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颇有些恼怒道：“那我们算什么！一把刀么！一把随时可以折断的刀么！”
贾琰道：“请殿下慎言。”
秦王怒道：“不要再叫我殿下！如今我都不敢细想，我这次遇险究竟是谁做的！是三哥？还是……”
贾琰断喝道：“慎言！”
秦王一惊，这才住嘴。
贾琰才郑重道：“陛下既然对姑父处都安排有后手，也必不会让你白白受这番委屈，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如果殿下想要求个结果，也要向陛下明言才是。”
第九十三章 鸟尽弓藏
秦王听了贾琰的话，稍稍冷静了下来。
停了一晌，再开口时，语气仍是愤恨难平：“我与三哥如今的态势，也是陛下一手促成的。明明我的年岁小，却先封了王爵。既让我搬进了东宫，却从不明言太子之位。陛下就是想让三哥与我争！
到底陛下为何要如此，当年陛下登基时，手足相残之事，经历得还不够多么，为何要让我再经一遭！”
贾琰笑笑，长叹了口气，安慰秦王道：“陛下自有他的打算，这不是臣子所能置喙的。”
秦王冷笑道：“我知道陛下的打算，是想借此，将朝中反对陛下的人一网打尽。这么多年陛下与太上皇去争，又让三哥与我争，朝中早已是派系林立，勋贵、外戚、文官清流，全都陷在党争的漩涡里。
就连你家！你舅舅手握重兵，你姑父总揽盐政，国公府在朝中根基颇深，你姐姐在宫里做贵妃娘娘，你又要做个清流探花！谁是谁的人，谁又能真的分得清。
朝廷如此，三哥何辜，天下何辜！”
贾琰叹道：“殿下能有此语，足见仁心。可正如殿下所言，国事纷杂，朝廷若不能平静下来，天下又岂能安稳。陛下所作所为，也是在为日后布德天下扫清障碍。”
秦王沉默了一晌，叹道：“这个道理，我自也明白。”
贾琰笑道：“殿下既然明白，就更应当为陛下分忧才是。”
秦王细想一回才点了点头。
又问：“那你可愿日后为我分忧？”
贾琰躺在床上，歪过头看着秦王笑道：“不是早就说过了，兄与弟同往。”
秦王听了也笑道：“如此就好。说起来这一次咱们能得救，还多亏了你家那个兄弟。
他非要人带话儿来，说咱俩定是掉到悬崖中间石台上，冯将军这才能寻着咱们，若是再晚上半刻，只怕你我已成伥鬼了。”
贾琰奇道：“他怎么会知道我掉下悬崖的？”
秦王笑道：“小史侯只当你是没指望了，往你家里送的信儿，现在恐怕奠仪都给你备好了。”
贾琰又转回头，盯着顶上床帐，笑道：“这么说，倒是得谢谢张无忌呢。”
秦王奇道：“张无忌是谁，不是宝玉么？”
贾琰只呵呵笑着，也不答话。
秦王还要再问，只听门外小太监进来报说：“陛下召秦王觐见。”
秦王听闻，对贾琰道：“那我可就去了。”遂令人进来，抬着椅子前去见驾。走不一时，门外冯紫英才带着牵黄、擎苍进来。
二人一见贾琰这副模样，只趴在床沿上痛哭不止。贾琰道：“这不是没事么，哭个什么，怪晦气的。”
冯紫英笑道：“你这还叫没事，整个身子都包起来一半儿了。回去让你家老太君看见这幅样子，他俩哪儿能逃得过一顿打去。”
贾琰也笑道：“原来你俩竟不是哭我，是哭你们身上这层皮呢。”
牵黄见贾琰还有心玩笑，自垂着泪也笑道：“只要二爷没事儿就好，若是真出了差错，我们俩还不如死了去便宜。”
擎苍也道：“当时爷说秦王殿下护卫众多，不用我们跟着，我就不放心。再有下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二爷自个去了。”
贾琰道：“你们若跟了去，怕也成那虎口肥肉了。”
