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嫂子!”宝玉忙截住凤姐儿话头,一面冲着她使眼色儿,一面放慢了话音说道:“也不能怪太太说嫂子,二哥哥受了这样重的伤,虽说经太医诊治多已‘无碍’了,嫂子也不该瞒着老太太和太太才是。”
凤姐儿何等样人,听了宝玉的话,只在心里一转便明白过来。
想必是如今贾琰已经找着了,贾琏便只对贾母等,说了贾琰受伤的一些话,失踪之事并未多提。
一念至此,凤姐儿整张脸上便泛起笑来,喜气洋洋盈腮,深吸了口气才道:“嗳呦我的太太,你说说我得多糊涂,这事儿怎么能瞒着太太和老祖宗呢。
也是我自己个没经过见过的,还当你们跟我似的,一样胆小呢。
现在想来,不过是受了点子伤,多将养些日子也就好了,哪有什么可怕的呢,竟是我‘半夜照镜子——自己吓自己’了。”
一番话儿,说的宝玉并众姊妹都笑起来。
贾母与王夫人却不解其意,犹气愤道:“你还乐得出来!常日里你兄弟待你有哪点不好了,你都不心疼他。还说是一点小伤,让大虫拍了肩膀儿,还了得么!若再歪一点,拍到脑瓜顶上,要不要人活!”
凤姐儿听罢一惊,面前却仍是笑道:“要不说咱们琰哥儿福大命大呢,再借那畜生十个胆子,可敢害了咱们琰哥儿。不是我说嘴,老太太、太太你们尽管放心,琰哥儿这辈子有神仙护着,顺当着呢!”
宝玉也笑道:“凤嫂子说的对极了,二哥哥就是个有福之人。老祖宗、太太也别要忧心了。”
一时又有人来回说:“琏二爷带太医来了,要请老祖宗的安。”
众人听了,忙告了辞重回大观园中。
第九十五章 点点斑斑
凤姐儿跟着宝玉及众姊妹一齐出了贾母院子,这才叫住他们道:“哈哈好啊!你们都知道了,单只瞒我一个。老太太、太太面前看我的笑话儿呢。”
宝玉道:“嫂子又来怪我们,要不是我拦住你的话头,今儿你的罪过可是不小了。”
宝钗也道:“凤丫头平日里家说嘴,这样伶俐的一个人,我冲你摆了半天的手儿,竟一点都没领会着。”
凤姐儿笑道:“我是一进门,就看你和林姑娘在那冲我使眼色儿,哪能想到是这样一回事去。”
宝玉道:“凤嫂子等晚间见了琏二哥,再细问他去罢,我们可不在这跟你说嘴了。”
凤姐儿心料着如今中午正是暑热,也忙让他们各回去,忽又一想,笑道:“你们可有人去跟栖鸾、附鹤说一声儿,要是都没工夫,我就叫平儿去了。”
宝玉笑道:“正是要去呢,嫂子要叫平姐姐去,就和我们一道去。”
凤姐儿道:“你们要去她就不去了,前边还有好多事要料理呢。”
探春因问:“可要我也过去?”
凤姐儿忙道:“不用不用,你们且去琰哥儿屋里坐坐去,说说话。担了多少天的心了,也消遣消遣。
我这儿正有家里打新疆送来的瓜,一早就在井水里湃着,又脆又凉又甜。这就打发人给你们都送去,好好受用你们的去罢”
说罢,方告了别,着急往回赶。
到了屋内也不及换衣裳、卸簪环头面,忙叫林之孝家的和周瑞家的过来。
二人来了,在屋里一站,还未道安,就听凤姐儿一迭声儿吩咐:“那些东西都叫谁办的,快吩咐下去别做了。做好了的也快收了,再不要拿进府里来,该扔哪儿扔哪去。
银货结清,再不许有人提这事儿,若让我听见了,是谁说的,就烙谁的嘴!”
林之孝家的自喏喏应声,周瑞家的奇道:“是方才奶奶去老太太那边,说什么了不成?”
