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抿了抿嘴,刚打开看时就只剩四粒了,忙对秦王笑道:“正好还剩最后两粒儿,一人一个。”
说着便将手里那粒递过去,秦王接了,扔进嘴里叹道:“还是前几日吃的乌梅蜜煎好,这个东西吃着太凉了些。”
贾琰一面笑,一面心想:“就不该给你。”
秦王又问:“你剩的那粒是什么?”
贾琰忙拿了一粒丢进嘴里道:“也是糖果子。”接着将仅剩两粒的盒子塞到怀里,贴身藏着。
二人又都仰头看天。
秦王含混着说道:“你说这是你家里亲人给你做的?”
贾琰嗯了一声。秦王又问:“是你夫人?”
贾琰道:“我还没成亲呢。”
秦王道:“哦对,是我忘了。那就是你妹妹?”
贾琰道:“算是吧。”
秦王道:“你妹妹对你真好,我就没有这样好的妹妹。”
贾琰问道:“圣上不是有几位公主么?”
秦王苦笑道:“你也说了是公主,从我记事起,她们就都不敢亲近我与三皇兄,只有我们两个伴着长大。
后来我先封了秦王,三皇兄才封的楚王,他便也开始疏远我了。再后来我搬进东宫,三皇兄看我更是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说着,秦王的声音已开始哽咽起来:“三哥原是个很好的人,他教我骑马,教我拉弓,有一回他出宫办事儿,回来还专门给我带了个孙猴子的泥人儿。
可是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呢。有时我想,要是三哥的生母,身份再尊贵些,要是他住进东宫,是不是我们就不会这样疏远了。
唉,也不会的。如果是那样,陛下也会教我去跟三哥争,都一样的。”
贾琰听他自问自答,只得叹了口气,斟酌着说道:“殿下也莫要挂怀。想来哪怕是贫农之家,为了几亩薄田,都要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
贾琰并未将话说透,想来秦王也能听懂。
秦王又问:“你家里也有兄弟,也有万贯家财,你们俩也要抢么?”
贾琰笑道:“我的弟弟是个痴儿,他喜欢谁,就只会一门心思的对谁好。可他也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的人太多了些。”
听了这话,秦王笑道:“杜牧之有诗云‘多情却似总无情’,怕就是这个道理。对谁都好,其实就是对谁都不好。”
贾琰笑道:“虽是如此,可还有句说的是‘无情不似多情苦’,有情还是无情,只看这人苦不苦就知道了。”
秦王问道:“那你这兄弟过得可苦?”
贾琰笑道:“我就是盼着他,不用过得太苦才好。”
秦王又问:“他叫什么名儿?”
贾琰道:“贾宝玉。”
秦王将宝玉的名字低低念了两遍,笑道:“是个好名字,听着就像多情人。”
贾琰也笑道:“今日殿下在此能做‘煮豆燃萁之叹’可见也是多情之人。”
秦王听罢,长叹一声道:“不论多情无情,我只愿下一世莫要生在帝王家了。”又笑道:“怎么说着说着又叫起殿下来,不是说好了,在此不称臣么?”
二人聊着说着,忽听庙外有隐隐低吼之声,越来越近。
忙坐起向门外看,只见一只眇一目的大虫,自雨幕中缓缓走来。
贾琰一惊,连忙跳起,秦王却趔趄着身子,站不起来。
那大虫走至殿中,见篝火旺烧,不敢向前,只围着四壁里打转。
贾琰这才扶起秦王,隔着篝火也绕着圈走。
秦王颤声儿道:“这畜牲怎么不怕火。”
原来丛林野兽见到火把往往避之不及,可这大虫原就是当时崖上逃命那只,同伴皆被秦王护卫所杀,一目又被贾琰毁去,此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凶性大发,竟不避火种,也要将二人留在此处。
贾琰自也认出,心知今日不好善了,只抽出宝剑在手,与那虎三目相对,恨恨凝视。
秦王也抽出剑来,说道:“你我二人只有这样短兵,我又不好行走,岂能格杀这畜生。”
贾琰道:“前日里他也受了不少伤,想来气力未必充足。”
秦王再看,果然这大虫腹部有数处刀砍斧剁伤痕,皮肉翻着,甚至流出脓来。不免添了三分胆气,强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与这畜生拼上一拼!”
贾琰眼光不离大虫,只点了点头。
大虫似已不耐,俯下脊背按了按前爪。
贾琰便知,这是要动手了。
第九十二章 血染三江
果然那大虫和身一跃,跨着火堆就向二人扑来,腹部毛都燎去一半犹自不觉。
贾琰忙拉住秦王,向一侧滚去。
大虫落地,又将腰胯一掀,却不见二人。转头再找,大吼一声,将虎尾倒竖起来,猛力下砸。
贾琰一把推开秦王,又向另一侧滚去。
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
此时翻身过来,见二人错开,左右晃了一晃,复面朝秦王俯下身子,竟是看出他行动不便,想要先毙一人。
秦王见状自以为在劫难逃,只闭上双眼,大喊道:“你快跑罢,莫要管我。”
等了一晌,却无有大虫扑来,再睁眼看时,却见贾琰竟从另一侧捡了树枝土块不停朝大虫砸去。
那大虫颇不耐烦,只得又回身面向贾琰。
贾琰见状,持剑当胸,笑道:“你既叫了我半日兄长,我又怎能弃你而去,且看兄与弟同往。”
那大虫却未立刻扑上,左右踏了几步似在寻找破绽。
贾琰只挥剑逗引着它,一步步向殿外退去。
原来方才贾琰看见大虫来回扑掀,又经火烧,腹部伤口重又绽开,此时正沥沥滴血。
只想着多与它周旋一二,说不得再过一时大虫便会因无力遁走。
大虫也自觉不可再拖,待贾琰一出殿门,便扑将上来。
此时殿外白雨如注,贾琰闪身避过,猛一挥剑带起一蓬水花,向大虫身上砍去。
谁料此剑因数日砍柴伐树,剑身豁牙,一崩之下,竟断成两截!