冯紫英笑道：“你们也看过了也放心了，先出去罢，我和你们爷还有话说。”
牵黄、擎苍听了，擦擦眼泪，自退出去带上门。
冯紫英才道：“这次真够险的。来打围之前，我家老爷早就让人将山里清缴过一遍，原不该有这样猛兽，谁知竟漏了这三只。”
贾琰沉吟半晌，才说道：“那冯伯父此番罪责怕是不小。”
冯紫英笑道：“好在我如今也立了个救援之功，总算功过相抵了。”说罢又问：“除了大虫，可还出了别的事？”
贾琰先不答话，只反问他：“那日秦王殿下的护卫，一个都没回来？”
冯紫英道：“全死了，一个不剩。”
贾琰想了一想，当时坠崖之前明明还有几个护卫活着，因又问：“都是老虎咬死的？”
冯紫英点了点头。
贾琰又问：“秦王殿下的马可找到了？”
冯紫英道：“山涧底下只有你的马，不见秦王坐骑，想是被野兽分食了。”
贾琰听了，心下暗忖道：“这伙人做事倒还算得上滴水不漏，如此一来既寻不到暗箭，又没有活口。如果自己与秦王回不来，那就只是恶虎伤人，罪责全在神武将军冯唐的头上。
现如今秦王已归，这桩事情陛下一旦掀起来，就不知有多少人要丧命了。多好的机会啊……”
正想着，冯紫英又道：“我家老爷叫我来对你说，这次还多亏了你和宝兄弟，我冯氏一门算是保住了。老二，你且受我一拜。”
说着作势就要跪下，贾琰也不出声儿，只看着他笑。
冯紫英腰弯了一半，见贾琰竟不出言阻拦，怒道：“你还真让我拜你不成。”
贾琰道：“冯伯父让你来拜我的，我怎么敢拦。”
冯紫英听了立马站起，说道：“那你就当我拜过了罢，反正我家老爷又不在。”
贾琰道：“拜不拜的还另说，我什么时候允过你叫我老二？”
冯紫英笑道：“救你命的时候不提，现在回来了又揪起这个茬儿来。你才真叫个‘鸟尽弓藏’呢。”
贾琰冷笑道：“原来你都听见了。”
冯紫英笑道：“好在只有我听见。不然就你们说的那些话，够抄你贾府两回了。”
贾琰低声喃喃道：“你都能听见，该听见的人，自然也能听见。你细想想，我可什么都没说。”
冯紫英又回思一晌，方大悟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还说你不会下棋，连……”说着用手向上指了指，“你都敢算计！”
贾琰笑道：“这可不是我在算计，有些话秦王殿下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我只是帮上一帮。如今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陛下想要的也差不多拿到了，此时不说出来，还到哪里去找这样好的机会。”
冯紫英听到一半，便捂住耳朵摇了摇头道：“我可什么都没听见。老二你要下水，千万别把我也拉下去。”
贾琰道：“你本就在水里，还用我拉么？”
冯紫英更是大摇其头，一声不吭。
贾琰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只笑说：“回来的时候没看清，怎么这脸上青了一块，又跟谁挥拳的，都挂了幌子了。”
冯紫英这才笑道：“我敢和谁挥拳，还不是你们丢了，我老子气不过才打的我。”一面又说：“你回去可别跟别人说，只说是叫兔鹘捎了一翅膀就罢了。”
贾琰自然笑着点了点头。
第九十四章 杯弓蛇影
且说这贾琰既已被寻着，忠靖侯史鼎便忙派人把消息送回荣国府。
贾政原收到贾琰失踪的消息后，心中闷恨不已，又不愿让王夫人看出来，是以在外书房已独自歇了数日。
贾琏、王熙凤虽也不愿相信贾琰会出事，但见一日日过去无有消息，也不免着手做了些准备。
这一日，林之孝家的与周瑞家的见凤姐儿房里并无别人，抽空儿进来回事。