凤姐儿笑道:“原是琰哥儿过几日就要平安回来了。”
周瑞家的忙陪笑道:“阿弥陀佛,我就说琰二爷是个有大福的,哪儿那样容易就……”
凤姐儿听她说话,将眼一瞪。周瑞家的忙闭了嘴,出去安排布置不提。
且说姊妹几个同往一水间去,宝玉自兴头头的走在前面,宝钗、黛玉、湘云与迎、探、惜三春及袭人、紫鹃等在后边慢慢走着。宝玉见走的快了,不时又煞住脚等她们。
迤迤逦逦来至一水间门口,只见院门半掩。推开进去,院中往日里栖鸾种的花草都蔫蔫的,花瓣锦重重落了一地。
黛玉叹道:“都为着他一个人,可怜这些花儿,也跟着瘦了一回。”
宝钗笑道:“花瘦犹可,只怕这人比花还瘦了。”
进得里屋书房,栖鸾正坐在贾琰家常坐的一把紫藤圈椅上,眼光半看不看得读着本旧诗。
黛玉扫了一眼,原是前日里圈点过的杜工部集,“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几句。
再看附鹤坐在一旁,有一针没一针的做着绣活,那一朵牡丹绣的已不成样子。
见这光景,众人忙围上来,宝玉笑道:“两位姐姐大喜,二哥哥已找着了。”
二人听罢,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
宝玉只得又说了一遍:“二哥哥找着了,已经没事了,再过几日就回来了。”
鸾鹤又想了一遍,看着黛玉问:“林姑娘,这是真的么?”
黛玉自点了点头,鸾鹤又对视一眼,纷纷滚下泪来。
众人也自伤情,一面拭泪,一面相互劝解。
宝玉站在屋间,笑道:“看看你们这样子,好事情也要哭,若哭出病来反不好了,二哥哥既没事,咱们也需精神起来才好。”
宝钗笑道:“那日也不知是谁,说话也听不见了,打他也不知道疼了,只在他哥哥屋里犯傻呢。”
宝玉听罢,脸又腾的红涨起来。众人见了又破涕为笑。
一时又有凤姐儿打发人来送瓜。
栖鸾忙命人接了去剖,放到堂中大桌上。附鹤因见桌上已积了一层灰,又要去拿抹布擦桌子。
屋里丫头婆子忙上来,擦的擦、摆的摆,侍弄好了,众人围坐。
探春道:“这几日想是姐姐们心里难受,屋里婆子丫头越发懒了。进门时就看那花草,垂的不成样子,这屋里也都布着土。这是打量着二哥哥不回来,屋里就没个正经主子了?”
众人皆知,如今凤姐儿行动都好带着探春料理。又都道她跟着凤姐儿,学了一篮子的狠辣霸道在心里。
遂在背后给她起了个“玫瑰花”的诨号,因着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刺多实在扎手。
听她问,婆子里有那体面的,忙上来回道:“三姑娘说的哪里话,这几日都勤打扫着呢。只是院子里的花儿,素日里是栖鸾姑娘养的,轻易我们不敢碰。书房里二位姑娘日日都在里坐着,我们也不好进来,怕扰姑娘清净。”
探春听罢只冷哼一声儿,也不言语。
那婆子才慢慢退回去,又给别人打手势、使眼色儿,叫去紧着拾掇。
宝玉一面吃着瓜,一面笑道:“三妹妹也来吃一块,去去火气,这瓜一湃过,不尽早吃就要坏了。倒糟践了舅舅的一片心意。”
说毕,各人用了一回,聊了会子闲话,各自散了。
黛玉与湘云、紫鹃等,一步步回到潇湘馆时,天已渐渐黑了。
站在院里,只见月出于东山之上。
傍晚的天蓝盈盈的,越显得月亮小了。
湘云只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豪气顿生。也不进屋,只在院中坐了,仰头观月。
紫鹃一面打起帘子,一面笑对黛玉道:“怪不得姑娘这几日心思都是定的,吃也吃得,睡也睡得。那泪珠儿流的比往日还要少些,原来二爷真的没事,这是不是就叫,心诚则灵?”
黛玉却并不理,一径走至镜台前将簪环卸了,怔了好一会儿,才问紫鹃:“上次他留下的那把伞呢?”