贾琰大惊,忙后退两步,那大虫却奋力拧身,后腿一蹬,在空中一转,便将贾琰扑倒在身下,揉搓一遍,一只虎爪按在贾琰肩头。
贾琰只得捧着断剑,自虎腹下猛力上扎,机缘凑巧,正扎进原来伤口处,左右一通乱绞。
大虫吃痛更是怒极,张开血盆大口,冲着贾琰头颅就要咬下,竟是拼尽全力要将他立毙于此。
此时贾琰已无处可避,只得松开手瘫在地上,心里却想起胸前剩的两颗香糖果子来。
早知就该全吃了的。
终究还是辜负了。
正当此时,电闪雷鸣。只听远方大喝一声,竟比那雷声还要响上三分,再看空中,一点寒芒破雨而来,直扎入大虫侧颈。
贾琰忙看,原来是一根粗鈚箭,入虎项三分,尾端犹在颤动不止。
再看远处黑压压一片,数十骑冒雨直冲而来,为首持弓之人,正是冯紫英。
那大虫本已负伤,又受重箭,摇晃两下终于倒了下去。
贾琰只觉半边身上如泰山压来,腿上一阵剧痛,肋骨也断了三根。
冯紫英赶至庙前,翻身下马,与身边几人一同用力掀开虎尸后,俯下身不停拍打贾琰的脸喊道:“老二!老二!还活着么!”
贾琰虚弱的声音道:“秦王还在里面。”
冯紫英忙要带人进庙,秦王却早趔趄着出来,倚在破烂门框上喊道:“先救兄……先救贾探花!”
冯紫英赶紧叫人将贾琰抬至殿中,细查之下,见他头颈还好,只是左肩头被虎爪挠去大片皮肉,鲜血淋漓。
不禁长出一口气,叹道:“这真是大不幸之中又大幸了。”
贾琰听罢会心一笑,又阖上双目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只见自己躺在行宫暖阁之中,四周整洁干燥。
左肩上伤口业已包扎严整,左腿也打上了夹板。身边还围着几个太医。
见他醒了,忙叫小太监:“速去回禀陛下,贾大人醒了。”
小太监领命便去,一旁秦王声音传来道:“睡了两日,你终于醒了。”
贾琰便要坐起身,秦王又道:“就躺着罢。”又对左右言道:“你们都下去。”
贾琰谢过,重又躺回床上。
秦王道:“兄……”
贾琰忙道:“殿下!臣在山中多有得罪,只为殿下安心,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秦王摇了摇头道:“兄长于虎口之中,仍能视我为弟,如今得出生天,难道以为我真就是那鸟尽弓藏之人?
今后不论如何称呼,我心中都视你为兄。也愿你永远记得此间往事,日后不论前途如何,都能与弟同往才是。”
贾琰沉吟一晌,郑重道:“我明白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二人皆不知该作何言语。
等了一晌,秦王才道:“你既醒了,稍后父皇定会召我。你以为,我该如何回说那日情景。”
贾琰道:“该怎么说,就怎么说。陛下心中自有判断,千万不要隐瞒任何事。”
秦王忽然岔开道:“你还不知,我们在山里这几日,林大人回扬州途中被人截杀了。”
贾琰一惊,忙又要坐起身问:“什么人敢截杀朝廷命官,姑父如何了?”
秦王摆了摆手示意他躺回去,才道:“看装束是一伙儿水匪,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好在林大人无事。”
说到此处,秦王顿了一晌,再开口时,嗓音沙哑道:“原来陛下安排了两队锦衣府兵,一直在暗中保护林大人。”
贾琰听罢,只不做声。
秦王问:“你为何不说话?”
贾琰道:“殿下已经想到了,臣又何必再说。”
秦王语气低沉道:“我就要听你说!”
贾琰叹了口气道:“我原也疑惑,姑父既是奉命秘密上京,为何后来又要露面。现在想来,陛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姑父来过了。这不是打草惊蛇,是引蛇出洞。陛下已不想再等了。”
秦王道:“现如今陛下赐了尚方宝剑给林大人,又增调了四队锦衣府兵去了扬州。林大人举起钦差遇刺的大旗,在扬州想干什么都无人再敢掣肘,这一次,江南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贾琰张了张口,却又闭上嘴。
秦王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秦王遇刺,陛下想在朝廷做什么事,想杀谁办谁,也无人再敢掣肘了。所以你才叫我据实回奏对不对?”
贾琰只能点点头。