林之孝家的道：“二奶奶，一应奠仪执事陈设都吩咐人去置办了，只铭旌上写什么拿不准，也不知该做多大，这个需得琏二爷去和二老爷商量着看，请几个相公拟好了，才好做出样子来。”
凤姐儿心下烦闷道：“现如今还没有准消息，叫二爷如何去问，平白的找不自在。这一项还是先撂下，到时要真用上了，再去置办罢。”复又问：“府里近来可有什么风声没有？”
听凤姐儿动问，林之孝家的忙低头不做声。
周瑞家的只得上前回道：“正是要找奶奶说这个，这事儿眼见就要瞒不住了。
府里近来置办东西，多多少少经手的人，都有那疑心的。再有园子里姑娘们整日家哭。
还有琰二爷屋里那个附鹤，逮着谁跟谁呛火倒也罢了，原就知道她性子直，大家也不计较。
可现如今，与人说不两句话她又自哭起来，倒弄得我们不自在。
这样一来二去，大伙儿也都猜着个八九不离十。
看着样子，让老太太、太太知道也就这一二日的光景了。”
凤姐儿听了，只在心里懊悔那天不防备宝玉，被他听了一二句过去。
如今既已瞒不过，还是得缓缓告诉才是。
这样想着，凤姐儿便叫她俩先回去，自换了衣服要先去见王夫人。
还未出门，就见鸳鸯匆匆跑来道：“二奶奶，老太太叫你有话要问，快跟我过去。”
凤姐儿忙拉住鸳鸯问道：“什么话这样急着叫我，打发谁来不行，还叫你巴巴跑过来。”
鸳鸯也是满面焦急道：“我的二奶奶，你的胆子也忒大了，这样的事儿，也敢瞒着老太太和二太太这样久。”
凤姐儿心思定了一定，笑道：“我倒不明白你的话儿，哪有什么事儿我瞒了老太太？”
鸳鸯急道：“还当我哄你顽！今儿老太太说几日不见宝玉了，打发人叫来一看，溜溜儿瘦了一圈！
又叫几个姑娘来看，竟没一个齐整模样，一问又都抹眼泪儿，摇着头不言语。
见问得紧了，宝玉才说是小史侯与琏二爷的消息。老太太又叫了琏二爷去问话，骂着打着问出来了，这才想起奶奶来，叫我拿你呢！”
凤姐儿立马慌了神，问鸳鸯道：“那老太太和二太太可还受得了，还是先打发人请个太医过来罢。”
鸳鸯叹了口气道：“琏二爷已叫人去请了，老太太、太太哪能有不伤心的，泪珠儿都快流尽了，就是我们知道了，心里也不好受着呢。”
凤姐儿听了再不多话，拉着鸳鸯就往贾母上房赶去。
及至进了门，只见贾母坐在上首自抹眼泪，一旁琥珀打着扇子。王夫人坐在下首一把椅子上由金钏儿扶着，也是满眼含泪。
凤姐儿不禁想着，还得是琏二会说话，这么大的事儿，老太太、太太竟还能撑得住没背过气去。
再看一旁坐的宝玉和姊妹们，却都是满面含笑的望着她，心里更是既惊且疑。
难不成这几个伤心的紧了，都作下病了不成？
忽又见宝钗暗暗冲她摆手，黛玉又给她打手势拍了拍肩膀。
凤姐儿自琢磨了半晌，并不解其意。只得先慢慢上去与贾母、王夫人见了礼。
贾母便道：“我看你如今长本事了，出了这样事儿也敢不来回我，也不回太太，自己就把主儿给做了。”
凤姐儿忙道：“老祖宗可冤枉我了，就是再借我几个胆子，这样大的事，也是再不敢瞒老祖宗的。
原不是小史侯爷吩咐，怕老祖宗受不得，才先告诉了琏二爷，叫我们抽着空再慢慢得跟您老回，谁知老祖宗竟先知道了。”
王夫人一旁急道：“那你也不能就一直不跟我们说，那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今儿要不是看见宝玉，我们竟都不知道，琰哥儿他……”
说着话儿，王夫人又呜呜得哭起来。
凤姐儿也着了慌，说道：“太太也别着急，这不是还不一定么，在这儿哭成这样，就是琰哥儿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