紫鹃忙去屋里拿了来。黛玉又命将那伞撑开,放在案上。
才研磨蘸笔,向那伞内里上写道:
“未许离愁折桂枝,秋寒偏赠雨中诗。
青骨嶙峋君莫问,此身原是断肠时。”
再写道:
“惊传沉楫墨痕枯,泪尽空山月影孤。
谁报归心云外至,急研残砚写还无。”
还要再往下写时,只觉双眼模糊,面上潮湿,原来终是支撑不住,泪下沾襟。
第九十六章 齐人之福
且说贾琏自带过太医给贾母诊脉,又与贾政回事,安排给史鼎回信等务。
晚间终于回屋来,只见凤姐儿穿着家常裙袄,抱着膀子斜倚在炕上,平儿自坐在炕下一只小杌子上,二人不知已等了他多久。
炕桌上摆着几样精致肴馔。一样样看来,是晶莹剔透的冰糖肘子,烧的滚烂的小野鸡崽子,一碟自己屋里糟的鸭信鸭掌,又片了一碟子好南腿。
兼着几色时蔬茶果,一盘切成小块儿的蜜瓜。
好三白酒开了一坛,清香冷冽。又有银灯照鬓,凤姐儿薄施脂粉,平儿巧笑含春。
贾琏见状不免食指大动,猴儿着身子上了炕,笑对凤姐儿道:“今儿是怎么了,专开了席等我一人。”
凤姐儿冷笑道:“可不是给你预备的,我们娘们儿悬了这几日的心,忙着进出打点,还防备人知道像做贼似的。
到头来爷有了消息也不告诉,害得我在老太太面前扭捏了半日不算。
这不是才置了一顿压惊酒,要与平儿喝会子,不防备你就来了。”
贾琏涎着脸笑道:“原来是这么个缘故,那我今日来的可算巧,要跟着二奶奶、平姑娘受用一回了。”
凤姐儿与平儿听他这样说,都笑起来。
贾琏见喜,拿起筷子便伸手从炖鸡碗里,搛起了一块儿十字开花的香菇来,放到小碟子上。
凤姐儿忙道:“不许你吃,先跟我说清楚了,今儿你是什么时候得着的消息。”
贾琏将那小碟子端到嘴边,一边细细吹着,一边说道:“近午的时候才知道,就想回来跟你说呢,不成想老太太就把我叫去了。要不是宝玉在门口等着我,我还以为是你跟老祖宗说了呢。”
凤姐儿笑道:“这还差不多。”
说着便叫平儿倒酒。
平儿自捧起珐琅壶来,给贾琏、凤姐儿一人倒了一盅。
凤姐道:“你也来吃一盅。”平儿先不肯,凤姐笑道:“怕什么,今儿原是咱们的席面。”
平儿这才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盅。
贾琏将那香菇吃了,又扒了一块肘子皮塞进嘴里,接着滋溜一口将酒喝干,笑道:“今儿心里高兴,快再给我斟一盅来,跟你们细细讲一个大故事。”
凤姐儿听了,只伸手从平儿手里接过壶来,又给贾琏满满斟了一杯。
贾琏又看着平儿,向桌上那盘上方的南腿片子努了努嘴。
平儿素知他的,便搛了一块蜜瓜放到火腿上,拿筷子一卷,一齐放入贾琏口内。
贾琏细细一嚼,咸甜鲜脆,又端起杯来喝了三白酒,更觉清香满口。
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凤姐儿笑道:“可算美着你了,有什么故事快说罢。”
贾琏才笑道:“你们可知,琰哥儿这一次原不是自个儿走丢的。”
说罢,看了看二人,凤姐儿知他每说话必爱人捧着,遂问道:“难道还有人和他一起走丢的不成。”
贾琏道:“正是如此,你们猜,和琰哥儿一起走丢的是谁?”
凤姐儿暗暗白了一眼,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贾琏道:“是秦王!”
凤姐儿这才吃了一惊,忙问道:“是东宫的那个秦王?”
贾琏笑道:“我朝难道还有两个秦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