今且说自从八月二十三日,太子册封大典上。贾琰因特被太子点名,朝服侍班。
翰林院掌院事杨大人见了,更不再放过,也不问还剩几日休沐,竟直接将贾琰当作日常坐班,分派起事务来。
贾琰无法,眼见没了空闲,只得日日去翰林院点卯。又因太子正位,日常讲读更提高了规制,故除了翰林院,文华殿与东宫也是常进常出的。
终于这日,手上诸项事务均已了结,又逢旬休,想着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日。
自午时在翰林院用罢饭,便抽了本早已拟好的文书来,摊在案上,一面凝眉思索,一面神游天外,坐等散班。
不料徐元敬与何景明赶上来,一人扫了一眼便道:“看了快一个时辰了,墨都没沾,还装什么鬼儿。”
贾琰只得搁下笔陪笑道:“二位兄长有何见教?”
徐元敬咳咳两声,一时无有言语,只看何景明。
何景明也拈着须,微阖双目似在思索该如何开口。
贾琰心道不好,前几个月自己在家养伤,多少公务都压在了他俩身上,此时前来莫不是要给自己加担子。
又一想,这二人都是端方君子,并非孙正廷那种放诞之人。又都三四十岁了,总不至于与自己计较。
正此时忽见门外,孙正廷却走了进来,与前头众人见罢礼,直往贾琰面前过来,问道:“怎么样,明天去不去。”
贾琰一时愣住,更不知所为何事。孙正廷见他不解,又问徐、何二人:“你们没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